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仔細觀察的話,甚至還能看到一些剃了前額、腦後梳著細辮、服飾與蒙古人略有差異的女真人,不過他們多是早已歸順大明、被編入明軍或安置在遼東、遼西的女真人,他們也帶著山貨、人參、東珠等物,夾雜在人群中進行交易。
鵝毛大雪,似乎並未能冷卻這片土地上熾熱的商業慾望。
原因無他,宣府鎮,作為大明帝國北部邊防的九邊重鎮之一,同時也是朝廷特許的、最重要的“五市”邊貿口岸之一,是方圓數百里內,漢地與蒙古草原、乃至更東北地區進行合法、大規模商品交換的幾乎惟一樞紐。
對於草原上的牧民來說,他們需要漢地的茶、鹽、布匹、鐵鍋、糧食來維持生存,改善生活;對於漢地商賈而言,草原的牲畜、毛皮、藥材則是利潤豐厚的緊俏貨。
這種基於生存與利益的雙向需求,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引力,足以讓商旅們頂風冒雪,匯聚於此。雪再大,路再難行,也阻擋不了那駝鈴聲聲,馬蹄嘚嘚,以及人們對財富與生計的渴望。
再將視線越過宣府高聳的北城牆,投向關外那片被白雪覆蓋的曠野。
令人略感驚異的是,在距離宣府城牆不足三五里,甚至更近的背風處,一片片潔白的蒙古包,如同雨後草地上冒出的巨大蘑菇,星羅棋佈地散落在雪原上,順著地勢延展開去,一眼望不到盡頭。
粗略估算,大大小小的蒙古包,怕不有上千頂之多,炊煙裊裊升起,與天空中飄散的雪花交織在一起,人喊馬嘶、犬吠羊咩之聲隱約可聞,竟形成了一個規模不小的聚居地。
若是在幾年前,這般景象是絕對無法想象的。
蒙古人的氈帳竟敢如此靠近大明邊牆,幾乎抵著城牆根紮營?這無異於將尖刀抵在了宣府守軍的咽喉上!邊軍早就該狼煙報警,騎兵出關驅趕,若遇抵抗,便是刀兵相見,血染雪原。
長久以來,長城內外,漢蒙之間,除了官方控制的、有限時間地點的“互市”,私下靠近便是禁忌,便是戰爭的前奏。
但今時不同往日!
這些駐紮在宣府城外的,已非昔日那些時降時叛、寇掠無度的部眾。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是松錦大戰明軍取得決定性勝利、重新確立對遼西及漠南東部地區的影響力後,陸續率部歸附大明的蒙古部落。
他們被統稱為“降夷”或“屬夷”,其頭領接受了明朝的敕封,其部眾也被允許在明朝劃定的草場駐牧。
按照戰後大明與歸附蒙古諸部達成的協議,宣府鎮外三十里之內,包括這些蒙古部落目前遊牧的區域,其主權已明確歸於大明。
換言之,這些蒙古人,在法律和政治身份上,已不再是“外藩”,而是大明皇帝的子民,是“化內之民”,儘管他們保持著原有的部落組織和遊牧生活方式。
歸順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也是朱慈烺和朝廷有意推動的懷柔之策。
首先,在貿易上,他們享受極低的關稅優惠。
以往,蒙古商人進入宣府等邊鎮交易,需繳納高達貨物價值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抽分”,且常受官吏盤剝。
如今,歸附部落持有明朝頒發的“敕書”或“牌照”,入市交易,只需繳納象徵性的、約十分之一的稅銀,並且有專門的“撫夷官”監督,防止官吏額外勒索。
這使得他們的牲畜、毛皮能賣出更好的價錢,換取更多急需的漢地商品。
其次,是實實在在的生計改善。
隨著番薯、馬鈴薯等高產耐寒作物在北方,特別是九邊地區的推廣普及,宣府鎮周邊的駐軍和漢民屯戶早已開始大規模種植,並獲得豐收。
這一利好訊息,也透過邊吏和商隊,傳到了歸附蒙古部落中。
