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此節,朱慈烺非但沒有不悅,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他看向依舊有些忐忑的駱養性,語氣輕鬆地說道:
“行了,此事本宮知曉了,父皇為大明江山宵衣旰食,操勞了十幾年,如今國事稍安,南巡至此,偶爾放鬆,享些清福也是應當的。”
“那些女子,既然父皇留下了,好生伺候便是,此事不必張揚,更不許讓那些言官御史藉此生事,打擾父皇清靜。”
“若有誰不識趣,你當知曉如何處置。”
駱養性聞言,如蒙大赦,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連忙躬身應道:
“臣明白!殿下放心,臣定會妥善處置,絕不讓閒雜人等擾了陛下與殿下的安寧!”
他原本最擔心的就是太子對此事敏感,甚至遷怒於他這彙報之人。
如今見太子如此“通情達理”,甚至隱含維護之意,頓時覺得這位太子爺果然非同一般。
然而,就在駱養性剛鬆了一口氣,雅間內氣氛稍緩之際,樓下大廳之中,異變陡生!
一陣極不和諧的喧譁吵鬧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驟然打破了寧靜!
那聲音粗野、囂張,夾雜著男子醉醺醺的調笑聲、呵斥聲,以及一個女子驚恐、帶著忿怒的尖叫聲和哀求聲!
“小娘子,別跑啊!來,陪本公子喝一杯!”
“你這登徒子快放手!奴家只是來送餛飩的!”
“送餛飩?送甚麼餛飩?混沌哪裡有你好吃!哈哈!”
“放開我!救命啊!”
這聲音如此刺耳,與周圍的絲竹雅樂格格不入,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二樓雅間內,朱慈烺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臉上那絲輕鬆的笑意消失不見。
他雖不介意崇禎收幾個美女,但對於這種在公開場合、仗勢欺人、強逼民女的下作行徑,卻是極為厭惡。
這“漱玉軒”號稱清雅,竟也容得下這般齷齪之事?
不待朱慈烺開口詢問,一旁的駱養性已是臉色一沉,眼中寒光一閃。
在太子面前發生這等事,簡直是對他這個錦衣衛大佬的挑釁和侮辱!
他立刻上前一步,對朱慈烺躬身道:
“殿下息怒,容臣下去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在此喧譁鬧事,驚擾殿下清聽。”
朱慈烺點了點頭,語氣微冷:
“速去查明,若真有不法,依律處置,不必顧忌。”
“臣遵旨!”
駱養性領命,立刻轉身,對侍立在雅間門口的兩名喬裝錦衣衛使了個眼色,三人迅速掀簾而出,腳步聲急促地下了樓。
就在駱養性離開的這片刻功夫,樓下的吵鬧聲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那女子的哭喊聲更加憤怒淒厲,男子的銀笑和呵罵也更加囂張,似乎還夾雜著杯盤被碰倒摔碎的碎裂聲,以及周圍客人驚慌的低聲議論和躲避的窸窣聲。
原本悠揚的琴聲早已中斷,整個“漱玉軒”大廳陷入了一種混亂和不安的氣氛中。
不多時,樓下的聲音小了些,緊接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駱養性臉色有些難看地快步走了回來,重新進入雅間。
他先是揮手讓門口守衛的錦衣衛將竹簾放下,隔絕了更多視線,然後才走到朱慈烺面前,躬身稟報,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殿下,臣已查明,是樓下有個年輕客人多喝了幾杯黃湯,借酒撒瘋,當眾調戲一名來送吃食的女子,那女子掙扎不從,故而喧鬧。”
朱慈烺瞬間無語,他剛才其實已經猜到了幾分,只是沒想到事情居然真的如此。
自己只是隨意出來走走,居然也能碰到這種欺男霸女的狗血劇情?
按照流程,接下來自己是不是要來個英雄救美?
驅散了心中那些狗血的念頭,朱慈烺沉聲問道:
“那女子可曾受傷?鬧事者又是何人?”
駱養性臉上閃過一絲古怪,低聲道:
“回殿下,那被調戲的女子殿下或許還有印象,正是之前咱們在河邊餛飩攤遇到的那位老丈的孫女,名叫梨花的那個姑娘。”
“梨花?”
