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他這個太子……
既然崇禎已經臨朝,他這個“監國”自然就該功成身退,暫時退居幕後,樂得清閒。
這種“拋頭露面”、與百官虛與委蛇的場面活兒,眼下暫時還不需要他親自出面。
因此,這一覺,朱慈烺睡得格外塌實,也格外沉。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窗欞縫隙間透入的陽光已頗為明亮,將寢殿內映照得暖意融融,他才悠悠轉醒。
慵懶地在柔軟的被褥間伸展了一下四肢,聽著窗外遠遠傳來的、宮中特有的、輕微而有序的灑掃與行走聲,一種久違的、屬於“家”的鬆弛感包裹著他。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又靜靜地躺了片刻,享受這難得的、無人催促的清靜早晨。
直到腹中傳來清晰的飢餓感,他才喚來侍奉的宮女,起身洗漱。
待他換上一身常服,坐到外間膳桌旁時,精緻的早膳早已準備妥當。
熱氣騰騰的粳米粥,幾樣清爽的小菜,幾碟精緻的點心,還有一盅溫補的參湯。
他拿起銀箸,正準備享用,殿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而輕盈的腳步聲。
緊接著,馬寶那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慣有的笑容,在距離朱慈烺幾步遠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禮,然後小心翼翼地說道:
“太子爺,您醒了。奴婢方才想著,您今日得空,便先去書房瞧了瞧,想替您收拾收拾。好傢伙,這一看可不得了!那書案上、旁邊的矮几上、乃至牆邊的架子上,堆積的奏疏、文書、票擬,都摞得像小山一樣高了!”
“怕是這半年來,內閣那邊遞過來、需要您過目或複核的,都攢在那兒了。奴婢斗膽請示,太子爺您用完早膳,是不是……先去書房處理一下?不然,這堆積得也忒多了些,看著就讓人眼暈。”
朱慈烺聞言,夾起一塊水晶餃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感覺剛剛還不錯的胃口,似乎都受到了影響。
堆積如山的奏疏……這倒是在他意料之中。
雖然離京期間,日常政務由內閣處置,晉王朱慈炯用印,但按照慣例,許多重要或敏感的奏疏、人事任免的初步意見、重大工程的進展彙報等等,內閣都會抄錄副本,或留待他歸來後查閱、補批。
這是確保太子瞭解朝局、參與決策的必要程式,也是對他“監國”身份的尊重。
這半年來,想必內閣那邊沒少往東宮送東西,只是他不在,便都堆積在了書房。
想到要面對那如同磚牆般厚重的文書,逐一批閱、思考、給出意見,朱慈烺就覺得一陣頭疼。
倒不是怕處理政務,而是此刻,他心中另有牽掛。
他放下銀箸,端起參湯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然後對馬寶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那些奏疏,暫且放在那兒,不急於一時。本宮今日另有要事。你去安排一下,本宮等會兒要用車駕,去城西的火器研究院。”
“火器研究院?”
馬寶微微一愣,但立刻反應過來,臉上沒有任何遲疑,連忙躬身應道:
“是,奴婢遵命!奴婢這就去準備!”
說罷,便轉身快步退了出去,安排車馬、儀仗、護衛等事宜去了。
他深知太子爺的脾性,既然說了是“要事”,那就絕不是那些堆積的奏疏能比的。
朱慈烺用完早膳,又換了身更為利落簡便的青色雲紋綢衫,外罩一件玄色貂皮斗篷以御風寒。
不多時,馬寶便回來稟報,車駕儀仗已備妥。
朱慈烺不再耽擱,帶著馬寶、李虎等幾名貼身侍衛和太監,出了東宮,登上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在一隊精銳便裝侍衛的簇擁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皇城,直奔位於北京城西郊、戒備森嚴的火器研究院而去。
半年了!整整半年!他心心念念、寄予厚望的、可能改變未來戰爭形態的關鍵——後裝線膛步槍到底進展如何了?
