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坐位,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目光深沉地看著琪琪格,用不容置疑的語氣,為她勾勒出未來那清晰而狹窄的路徑:
“琪琪格,你未來的選擇,其實很簡單,只有三條路。”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嫁給大明太子朱慈烺。這是眼下,對你,對科爾沁,最有利,也最可能實現的路徑。等他將來登基為帝,你便是大明的皇妃,若能誕下子嗣,地位更加穩固。這條聯姻的紐帶,可保我科爾沁部,乃至與大明友好的蒙古部落,數十年安寧,貿易暢通,免受兵災。你將成為連線明蒙的橋樑,功在千秋。”
他頓了頓,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若與大明聯姻不成,或者你有其他考慮。那麼,你的歸宿,便是嫁給周圍其他強大的蒙古部落首領——或許是漠北喀爾喀的某位臺吉,或許是西邊土默特、鄂爾多斯的首領。透過聯姻,鞏固我科爾沁與他們的聯盟,增強我們在草原上的話語權,共同應對可能的威脅。這是草原上延續了千百年的傳統,也是你的宿命。”
說到這裡,阿布奈停了下來,他凝視著琪琪格的眼睛,眼神深處似乎有某種光芒在閃爍,那是屬於兄長的、難得流露的溫情與掙扎。
他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沉默了足足有數息之久,才用比剛才低沉得多、也鄭重得多的聲音,緩緩說出了第三條路:
“亦或者……”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鼓起莫大的勇氣:
“亦或者,你心中……現在就有了喜歡的人。不是出於政治,不是出於責任,僅僅是因為你自己喜歡他,想和他在一起,過那種平凡的、只屬於你們兩個人的生活。如果你真的有這樣的人,真的這麼想……”
阿布奈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
“只要你告訴哥哥那個人是誰,只要他品行端正,能對你好,哪怕他只是草原上一個最普通的勇士,哪怕他一無所有……哥哥,也會想盡辦法,成全你們。我可以安排你們遠走高飛,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你們的地方,給你們足夠的牛羊和財物,讓你們平安富足地度過餘生。”
說完這番話,阿布奈彷彿耗盡了力氣,靠在了椅背上,目光復雜地看著琪琪格。
他之前的話看似冷酷,將妹妹視為政治籌碼,但那更多是身為首領必須展現的姿態和必須陳述的現實。
內心深處,他依然記得父母早亡後,兄妹二人相依為命,在殘酷的部落鬥爭中艱難求存的歲月。
他依然疼愛這個聰慧堅強的妹妹,不忍心真的將她完全推向那冰冷無情的政治祭壇。
如果……如果妹妹能有自己的幸福,能掙脫這黃金家族的枷鎖,他願意冒一次險,承擔可能來自部落內外的壓力,放她自由。
這或許是他能為這個妹妹做的,最後一點屬於“兄長”而非“臺吉”的事情了。
然而,面對兄長這出人意料的、帶著犧牲意味的“第三條路”,琪琪格眼中的迷茫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深重了。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喜歡的人?遠走高飛?
她的腦海中瞬間一片混亂。
她自幼生長在部落,見過的青年男子不少,有勇猛的武士,有善於歌唱的牧人,但似乎從未有誰,能讓她產生那種所謂的“喜歡”,那種足以讓她放棄一切、與之私奔的衝動。
她的生活,她的視野,早已被家族責任和後來的“質子”生涯所限定。
然而,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毫無徵兆地,一張臉龐突兀地、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不是草原上任何熟悉的蒙古青年,而是那個遠在數千裡之外、紫禁城中的年輕太子!
他深邃平靜的眼眸,他偶爾勾起的唇角,他談論天下大勢時的從容氣度……無數關於他的片段,爭先恐後地湧上心頭。
難道……難道自己真的喜歡上他了?這個念頭讓她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是更深的慌亂和難以置信。
不過話說回來,他對自己似乎也從未有過任何超越禮節的表示。
那所謂的“喜歡”,或許只是自己身處異鄉的依賴,是對強者不自覺的傾慕,或者是被兄長逼問下的錯覺?