朱慈烺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個挎著竹籃、眼睛明亮、說話清脆、幫著爺爺據理力爭的小姑娘。
他眉頭皺得更緊,一股怒意自心底升起。
沒想到過了片刻,竟又遇到了這小姑娘,而且還是在這種情形下!
那姑娘看起來家境貧寒,想必也是因為這裡有客人點了餛飩這才親自送上門,沒想到卻遭此無妄之災!
“她人如何?”
朱慈烺的聲音冷了幾分。
“回殿下,那梨花姑娘只是受了驚嚇,衣裙被扯破了些,人倒無大礙,臣下去時,已讓兩名錦衣衛將她暫時護住了。”
駱養性忙道。
“那鬧事之人呢?”
朱慈烺追問。
駱養性臉上露出幾分輕蔑與不屑,回答道:
“臣已命人將其拿下,正準備拖出去,免得汙了殿下的眼耳,可那斯甚是囂張,口出狂言,頗有來頭。”
彷彿是印證駱養性的話,他話音剛落,樓下再次爆發出一陣更加激烈的喧譁!一個年輕男子氣急敗壞、充滿戾氣的咆哮聲清晰傳來:
“混賬東西!你們是哪裡來的狗奴才?!竟敢動本公子?!活得不耐煩了!知道本公子是誰嗎?!本公子乃長寧伯府的公子!我爹是長寧伯!你們這些不開眼的賤胚,還不給本公子鬆手!”
緊接著,是幾個同樣帶著醉意、卻努力壯著膽子的幫腔聲:
“對!你們是甚麼人?敢對長寧伯府的公子無禮?!”
“快放開李公子!否則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兄弟們,上!攔住他們!”
隨即,便是一陣推推搡搡、桌椅碰撞的混亂聲響。
顯然,那幾個喬裝錦衣衛在拖拽那“李公子”時,遭到了他那些狐朋狗友的阻攔和圍攻。
錦衣衛們因為未得明確指令,又顧忌暴露身份驚擾太子,一時顯得有些束手束腳,只是勉強架著那李公子,場面陷入了僵持。
原本還在看熱鬧或避之唯恐不及的其他客人,此刻更是噤若寒蟬,遠遠躲開,大廳中央亂成一團,絲竹歌舞早已停了,只剩下粗野的罵聲和混亂的響動。
“長寧伯?” 朱慈烺聽著樓下的叫囂,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迅速在記憶中搜尋,大明的勳貴多如牛毛,尤其南京作為留都,養著一大堆只有虛銜、並無實權的“守備勳臣”和“恩蔭子弟”。
這“長寧伯”的名號,他還真沒甚麼印象,想必是個不入流、靠著祖上些許功勞混了個爵位、在南京城裡作威作福的破落勳貴。
這種人在歷史上連名字都未必能留下,如今倒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藉著酒勁,欺凌弱女!
“看來,這南京城的勳貴子弟,是該好好敲打敲打了。”
朱慈烺的聲音不大,卻讓雅間內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度。
他看向駱養性,眼中已無絲毫之前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漠然與決斷。
“你知道該怎麼做,不必顧忌其他事情,別弄死就成了。”
“臣,領旨!”
駱養性精神一振,眼中兇光畢露。
有了太子這句“不必顧忌”,他再無任何顧慮。
對付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他駱養性有的是辦法!
他立刻轉身,再次快步走出雅間,對守在外面的幾名心腹番子迅速低聲吩咐了幾句。
片刻之後,樓下傳來了幾聲短促而有力的悶響,以及更加淒厲的慘叫和求饒聲。
那李公子的囂張叫罵,瞬間變成了殺豬般的哀嚎。
推搡和阻攔的動靜也很快平息下去,只剩下桌椅被迅速扶正的輕微響動,以及一些人被迅速拖走的窸窣聲。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几十息時間。
當駱養性再次回到雅間,垂手肅立時,樓下的大廳已重新恢復了某種詭異的安靜。
雖然琴聲未再響起,客人們也驚魂未定,低聲竊竊私語,但至少,那令人厭煩的噪音源頭,已被徹底清除。
朱慈烺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那層薄紗之外,彷彿剛才那場小小的風波,從未發生過一般。
只是,他心中對南京,對這裡的某些人,已然有了新的評判。
秦淮河的夜,看來並不只有風月,還有需要清理的汙濁。
然而漱玉軒門口,此刻的氣氛如同繃緊的弓弦,混亂中透著一觸即發的危險。
那長寧伯府的“李公子”被兩名喬裝錦衣衛死死鉗住雙臂,準備帶回去關進詔獄。
可他卻依舊仗著酒意和家世,梗著脖子漲紅著臉,口中不乾不淨地罵罵咧咧,拼命掙扎。
他身邊那幾個同樣喝得面紅耳赤的狐朋狗友,雖然被方才錦衣衛乾淨利落放倒兩名同伴的手段震了一下,但見同伴受制,又自恃有些背景,依舊色厲內荏地圍攏上來,推搡著,叫囂著,試圖將“李公子”搶回來。
“放手!聽見沒有!知道李公子是誰嗎?”