在他南巡之前,畢懋康團隊已經拿出了基本可行的樣品,但離大規模量產、穩定列裝部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這半年,研究院有沒有取得關鍵突破?產能如何?能否滿足即將到來的大戰需求?這些問題,如同貓爪般在他心頭撓著,讓他坐立不安,哪裡還有心思去管那些積壓的文書?
馬車在積雪清掃過的街道上平穩行駛,約莫半個多時辰後,抵達了被高牆、壕溝和嚴密崗哨重重護衛的火器研究院大門外。
由於之前馬寶曾特意交代過,研究院方面早已接到通知,因此,當朱慈烺的車駕出現在視線中時,研究院大門早已敞開,以畢懋康為首,一大群身著官服或匠人短打的官員、大匠、管事,早已冒著寒風,在門外肅立恭候。
半年未見,畢懋康看上去似乎又蒼老了些許,白髮更多,背也更佝僂了,但一雙眼睛在厚厚的鏡片後,卻依舊閃爍著執著而睿智的光芒,精神頭看起來倒是不錯。
他看到朱慈烺下車,連忙顫巍巍地領著眾人上前,深深彎腰行禮,聲音帶著老臣的恭敬與一絲見到“伯樂”的激動:
“老臣畢懋康,率火器研究院上下同仁,恭迎太子殿下駕臨!殿下千歲!”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歲!”
身後眾人齊聲附和,聲震院門。
朱慈烺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快步上前,親手將正要跪拜的畢懋康扶住,溫言道:
“畢愛卿快快請起,諸位也都平身吧。天寒地凍,有勞諸位久候了。半年不見,畢愛卿看著精神矍鑠,研究院在先生主持下,想必是碩果累累啊。”
畢懋康就著太子的手站了起來,臉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意,連聲道:
“殿下過譽,過譽了!老臣愧不敢當。全賴殿下鼎力支援,朝廷不吝錢糧,院內諸位同仁日夜鑽研,方有些許微末進展。殿下里面請,外面風大。”
寒暄幾句,朱慈烺便在畢懋康等人的引導下,步入了研究院大門。
時隔半年,再次踏入這片禁區,朱慈烺敏銳地察覺到,研究院的內部景象又有了新的變化。
原有的作坊區域似乎擴大了,新建了幾處高大的、冒著淡淡青煙的工棚,裡面傳來有節奏的金屬敲擊聲和機床的轟鳴。 內部的道路更加平整,料場堆放的鐵料、木料、煤炭等物資也更為規整充足。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煤炭、鐵鏽、硝石和油脂混合的獨特氣味,顯示著這裡蓬勃的生機與高效的運轉。
這一切變化的背後,無疑是每年高達五百萬兩白銀的鉅額預算在源源不斷地注入,以及朝廷給予的、近乎“放任自流”的極大自主權。
在這樣優越的條件下,火器研究院就像一棵被精心澆灌的樹苗,自然枝繁葉茂,前景可期。
一行人穿過前院,來到研究院核心區域的公事廳落座。
侍者奉上熱茶,朱慈烺略飲了一口,驅散了些許寒意,便不再繞圈子,直接切入他最為關心的話題,目光炯炯地看向畢懋康:
“畢愛卿,客套話就不多說了。本宮今日前來,最想知道的,便是那新式步槍的進展。南巡前,樣品已有雛形。這半年過去,可曾實現量產?如今日產多少?庫存幾何?”
畢懋康早有準備,知道太子此來,首要便是問此事。他放下茶盞,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臉上帶著幾分自豪,又夾雜著一絲謹慎緩緩答道:
“回稟太子殿下,殿下南巡期間,老臣與院內工匠,未敢有絲毫懈怠。依據殿下當初點撥的方向,又對步槍的擊發機構、閉鎖方式、以及槍管膛線的拉制工藝進行了數輪最佳化,使其更為可靠、耐用,也略為簡化了部分零件的加工難度。”
“至三個月前,各項工藝已基本穩定,制式確定,便開始小批次試產,隨後轉入正式量產。”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太子的神色,繼續道:
“目前,步槍生產線已全力開動,工匠三班輪換,日夜不休。然則,此物終究比燧發槍精巧複雜太多,許多零件要求極高,公差須控制在毫厘之間,尤其是槍管內膛的拉制、閉鎖機構的打磨,極費工時。”
“是故,目前日產量……大約在三百支上下,自量產開始至今,已入庫合格新式步槍,約一萬一千餘支,此數目,已遠超當初預期了。”
聽到“日產三百支”、“庫存一萬一千支”時,朱慈烺心中先是微微一鬆,一塊石頭落地。
總算量產了!而且有了過萬的庫存,這意味著一支完全由新式步槍武裝的、規模可觀的精銳部隊,已經有了裝備基礎。
這對於他未來的軍事佈局,無疑是極大的利好。
然而,這放鬆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秒,他的眉頭又微微蹙了起來。
日產三百支?這個速度,對於即將可能爆發的大規模滅國之戰而言,似乎……還是太慢了!