在明朝邊鎮官員有選擇的引導和示範下,一些靠近邊牆、水土條件相對較好的蒙古部落,也開始嘗試在夏季水草豐美之餘,開墾少量土地,學著漢人的樣子,種植土豆和番薯。
去年的試種,在不少部落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
這些塊莖作物產量遠高於他們傳統的青稞、糜子,且耐儲存,極大地豐富了冬季的食物來源,增強了抵禦白災的能力。
如今,許多蒙古牧民的飯食裡,除了傳統的羊肉、奶食、炒米,也多了烤土豆、煮紅薯的身影,甚至還能用富餘的牲畜,從宣府城裡換來白麵、雜糧。生存的壓力,肉眼可見地減輕了。
因此,大多數歸附的蒙古部眾,對目前的生活是滿意甚至感激的。
他們不必再像祖先那樣,為了生存必需品而不得不冒險“搶邊”,與強大的明軍為敵,承受巨大的傷亡風險;也不必在嚴冬季節,因缺少糧食茶鹽而凍餓致死。
他們可以相對安心地放牧,還能進行收益不錯的貿易,甚至嘗試新的生產方式。
這日子,比起朝不保夕、提心吊膽的過去,簡直如同天堂。
當然,隔閡與戒備並非一日可消。
也有部分蒙古人,尤其是習慣了無拘無束、對漢人仍心存疑慮的牧民,會私下抱怨:
為何他們被允許在城牆下放牧、交易,卻不被允許像真正的“自己人”一樣,自由進入宣府城內居住、置產?
他們依舊被一道有形的城牆和無形的界限,隔離在“化內”的邊緣。
宣府的文武官員對此有著清醒而統一的認識。
無論這些蒙古人表現得多麼溫順,那句古老的箴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始終像一道警鐘,迴響在他們的心頭。
讓數千乃至上萬剽悍的蒙古人及其家眷住進城內?萬一他們心懷叵測,夜間作亂,裡應外合,那宣府這座九邊重鎮,頃刻間便有陷落的危險。
這風險,無人敢承擔。
因此,邊鎮的規矩依舊森嚴:蒙古人可以白日入市交易,但日落之前必須出城,返回關外的營地;城門守衛對他們攜帶的武器有嚴格限制和檢查;夜間,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牆上巡邏計程車兵,目光始終警惕地注視著城外那片燈火點點的蒙古包營地。
這種微妙的、既有合作又有防範的關係,是歷史與現實交織的產物。
朱慈烺深知這一點,他有信心隨著時間推移,隨著更深入的經濟捆綁、文化浸潤以及持續的實力威懾,這種隔閡會逐漸消融,最終實現真正的“華夷一家”。
但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持續的、正確政策的引導。 眼下,能維持這種“相安無事,各取所需”的局面,已是為即將到來的滅國大戰營造穩定後方的關鍵一步了。
鏡頭繼續向北方推移,越過宣府外那些冒著炊煙的蒙古包營地,深入真正的、廣袤無垠的蒙古草原腹地。
景象陡然一變。天地間只剩下一種顏色——白。
鉛灰色的天空下,是無邊無際、被厚厚積雪覆蓋的莽莽草原,一直延伸到天際線與低垂的烏雲相接之處。
朔風呼嘯著掠過原野,捲起地上的雪沫,形成一陣陣白色的、令人窒息的“白毛風”。沒有牛羊,沒有蒙古包,沒有人煙,甚至連飛鳥走獸的蹤跡都難以尋覓。
目之所及,唯有寂寥、空曠、寒冷,一種彷彿能將時間都凍結的、原始而嚴酷的寂靜統治著這裡。
這便是蒙古草原的冬季常態,也是生存法則的體現。
草原上的牧民,千百年來早已掌握了與嚴冬共處的智慧。他們深諳“秋高馬肥”的道理,會在夏秋兩季,驅趕著牲畜在最好的草場上拼命抓膘,讓牛羊馬駝積蓄下厚厚的脂肪,以抵禦漫長冬季的消耗和寒冷。
當第一場大雪降臨,預示著真正的寒冬來臨,草原上的大小部落,便會開始一年中最後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大規模遷徙。
