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在無數道呆滯、駭然、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一個龐大到超出所有人想象極限的鋼鐵造物,噴吐著滾滾濃密的白煙,發出震耳欲聾的、彷彿一萬個鐵匠鋪同時開工的恐怖轟鳴,緩緩地、卻又堅定無比地,從破碎的帳篷“傷口”中,“擠”了出來,將自己猙獰可怖的全貌,徹底暴露在塞外慘白的冬日天光之下!
“天……天哪!那……那是甚麼怪物?!”
“騰格里啊!這是……這是山神爺的坐騎嗎?!”
“鐵……鐵做的……房子?不……是怪獸!是鋼鐵怪獸!”
驚呼聲、尖叫聲、戰馬驚恐的嘶鳴聲,在蒙古陣營中轟然爆發,亂成一片!連許多明軍士兵,尤其是宣府本地的駐軍,也從未見過此物,此刻全都瞠目結舌,呆若木雞。
那是一尊怎樣的人間兇器啊!
高約十三米、長度超過十五米,通體由厚重的、鉚釘密佈的暗灰色鋼板鉚接而成,稜角分明,線條粗獷,充滿了工業時代蠻橫的力量美感。
下方是數十個比人還高的、包裹著厚重鐵箍的巨木輪,輪軸粗如房梁。
龐大的身軀前部,是一個傾斜的、佈滿觀察孔和射擊口的鋼鐵“駕駛室”,上方則是一個類似城堡塔樓的平臺結構,平臺四周設有女牆垛口,幾個黑洞洞的炮口從射擊孔中伸出,指向天空。
最頂部,一根粗大的鐵製煙囪正瘋狂地噴吐著白色的高溫蒸汽,發出尖銳的嘶鳴,與下方鍋爐低沉的轟鳴交織在一起。
整個鋼鐵巨獸,靜靜地“蹲踞”在那裡,就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源自純粹體積、重量與力量的絕對壓迫感!陽光照在冰冷的鋼板上,反射出冰冷堅硬的光芒,與周圍潔白的雪地、溫暖的帳篷、血肉之軀計程車兵和戰馬,形成了地獄與人間的恐怖對比!
阿布奈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無邊的恐懼與茫然。
他身後的蒙古勇士們,那些曾經在草原上叱吒風雲、無畏生死的騎手們,此刻也如同中了定身法,呆立當場,不少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在馬背上向後退縮,彷彿靠近那鋼鐵怪物就會被吞噬。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這絕非人間應有之物!是神話?是噩夢?還是……大明太子從深淵中召喚出的魔神?
然而,震撼,才剛剛開始!
只見那鋼鐵巨獸頂部的煙囪,陡然噴出一股更加濃烈、更加高亢的白色蒸汽,發出“嗤——!!!”一聲尖銳到極致的嘶鳴!
與此同時,它龐大身軀內部的轟鳴聲陡然提升了一個量級,變得如同萬鼓齊擂!
“隆!隆隆隆——!!!”
在所有人魂飛魄散的注視下,那尊重達數十萬斤、本應靜止不動的鋼鐵巨獸,身下那數十個巨大的包鐵木輪,竟然開始緩緩地、卻堅定無比地轉動起來!沉重的車輪碾過帳篷的碎片和下方的凍土,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巨響,留下了深深的車轍印!
動了!它真的動了!不是靠牛馬拉,不是靠人力推,而是依靠自身內部那持續不斷的、恐怖轟鳴的動力,自行驅動著如此龐大的身軀,開始向前移動!雖然速度不快,大約只有常人快步行走的速度,但那種緩慢而堅定的移動,配合著它山嶽般的體型和震耳欲聾的咆哮,帶來的視覺與心理衝擊力,是無與倫比的!
大地在它的碾壓下,發出沉悶的呻吟,微微震顫。
“長生天啊!”
“跑……跑起來了!鐵疙瘩跑起來了!”
“魔鬼!這是會跑的鋼鐵魔鬼!”
無論是蒙古人還是不明真相的明軍,此刻都陷入了徹底的瘋狂與震撼!許多蒙古騎兵控制不住受驚的戰馬,開始向後退卻,陣型出現騷亂。
但這還沒完!