“再不放人,小心伯爺拆了你這破店,把你們一個個都送進大牢!”
“快!快去叫人!”
場面眼看就要失控,從單純的調戲糾紛,演變成一場勳貴子弟與不明身份“豪奴”之間的群毆衝突。
周圍那些原本看熱鬧的文人墨客、富商遊子,此刻也看出了不妙,紛紛起身避讓,生怕被殃及池魚。
掌櫃的急得滿頭大汗,在邊上連連作揖:
“諸位爺!諸位爺!有話好說,切莫動手,切莫動手啊!小店小本經營,經不起這般折騰啊!”
這幫人堵著門口不肯離開,著實是讓掌櫃的犯了難。
門口的喧鬧、威脅、哭喊、勸解聲混雜在一起,如同沸水般向上蒸騰,清晰地傳入二樓那間掛著淡青竹簾的雅間。
駱養性這會兒也是動了怒,本來他剛才已經彷彿下去將這群人全部拖走關進詔獄了,結果沒想到因為門口聚集的人太多,他們一時間居然無法走脫。
雅間內,朱慈烺端坐未動,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手指在紫檀木榻的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隨即,朱慈烺開口道:
“馬寶,去傳個話”
片刻後,馬寶噔噔噔的下了樓,然後來到了門口。
他的目光先在人群中快速掃過,然後穩穩地落在了那位猶在叫囂的“李公子”身上。
馬寶清了清嗓子,隨即笑道:
“喲,我當是誰在此間高談闊論,威風八面,原來是長寧伯府上的公子爺啊,失敬,失敬。”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那“長寧伯府”幾個字,被他用一種略帶誇張的、彷彿“久聞大名”般的腔調念出來,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嘲諷意味。
與此同時,幾名喬裝錦衣衛瞬間精神緊繃,齊刷刷望向馬寶,以為太子殿下有了新的明確指令。
畢竟他們可都是認識馬寶的,知道這位公公可是太子爺的大伴。
馬寶對投來的各異目光恍若未見,繼續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語調說道:
“我家公子恰也在樓上雅間小憩,方才聽得公子高論,又聞公子家門,倒是起了些興趣,我家公子說了,今日有緣在此相遇,想請公子上樓一敘,不知李公子可否賞個薄面,移步說話?”
他這話說得客氣,甚至帶著幾分“邀請”的意味,但配合他居高臨下的態度、平靜無波的語氣,以及這劍拔弩張的場面,卻讓人聽不出半分真誠的“邀請”之感,反而更像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傳喚。
那“李公子”正掙扎得面紅耳赤,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酒意上湧,更添了幾分被冒犯的惱怒。
他藉著酒勁,嗤笑一聲,語氣滿是不屑與跋扈:
“你家公子?你家公子又是哪根蔥?本公子認識他是誰?憑甚麼他叫我去我就得去?還有,這兩個狗東西是你家的人吧?無緣無故對本公子動手,還出言不遜!今天不給本公子一個交代,休想善了!”
“識相的快讓他們滾開,再把那賣餛飩家的小娘子給本公子送過來賠罪,本公子或許還能考慮”
他話未說完,馬寶臉上神情絲毫未變,彷彿沒聽見他的汙言穢語,只是淡淡地打斷了對方,語氣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公子何必動怒?是非曲直,上樓一見,自有分曉,請吧。”
說罷,他不再多言,甚至連多看那“李公子”一眼的興趣都沒有,只是朝著那兩名鉗制著“李公子”的喬裝錦衣衛隨意地揮了揮手。
帶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