紛亂的思緒如同草原上的暴風雪,在她心中肆意衝撞。她下意識地用力搖了搖頭,彷彿要將那個身影和那些令人心慌的念頭統統甩出去。
她抬起蒼白的臉,看向兄長,聲音乾澀而無力:
“我……我不知道,你讓我……再好好想想吧。我腦子很亂。”
阿布奈看著妹妹這副失魂落魄、心亂如麻的模樣,心中瞭然,也暗自嘆息。
他知道,那個所謂的“喜歡的人”,大機率是不存在的。妹妹的猶豫和迷茫,恰恰說明,她的心,或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那個遙遠而強大的大明太子所佔據,只是她自己尚未完全意識到,或者不願承認。
他沒有再逼問,也沒有再說甚麼大道理,只是點了點頭,站起身,輕輕拍了拍琪琪格的肩膀,語氣恢復了往常的沉穩:
“好,你好好想想。但時間不多了。大明太子即將到來,很多事情,必須在會談前後有個決斷。你休息吧,哥哥也要去準備迎接事宜了。”
說完,他最後看了妹妹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汗帳,厚重的氈簾在他身後落下,隔絕了內外的光線與聲音。
阿布奈走到帳外,凜冽的寒風讓他精神一振,也吹散了他心頭的些許煩悶。
他抬頭望了望陰沉的、似乎還要下雪的天空,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警惕。
朱慈烺同意前來,是好事,也是巨大的壓力。他必須為這次會面做好萬全準備。儘管會面地點按照約定,是在靠近草原一側、由雙方共同勘定的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理論上算是他的“主場”,但他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他實在是害怕。
害怕那位以手段果決、心思難測聞名的大明太子,會不會藉著會談之名,行“擒王”之實?
會不會在談判破裂時,突然發難,將他這位科爾沁首領釦押甚至斬殺,然後趁亂扶持一個更聽話的傀儡?
這種擔憂,讓他始終不敢太過靠近宣府城牆,此次約定的地點,也是他反覆斟酌、確保己方騎兵能夠迅速展開、並且有退路可循的區域。
即便如此,他也要提前數日抵達,派出大量斥候,清除可能的埋伏,熟悉周圍每一處地形,並在外圍秘密部署足夠的精銳騎兵,以防不測。
草原上的生存法則,教會他永遠不能將自身安危,完全寄託於他人的“誠信”之上。
…… 時間如白駒過隙,在緊張的準備與焦灼的等待中悄然流逝。
轉眼間,十天過去了。
崇禎十七年,十月下旬,宣府鎮。
深秋的寒意已極為刺骨,宣府內外銀裝素裹,但今日天色卻難得放晴,蒼白的冬日陽光灑在雪原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就在這一日,朱慈烺的車駕在嚴密的護衛下,抵達了宣府鎮。
由於秦良玉已奉調回京,與英國公共同主持京師防務,此時宣府的最高軍事長官,是秦良玉之子馬祥麟。
他早已接到嚴令,率宣府文武官員出城十里,恭迎太子殿下,並將太子一行接入早已準備停當、戒備森嚴的宣府總兵府下榻。
長途跋涉,朱慈烺臉上也帶著些許疲憊,但他精神依舊飽滿。
午後,一支約莫一萬兩千人的精銳明軍,在一位東宮侍衛統領的率領下浩浩蕩蕩開出宣府北門,直奔預先與阿布奈約定的會面地點而去。
這支軍隊軍容嚴整,士氣高昂,除了慣常的騎兵、步兵、輜重車隊外,還跟著數十輛用厚重油布嚴密覆蓋、由多匹健騾拖曳的特製大型平板車,車上物體的輪廓巨大而古怪,引起了沿途軍民和遠處蒙古斥候的注意,但無人知曉那究竟是甚麼。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將雪原染上一層悽豔的金紅色,這支明軍前鋒抵達了目的地開始紮營。
他們選擇了一處背靠緩坡、面朝谷地中央的開闊地,動作嫻熟地開始安營紮寨,挖掘壕溝,設定拒馬,一派久經戰陣的精銳作風。