鋼鐵巨獸在行進中,調整了一下方向,將它側面的炮位,對準了演練場更遠處、一片無人的、堆放著幾個廢棄土堆和巨石的空曠雪坡。
緊接著,在巨獸頂部平臺上,一名炮兵揮舞起了小旗。
“轟——!!!”
一聲遠比步槍齊射要沉悶、厚重、彷彿能將人五臟六腑都震出來的巨響,從鋼鐵巨獸側面的一個炮位猛然爆發!炮口噴吐出長達數尺的橘紅色火焰與滾滾濃煙!雖然並非實彈,但那巨大的聲光效果和炮口風暴,依舊震撼人心!
“轟隆——!!!”
一聲更加猛烈的爆炸聲傳來,雪坡上騰起一團夾雜著泥土、雪塊和火光的巨大煙雲,地動山搖!破碎的凍土和積雪被拋上數十尺的高空,然後又如同冰雹般砸落下來!
“天哪!它……它還能開炮!”
“一邊跑一邊開炮?!這怎麼可能?!”
“怪物!真正的怪物!刀槍不入,還會噴火的怪物!”
蒙古陣營徹底炸了鍋!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阿布奈和他的將領們,已經徹底喪失了思考能力,只是呆呆地、如同木偶般,看著那尊噴煙吐火、隆隆前行、彷彿從地獄熔爐中爬出的鋼鐵巨獸,在雪原上“閒庭信步”般行進、轉向,並不時地用那震天動地的“炮火”,轟擊著遠方的目標,製造出一團團象徵死亡與毀滅的煙雲。
那畫面,充滿了荒誕、恐怖、卻又無比真實的衝擊力,將冷兵器時代騎兵戰爭的最後一絲榮耀與幻想,碾壓得粉碎!
這是徹頭徹尾的、跨越了時代的、降維打擊般的展示!是工業力量對遊牧文明的終極震懾!
朱慈烺用這尊“神機鐵堡”,在阿布奈和所有蒙古人心中,刻下了一道永遠無法磨滅的、名為“不可抗拒”的烙印。
從今日起,草原的規則,已然被徹底改寫。
過了許久,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終於緩緩停歇,只餘下鋼鐵巨獸排汽管中洩出的、逐漸減弱的“嗤嗤”蒸汽聲,如同巨獸沉重的喘息,在驟然降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那尊被稱為“神機鐵堡”的龐然巨物,此刻靜靜地停駐在草原上,暗灰色的鋼鐵身軀上,鉚釘在慘淡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微光,煙囪頂端尚有縷縷稀薄的白煙嫋嫋升起,融入鉛灰色的雲層。
它就像一座突然降臨人間的、活過來的鋼鐵山峰,沉默地佇立在那裡,無言地宣示著一種超越時代的、令人絕望的力量。
風,不知何時又猛烈了起來,不再是先前那種輕柔拂動旌旗的微風,而是帶著塞外寒冬獨有的、刀子般的凜冽,呼嘯著掠過空曠的雪原,捲起地上尚未散盡的硝煙和細碎的雪沫,發出“嗚嗚”的淒厲聲響。
但這風聲,此刻卻像是某種背景雜音,絲毫無法打破籠罩在草原之上那股沉重得幾乎讓人無法呼吸的詭異沉默。
足足四萬餘人馬,明軍陣列嚴整,蒙古騎兵聚攏成團,但此刻,除了戰馬偶爾不安的噴鼻和蹄子刨地的聲音,竟聽不到甚麼人語喧譁。
空氣彷彿凝固了,被一種混合了極度震撼、恐懼、茫然以及劫後餘生般的呆滯所充斥。 蒙古騎兵那一邊,先前悍勇與驕狂,早已蕩然無存。
三萬雙眼睛,無論是屬於部落首領、百夫長,還是最普通的騎手,此刻都失去了焦距,失魂落魄地望著那尊鋼鐵巨獸,或者茫然地掃視著演練場那片被“步槍”彈雨洗禮得千瘡百孔的靶子廢墟。
許多人臉上的肌肉還在不自覺地微微抽搐,握著彎刀或弓箭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僵硬發白,更有甚者,手還在微微顫抖。
他們祖祖輩輩傳頌的,是駿馬的速度、強弓的精準、馬刀的鋒利,是狼群般的戰術與孤狼般的勇武。
可眼前這一切,那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彷彿永遠不會停歇的金屬風暴,那不需要牲畜牽引就能自行奔跑、噴火冒煙、發出震天怒吼的鋼鐵怪物……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邊界,觸碰到了他們世界觀中最深層的恐懼——對未知的、無法理解的、壓倒性力量的恐懼。
這哪裡是凡人的戰爭?這分明是傳說中魔神才有的手段!
