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聲音竟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與他帝王身份極不相稱的……緊張與不確定:
“烺兒,明日……明日便要誓師出征了。朕……朕這心裡,竟有些……七上八下,沒個著落。”
他轉過身,看向朱慈烺,目光中帶著探詢,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你常說的那‘橫推’之策……當真有十成把握?六十萬大軍,無需過多迂迴包抄、奇謀妙計,只憑火器之利,堂堂正正,正面平推過去……這,這與朕自幼所讀兵書,所聞戰例,皆大相徑庭。
古來用兵,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奇正相合,虛實相生。如此……如此摒棄一切機巧,純以力勝,朕實在是……心中無底啊。”
朱慈烺看著滿臉忐忑的崇禎,心中既覺感慨,又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崇禎這是被幾十年來“遼事”屢戰屢敗的慘痛記憶打怕了,對任何超出傳統兵法典籍範疇的戰法,都本能地心存疑慮,甚至恐懼。
他上前一步,語氣堅定,帶著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近乎傲慢的篤定:
“父皇,此一時,彼一時也。古人用兵,因兵器所限,弓馬刀矛,殺傷有限,故不得不講究謀略,以巧取勝,以少勝多。然如今,時代變了!”
他目光灼灼,語氣斬釘截鐵:
“我大明有新式步槍,射程三百步外可取人性命,精度極高,射速遠超弓箭;有改良火炮,可糜爛數里;更有鐵甲戰車,刀槍不入,噴火冒煙,力大無窮!在如此絕對的力量優勢面前,任何花巧的戰術,任何所謂的‘地利’、‘人和’,都不過是螳臂當車,不堪一擊!”
他做了一個極其簡單、卻充滿力量的手勢——手臂平伸,向前緩緩推進:
“這就好比一個力能扛鼎、身披重甲的巨漢,面對一群手持木棍、衣不蔽體的孩童。巨漢何須閃轉騰挪、虛張聲勢?何須搶佔高地、斷敵糧道?他只需邁開大步,堂堂正正,一步一步向前推進!孩童的木棍敲在他鎧甲上,如同撓癢;他們的衝鋒,只會被他一拳一個,輕易碾碎!
建奴的騎兵再悍勇,弓箭再犀利,在我軍排山倒海、聯綿不絕的彈雨面前,不過是移動的靶子,是待宰的羔羊!”
朱慈烺的話語,如同洪鐘大呂,振聾發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父皇,此戰,無需任何兵法!要的就是這堂堂正正、泰山壓頂之勢!要的就是讓建奴,讓天下人看看,在大明的絕對實力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勞!任何計謀,都是笑話!我們要用鋼鐵和火焰,碾碎他們所有的幻想,徹底終結這個時代!”
崇禎看著兒子年輕而堅毅的臉龐,看著他眼中那燃燒著的、名為“科技代差”的絕對自信,心中的疑慮與不安,竟奇蹟般地一點點消散了。
是啊,他見過那步槍齊射的威力,見過那“神機鐵堡”的恐怖。
或許……或許這世間,真的存在一種力量,可以超越一切兵書戰策,直達勝利的彼岸。
他用力一拍窗欞,眼中重新燃起帝王的豪情與決絕:
“好!朕信你!就依你之策,橫推過去!讓那建奴,也嚐嚐這‘泰山壓頂’的滋味!”