一年下來,不過十萬支出頭。要想全面換裝大明數十萬邊軍和京營主力,沒有三五年根本不可能。
而且,戰爭一旦打響,損耗必然驚人,這個生產速度能否跟上消耗,也是個大問題。
“日產三百支……”
朱慈烺沉吟道,手指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
“畢愛卿,此產能,能否再設法提升一些?比如,增募熟練工匠,添置裝置,最佳化流程?朝廷的銀子,不是問題。”
畢懋康聞言,臉上露出了明顯的苦笑,他拱了拱手,語氣帶著無奈:
“殿下明鑑,老臣何嘗不想再快些?只是……難啊。這新式步槍所用之鋼材、彈簧鋼、乃至槍機內諸多細小精密部件,皆需上等材料,由手藝最精湛的老匠人親手打造、反覆除錯方可。”
“培養一個能勝任關鍵工序的工匠,非數月之功。如今院內已是將京城及周邊州府最好的鐵匠、銅匠、磨工網羅殆盡,日夜趕工,幾乎到了人力的極限。裝置方面,能用的水力錘、簡易機床也已用上。再者……”
他看了一眼朱慈烺,補充道:
“再者,如今研究院並非只生產這一種火器。燧發槍的生產線也一直未停,每日亦有產出。兩者共用部分匠坊、料場乃至熟練工匠,實在是……分身乏術。”
“能維持當前步槍日產三百支、燧發槍日產近千支的規模,已是全院上下竭盡全力了。再想提升,除非……除非殿下能再給老臣變出幾百個手藝頂尖的大匠來,或者,將燧發槍的生產徹底停掉,全力保障步槍。”
朱慈烺聽著,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理解的神色。
他自然知道畢懋康說的都是實情。技術的突破和產能的爬坡,絕非一朝一夕之事,尤其是在工業基礎薄弱的明代。要求立刻實現步槍的“暴兵”,確實不現實。
至於徹底停產燧發槍,那更是絕無可能。
雖然新式步槍更為先進,代表了未來的方向,但就目前而言,它依然是“昂貴”且“產量有限”的尖端武器。
而燧發槍,經過數年發展,工藝已極為成熟,生產線完善,成本相對可控,產能可觀。
最重要的是,大明軍隊的換裝遠未完成。
過去兩年多,燧發槍主要優先裝備了直面建奴的遼東、薊鎮、宣大等邊軍,以及拱衛京師的京營、神機營等精銳。
像西南的雲南、貴州,乃至西北的一些偏遠衛所,由於路途遙遠、運輸困難,加之產能限制,依然大量裝備著老式的鳥銃、三眼銃等火器。
要想在短時間內實現全軍火器升級,應對可能的大戰,燧發槍依然是無可替代的主力。
步槍,更像是為最精銳的部隊準備的“殺手鐧”和未來的“制式裝備”。兩者並存,至少在五年內,恐怕是必然的局面。
等步槍技術完全成熟、成本大幅下降、產能爆炸性增長後,才會逐步全面取代燧發槍。這是一個漫長但必須的過程。
“本宮明白了。畢愛卿與諸位辛苦了。能取得如此進展,已屬不易。產能之事,循序漸進即可,質量第一。”
朱慈烺壓下心中的一絲急切,對畢懋康的工作給予了肯定。(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