長生天在上,難道大明太子,真的是得到了某種神魔的眷顧,或者他本身……就是行走在人間的某種可怕存在?
反抗的念頭,如同狂風中的殘燭,早已熄滅得連一絲火星都不剩。
勇氣?在那尊沉默的鋼鐵巨獸面前,任何勇氣都顯得可笑而蒼白。他們現在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畏懼和茫然無措,連思考下一步該做甚麼的能力,似乎都暫時喪失了。
反觀明軍陣營,氣氛則截然不同。
儘管許多宣府本地駐軍也被那“神機鐵堡”驚得目瞪口呆,但很快,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狂喜、自豪與絕對信心的情緒,如同燎原的野火,在所有目睹了這場“演練”的明軍將士心中熊熊燃燒起來。
他們挺直了腰板,緊握著手中的武器目光炯炯,胸膛不由自主地挺起。
先前對太子殿下冒險前來會盟的擔憂,對蒙古騎兵數量的忌憚,此刻全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底氣,一種居高臨下、睥睨一切的優越感。
他們望向對面那些失魂落魄的蒙古騎兵的眼神,不再是警惕和敵視,而是帶著一種幾乎不加掩飾的、看待“待宰羔羊”般的憐憫與輕蔑。
是的,憐憫。
在這些掌握了“神兵利器”的明軍將士心中,對面那三萬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草原鐵騎,如今不過是一群披著甲冑、騎著馬匹的活靶子。幾個將領甚至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興奮地議論著:
“嘿,瞧見沒,剛才那槍打的,三百步外跟穿糖葫蘆似的!這要是排開了打,別說三萬,再來三萬也是白給!”
“那鐵傢伙更嚇人!我的老天爺,會跑會叫還會打炮!這玩意兒開到陣前,都不用開火,光那動靜就能把韃子的馬嚇趴下!”
“殿下真是神了!有了這些,咱們大明……哈哈!”
毫不誇張地說,此刻這數萬明軍計程車氣,已經高昂到了頂點。
科技帶來的代差碾壓,不僅摧毀了敵人的鬥志,更極大地重塑了己方的心態。這是一種建立在絕對實力自信之上的、近乎傲慢的“意氣風發”。
這冰火兩重天的詭異靜默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直到李虎再次得到朱慈烺的示意,派人吹響了代表“演練結束,各部歸位”的號角,凝滯的空氣才彷彿重新開始流動。
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從門簾縫隙鑽入的凜冽寒氣,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熱。
酒菜早已重新佈置過,溫熱的奶茶和更烈性的馬奶酒散發著香氣。然而,氣氛與先前初會時的表面融洽、內裡緊繃已截然不同,也與演練開始前的凝重壓抑大相徑庭。
朱慈烺在主位落座,解下披風遞給侍從。
他身後的馬祥麟、張世澤等一眾明軍高階將領,分列兩側,個個腰桿挺得筆直,手扶刀柄,目光銳利如電,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源自絕對實力的倨傲與審視。
他們看向對面蒙古首領們的眼神,充滿了壓迫感,彷彿不是在會盟談判,而是在接受戰敗者的覲見。
反觀阿布奈一方。
阿布奈本人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先前的精明、沉穩甚至隱約的桀驁,全都消失不見。
他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到坐位前,緩緩坐下,腰背不再挺直,微微佝僂著。他身後的琪琪格,臉色也有些蒼白,美麗的眼眸中殘留著未散的驚悸,但她努力挺直了脊樑,只是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其他科爾沁部的臺吉、將領們,更是如同霜打的茄子,一個個耷拉著腦袋,目光遊移不定,不敢與明軍將領對視,偶爾瞥向帳外,臉上便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恐懼。
他們身上華貴的皮袍和閃亮的飾物,此刻似乎都失去了光彩,映襯著他們灰敗的臉色。帳內溫暖如春,但他們心中,恐怕比帳外的冰天雪地還要寒冷。(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