四月十二日,辰時,德勝門外。
初升的朝陽,將萬道金光灑向大地,驅散了清晨的薄霧。
德勝門外,方圓數里的曠野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蔽日,甲冑如林,刀槍如雪。
十三萬大明精銳,按照各自的營屬、兵種,列成數十個整齊劃一、橫平豎直的巨型方陣,肅然屹立。
從德勝門巍峨的城樓上放眼望去,只見人如潮湧,馬似山崩,無邊無涯,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
陽光照在明軍將士嶄新的灰布軍服、鋥亮的胸甲和如林的長槍、火銃上,反射出令人炫目的寒光。空氣中,瀰漫著皮革、鋼鐵、汗水和一種名為“戰意”的、熾熱到幾乎要燃燒起來的肅殺氣息。
辰時三刻,吉時已到。
三聲震耳欲聾的號炮,如同驚雷,在德勝門上空炸響,聲震百里,連城牆上的磚石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炮聲未息,沉重的德勝門緩緩洞開。
崇禎金盔金甲,外罩杏黃龍紋戰袍,腰佩御劍,騎乘一匹神駿的赤色汗血寶馬,在太子朱慈烺、內閣首輔許國觀、兵部尚書洪承疇等文武重臣的簇擁下,緩緩駛出城門,登上早已搭建好的、高達三丈的誓師高臺。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十三萬將士,連同城上城下、道路兩側數以萬計的京師百姓,齊刷刷跪倒在地,山呼萬歲之聲,如同海嘯,排山倒海,直衝雲霄,驚起遠處山林中的飛鳥,久久不絕。
崇禎勒住戰馬,目光如電,緩緩掃過臺下這十三萬即將隨他北征、決定大明國運的兒郎。
他深吸一口氣,拔出腰間劍,劍指東北,聲如洪鐘,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三軍將士!今日,朕與爾等,誓師出征,討伐建奴,犁庭掃穴,永清遼東!此戰,關乎國運,關乎社稷,更關乎我華夏萬民之安寧!望爾等奮勇殺敵,揚我國威!待凱旋之日,朕必不吝封侯之賞,裂土之酬!”
“殺!殺!殺!”
回應他的,是十三萬將士更加狂暴、更加決絕的怒吼!
聲浪匯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彷彿要將這蒼穹都撕裂,要將這數十年的屈辱與憤懣,盡數傾瀉在那遠在遼東的仇敵身上!
誓師畢,大軍開拔。
以孫傳庭、曹文詔、吳三桂、周遇吉等大將統領的前鋒精銳為箭頭,中軍簇擁著崇禎與朱慈烺的御駕,後軍押運著綿延數十里、一眼望不到頭的糧草輜重,這條由鋼鐵、血肉與意志鑄就的東方巨龍,緩緩啟動,向著山海關,向著遼東,向著那最後的決戰之地滾滾而去。
車輪滾滾,馬蹄嘚嘚,煙塵漸起,遮天蔽日。
德勝門城樓之上,以及道路兩側的高地上,留守監國的定王朱慈炯、首輔薛國觀、英國公張世澤、忠貞侯秦良玉等文武大臣齊刷刷跪倒在地,恭送王師。
“臣等,恭送陛下、太子殿下!願陛下、殿下,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早日凱旋!” 秦良玉雖年過七旬,白髮如銀,卻依舊挺直了脊樑,對著漸行漸遠的御駕,深深叩首。
這位一生征戰沙場、滿門忠烈的老帥,此刻眼中沒有淚,只有無盡的期盼與鋼鐵般的信念。
就這樣,十三萬大明兒郎,帶著整個民族的期望與怒火,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歷史,在這一刻,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這一頁,將由鋼鐵、火焰與鮮血書寫,而它的結局,將決定未來數百年東亞大地的命運。
崇禎十七年,五月初,遼東,錦州城外。
塞外的春天,總是來得格外遲緩。
儘管已是五月,遼東走廊的曠野上,殘雪早已消融殆盡,枯黃的草甸間掙扎著冒出些許星星點點的綠意,但料峭的北風依舊帶著刺骨的寒意,捲起乾燥的沙塵,撲打在臉上生疼。
天空是那種塞外特有的、高遠而蒼涼的鉛灰色,幾朵孤零零的流雲被風扯成絮狀,緩緩飄移。
然而,在這片廣袤而略顯荒涼的土地上,此刻正上演著一幅亙古未見的、令人血脈僨張的宏大畫卷。
自寧遠衛城起,向北直至錦州城下,東西綿延近百里,原本空曠的原野、河灘、丘陵坡地,已被一座座如同雨後蘑菇般拔地而起、排列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營寨徹底覆蓋。
灰藍色的帳篷、白色的氈房、臨時搭建的木板營房,以及堆積如山的糧草垛、被油布嚴密覆蓋的輜重車輛,構成了一片浩瀚無垠的、由人力與物資匯聚而成的“人工海洋”。
這便是大明傾盡國力打造的“平遼大營”。
營盤之間,縱橫交錯的官道被拓寬、夯實,碾滿了深深的車轍印。
身著各色鴛鴦戰襖、外罩棉甲或皮甲計程車兵,如同忙碌的蟻群,在各營寨間穿梭行進,口令聲、馬蹄聲、車輪碾過凍土的沉悶聲響、以及遠處校場上操練的喊殺聲,交織成一股巨大而持續不斷的轟鳴,打破了塞外春日午後的沉寂。
空氣中瀰漫著皮革、鋼鐵、馬糞、潮溼的泥土以及剛剛點燃的炊煙混合而成的、獨屬於大軍營地的特殊氣息。
一面面代表著不同營頭、不同將帥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有代表京營的龍旗,有代表邊軍的將旗,有代表新軍的“朱”字帥旗,林林總總,遮天蔽日。粗略估算,僅目力所及,聚集於此的明軍戰兵,便不下三十萬之眾!