全族動員,拆下可移動的木質骨架和毛氈覆蓋的蒙古包,裝上木輪牛車,趕著匯聚成龐大隊伍的畜群如同一條緩慢而堅定的河流,離開夏季和秋季的牧場,浩浩蕩蕩地朝著預先選定的冬季牧場進發。
冬季牧場的選擇極為講究,通常是背風、向陽、靠近穩定水源的山谷、低窪地或丘陵環繞的盆地。
這樣的地方能有效阻擋凜冽的西北風,相對溫暖,且有水源保證人畜飲用。
抵達冬季牧場後,部落會在此安營紮寨,整個冬季主要以“駐牧”為主,大幅減少移動,以儲存人畜的體力和能量。
強壯的馬匹和牛會被放牧到較遠的、尚有枯草露出的坡地,而數量龐大但較脆弱的綿羊、山羊,則多在營地附近活動,傍晚必須趕回用勒勒車圍成的簡易圈欄裡,以防餓狼襲擊。
整個部落,進入了類似動物冬眠般的、緩慢而節儉的生存模式,等待著來年春天的第一聲草芽破土的聲音。
雪原深處,距離宣府西北方向約三百里,一片被連綿起伏的丘陵環抱的寬闊谷地中,景象截然不同。
這裡背靠一道東西走向的山樑,有效地阻擋了大部分北風和暴雪。
谷地中央,一條並未完全封凍的小河蜿蜒流過,河水在冰層下汩汩流淌,冒著絲絲白氣。
河兩岸,密密麻麻、數以千計的蒙古包,如同雪地上突然生長出來的白色巨菇群落,幾乎鋪滿了整個谷地。
大片的勒勒車被集中停放在營地邊緣,形成一道簡易的屏障。
牛、馬、駱駝、羊群被分片圈在指定的區域,儘管草料已顯不足,牲畜們也顯得有些瘦削,但秩序井然。
營地上空,數百道炊煙從蒙古包頂的煙囪中筆直升起,在無風的谷地上空嫋嫋盤旋,混合著牲畜糞便燃燒的氣息、煮肉的香味和奶製品特有的微酸氣味,構成了一幅充滿生活氣息的草原部落冬營圖。
這裡,便是科爾沁部選定的冬營盤。
而這片營地中央,那頂規模最大、裝飾最為華麗的巨大金頂蒙古包,昭示著其主人尊貴的身份:
孛兒只斤·阿布奈。
在汗帳後方,一處地勢略高、可以俯瞰大半個營地的雪坡上,一個身著精美紅色蒙古袍、外罩雪白貂皮斗篷的少女,正靜靜地佇立在沒膝的積雪中。
她便是回到草原的琪琪格。
此刻寒風拂動著她帽簷下的髮絲和斗篷的毛領,她秀美的眉頭微微蹙起,清澈如草原湖泊般的眼眸,正失神地望向東南方向——那是大明,是長城,是宣府,是……北京城的方向。
視線所及,只有一片蒼茫的雪原,幾株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枯樹,以及更遠處天地交接處那模糊混沌的灰白線條。
雖然甚麼也看不到,但她的思緒,卻早已飛越了這千山萬雪。
離開北京,回到這片她出生、成長的草原已經兩個多月了。
初回時的興奮與自由感,如同草原上的夏花,絢爛卻短暫。
當她重新騎上馬背,在秋日金色的草場上縱情賓士時;當她再次睡在散發著熟悉氣味的蒙古包裡,聽著帳外風聲與牛羊的叫聲時;當她見到久別的兄長阿布奈,用母語訴說別情時……那份歸屬感,確實讓她沉醉。
然而,這種沉醉並未持續太久。
隨著深秋來臨,寒冬逼近,草原上那種近乎原始的、與嚴酷自然搏鬥的生存壓力,那種日復一日的單調與閉塞,尤其是與兄長及部落貴族們商討未來時,所感受到的那種沉重、猶疑、乃至對強大鄰居本能般的恐懼與算計……
這一切,都讓她不由自主地開始懷念起在北京的那些日子。
儘管那時她身份微妙,近乎“質子”,行動也受限,但北京城裡有她從未見過的繁華街市,有別具韻致的亭臺樓閣,有精緻可口的食物,有溫暖如春的殿宇,更有層出不窮的新奇事物,還有那些彷彿蘊含著無窮智慧的書籍和談論著天下大勢的人們。
當然,最讓她心緒難平的,是那個人的身影。
那個最初讓她感到畏懼、疏離,甚至有些討厭的年輕太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