而就在谷地北端,距離明軍營地約五里外的一片背風坡地後,阿布奈率領的科爾沁主力騎兵早已在此駐紮了三天。
近三萬名科爾沁騎兵的營盤連綿展開,戰馬嘶鳴,旌旗招展,同樣戒備森嚴。
看到南面明軍大隊抵達並開始紮營,阿布奈立刻緊張起來,以為是大明太子親至。
他連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命令全軍進入戒備狀態,弓上弦,刀出鞘,並派出一隊精幹的斥候,前往明軍營地詢問、同時也是近距離觀察。
不久,斥候返回,帶回了訊息:
大明太子今日方抵宣府,一路勞頓,需在宣府歇息一晚,明日巳時方會前來此地。
今日抵達的,只是前鋒部隊,前來佈置場地,確保明日會談安全。
阿布奈聞言,心中稍稍一鬆,但警惕並未放鬆。
他揮手讓斥候退下,自己則登上一處稍高的雪坡,藉著夕陽最後的光芒,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遠處那片正在迅速成形的明軍營地。
明軍的營地佈置得井井有條,顯示出極高的軍事素養。
但很快,阿布奈的注意力被營地中央偏後位置,一個正在快速搭建的、異常巨大的營帳吸引住了。
那營帳的規模遠超尋常!即使是草原上最大部落首領所用的“金帳”,與之相比也相形見絀。
其高度恐怕有四五丈,佔地極廣,需要數十根粗大的木杆作為骨架,上百名士兵喊著號子合力拉扯,才能將巨大的、多層加厚的特製帆布帳篷覆蓋上去。在夕陽下,那帳篷的輪廓如同一個突然降落在雪原上的灰色小山包,格外突兀和顯眼。
“嗯?”
阿布奈濃眉緊鎖,指著那巨大的帳篷,問身旁一名心腹將領:
“明軍這是在搞甚麼名堂?為何要搭建如此巨大的帳篷?是為了明日太子駕臨,彰顯威儀所用嗎?”
那將領也是一臉茫然,伸長脖子看了又看,猶豫道:
“回大汗,這個……屬下也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行軍帳篷。或許……或許真如大汗所說,明人最重排場,尤其是天朝太子親臨,自然要搭建符合其身份的華帳,以示尊貴不同吧?”
這個解釋倒也符合常人對大明“好面子”、“重禮儀”的認知。
阿布奈聽了,雖然覺得這帳篷大得有些過分,遠超“華貴”所需,但一時也想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釋。
他潛意識裡,仍然是用草原部落的思維去揣度大明——最大的帳篷給最尊貴的人住,似乎天經地義。
他撇了撇嘴,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與放鬆:
“哼,天朝上國,果然講究。罷了,隨他們去。傳令下去,夜間加強戒備,多派雙崗暗哨,防止明人偷襲。明日,倒要看看這位大明太子,究竟是何等人物,又能拿出甚麼來說服我。”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在暮色中如同巨獸匍匐般的明軍大帳,轉身走下了雪坡。他並不知道,自己完全猜錯了。
那頂巨大到離譜的帳篷,根本不是為了住人,更非為了彰顯太子的奢華排場。
它的內部,此刻正燈火通明,數十名從北京火器研究院緊急調來的頂尖工匠和技師,正在馬祥麟派來的最可靠工兵協助下,進行著一項緊張而有序的秘密作業——
組裝那臺被拆卸運輸的“神機鐵堡”!
巨大的鍋爐部件、沉重的鋼製車架、一人多高的包鐵木輪、複雜的傳動連桿、鉚接厚重的鋼板外殼……這些被分裝在特製馬車上的龐然大物,正在工匠們熟練的操作下,一樣樣被吊裝、定位、鉚接、緊固。
叮叮噹噹的金屬敲擊聲、號子聲、蒸汽試驗時短促的排氣聲,被厚實的帳篷隔絕了大半。
帳篷外,則有最精銳的明軍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這片區域守得水洩不通,連一隻耗子都別想溜進去窺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