這還不算隨軍行動的、數量更為龐大的輜重輔兵、醫匠、獸醫、工匠以及被徵調來的民夫。
錦州城,這座歷經戰火洗禮、城牆斑駁的遼西重鎮,此刻如同這片“人海”中一座巨大的礁石。
城頭,明黃色的龍旗高高飄揚,身著金甲、手持長戟的大漢將軍肅立警戒。
城門口,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從關內、從江南、從湖廣,經由海運、漕運彙集而來的糧秣、軍械、藥材、被服,正透過無數民夫的肩膀、騾馬的拖曳,源源不斷地送入城中,再分發至城外各營。
一位鬚髮皆白、身著粗布短褂、臉上刻滿風霜皺紋的老者,正帶著幾個半大的小子,趕著幾輛滿載著新收割的牧草的大車,艱難地穿行在擁擠的人流中。
他是錦州城外三十里一處屯堡的百戶,今日奉命前來送草料。
看著眼前這無邊無涯、殺氣騰騰的軍陣,老人渾濁的眼中滿是震撼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他停下腳步,抹了把額頭的汗水,對身旁一個約莫十三四歲、同樣穿著打補丁衣服、卻興奮地東張西望的少年說道:
“狗娃,看見沒?這……這就是咱大明的天兵!爺爺活了七十歲,從萬曆爺那會兒就在這遼東,打過韃子,守過城,可……可從來沒見過這般陣仗!這得有多少人馬啊!”
那叫狗娃的少年,眼睛瞪得溜圓,使勁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爺,我聽管事的說,光是當兵的,就有四五十萬!再加上咱們這些運糧的、做飯的、修路的,怕不是……怕不有上百萬了?”
老人重重地點了點頭,佈滿老繭的手微微顫抖:
“百萬……百萬天兵啊!這陣勢,別說打瀋陽,就是把整個遼東犁一遍,也夠了!老天爺開眼,咱們漢人,終於要收回這被韃子佔了三十年的土地了!”
像這爺孫倆一樣,被這史無前例的龐大軍事動員震撼、並滿懷期待地加入其中的人,在這片營地裡比比皆是。
自朝廷下達“平遼”詔令以來,遼東、遼西,但凡能走得動路的男子,下至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上至鬚髮皆白的六旬老者,只要身體無殘疾,幾乎都被徵調,承擔起轉運糧草、修築工事、照料騾馬等繁重的後勤任務。
他們或許不懂甚麼軍國大事,但他們知道,朝廷這次是動了真格,要將那些讓他們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建奴”,徹底趕出這片黑土地。
希望,如同這塞外遲來的春草,在無數飽經戰亂之苦的百姓心中,悄然萌發。
此刻,錦州城中心,原本屬於遼東總兵祖大壽的那座規制宏大、戒備森嚴的帥府,已被連夜修葺一新,掛上了明黃色的帷幔,成為了大明皇帝與太子的臨時行宮。
行宮正殿,原本陳設著沙盤、輿圖的議事大廳,此刻燭火通明,氣氛凝重而肅穆。
崇禎皇帝朱由檢,身著一襲略顯陳舊的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禦寒的深青色大氅,並未端坐於臨時增設的龍椅上,而是負手立於大殿西側一扇巨大的、鑲嵌著琉璃的雕花木窗前,靜靜地望著窗外。
窗外,越過行宮的院牆,可以清晰地看到錦州城內井然有序的街巷,以及更遠處,城外那如同汪洋大海般、旌旗蔽日的明軍大營。
夕陽的餘暉,為這片鋼鐵與血肉構築的洪流,鍍上了一層悽豔而壯麗的血紅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