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見對方氣勢逼人,身後那些人雖然坐下,但個個腰背挺直,眼神銳利,顯然訓練有素,絕非善茬。
他心中叫苦,知道這是來了惹不起的人物,或許是哪位微服出巡的貴胄的護衛。
他哪裡還敢多問,連忙收起銀子,點頭哈腰:
“夠!夠!絕對夠!諸位爺請自便,需要甚麼儘管吩咐!”
說罷,趕緊退到櫃檯後,再不敢多看,只盼著這群煞神千萬別在自家地盤上鬧出事來。
此時,張世澤已引著朱慈烺登上了二樓。
二樓是一圈迴廊結構,分佈著十數個大小不一的雅間。
張世澤熟門熟路,引著眾人來到迴廊盡頭一處位置極佳、門口垂著淡青色湘妃竹簾的雅間前。
早有得到吩咐的侍女在門口等候,輕輕掀起竹簾。
眾人進入雅間。
房間不大,卻佈置得極為雅緻。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牆上掛著幾幅意境幽遠的水墨山水,靠窗設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榻,榻上擺著矮几和錦墊。
最妙的是,這雅間臨著大廳的一面,並非實牆,而是用可以捲起的細竹簾和一層極薄的、印著淡雅梅花的素紗遮擋。
此刻竹簾半卷,素紗低垂,從裡面可以隱約看到樓下大廳的全貌,尤其是中央那個類似小型舞臺的區域,以及舞臺上正在焚香撫琴的一位白衣女子身影。
但從外面看向雅間,卻只能看到朦朧的人影,確保了私密性。
確實是個觀景、聽曲、又不必暴露於人前的好地方。
朱慈烺在紫檀木榻的主位坐下,打量了一下環境,點了點頭,對張世澤道:
“此處視野開闊,又不失清靜,看來你倒是頗會選地方,眼光不差。”
張世澤聞言,老臉又是一紅,只能尷尬地笑了笑,在旁邊陪坐下首。
駱養性、李虎、馬寶三人則侍立在朱慈烺身後左右,不敢落座。
不多時,兩名身著淡綠衣裙、容貌清秀的侍女,手捧托盤,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時鮮瓜果、四色精緻茶點,以及一套上好的青花瓷茶具,茶葉是上等的雨前龍井,清香撲鼻。
侍女們將東西在矮几上擺放整齊,又行了一禮,便退下了。
與此同時,馬寶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鯊魚皮囊,從裡面抽出一排長短、粗細不一的銀針。
他先用銀針逐個探入茶壺、茶杯,又依次刺入每種瓜果、茶點之中,動作熟練而迅速。
銀針取出後,皆呈亮銀色,並無異狀。
然而,駱養性並未就此放心。
他走到雅間門口,對守在外面的一個喬裝錦衣衛低聲吩咐了一句。
很快,那名錦衣衛便帶了另外兩名同樣喬裝的番子進來。
三人對著朱慈烺躬身行禮後,便面無表情地走到矮几前。
其中一人拿起茶壺,倒了三杯茶,自己先仰頭喝了一杯,靜靜等待片刻。
另一人則依次將每樣瓜果、茶點都取一小塊,放入口中咀嚼嚥下。
第三人則站在一旁,警惕地觀察著前兩人的反應。
這是最原始,也最可靠的“人試毒”。
即便銀針試不出某些奇毒,人服下後若有反應,也能立刻察覺。
那兩名試毒的錦衣衛,靜立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面色如常,呼吸平穩,並無任何不適。
駱養性這才微微鬆了口氣,對那三人揮了揮手。
三人再次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輕輕放下了竹簾。
做完這一切,駱養性才轉身對朱慈烺躬身道:
“少爺,可以用了。”
整個過程繁瑣而透著肅殺之氣,與這“漱玉軒”的風雅氛圍格格不入。
朱慈烺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並無不耐。
他深知自己身份的敏感性,萬一在這魚龍混雜之地出了半點差池,莫說駱養性、張世澤,便是這“漱玉軒”上下,乃至南京城許多官員,都要面臨滅頂之災。
他們如此小心,雖有些殺風景,卻也是職責所在,情有可原。
樓下的文人才子們,或凝神聽琴,或低聲交談,或揮毫潑墨,似乎完全沉浸在他們的風雅世界裡,對樓上這間雅間內剛剛發生的一切,以及遍佈大廳各處那些“特殊”的客人,渾然不覺。
秦淮河的夜,這才剛剛開始。
朱慈烺斜倚在紫檀木榻的錦墊上,手中把玩著那隻溫潤的青花瓷茶杯,目光透過半卷的竹簾和薄紗,心不在焉地掃過樓下大廳裡那些高談闊論、自以為風雅的文士們。
他此番前來,本是為了親身體驗一番秦淮風物,滿足一下好奇心,但真到了這所謂的“清雅”之地,看著那些千篇一律的附庸風雅和惺惺作態,反而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說到底,這不過是另一重精心包裝過的名利場與溫柔鄉罷了。
駱養性侍立在一旁,見太子似乎對樓下的琴曲歌舞興致不高,心中念頭急轉。
他此番前來迎接太子,除了護衛之責,也肩負著將南京近期重要情況擇要稟報的使命。
眼下太子安坐,倒是個合適的時機。
隨後他清了清嗓子,向前半步,壓低聲音,語氣恭敬地開始稟報:
“殿下,臣有些關於南京近況的瑣事,不知可否在此時稟奏一二,也請殿下聖裁。”
朱慈烺收回目光,看向駱養性,點了點頭:
“說吧,正好聽聽。”
駱養性整理了一下思緒,條理清晰地開始敘述:
“自聖駕抵達南京以來,留都諸事,大致皆在按部就班推進,無甚大的波瀾,此前殿下所慮的幾件事,亦進展順利。”
“其一,是錢法推行。”
駱養性首先提及朱慈烺最為關心的經濟命脈。
“南京及南直隸各府,因距京師遙遠,新鑄的大明銀幣、金幣及大明寶鈔推行阻力較大,民間尤其是大宗交易,多用舊銀、甚至私錢。”
“陛下抵寧後,由戶部、應天府及錦衣衛協同,嚴令市面上交易、稅賦,皆須以新幣、寶鈔為準,嚴厲打擊拒收、私鑄、抬高銀價等行徑,近一月來,成效顯著。”
“如今南京城內主要街市,商鋪、錢莊、酒樓,均已普遍接受並使用新幣、寶鈔,百姓初始雖有不慣,然新幣成色足、樣式精美,寶鈔信用有朝廷背書,兌換便利,如今已漸成風氣,市面流通,較以往順暢許多,假銀、劣錢亦少見了。”
“此乃穩固國本之大計,如今在江南得以推行,實為可喜。” 朱慈烺聽著,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統一貨幣,建立穩固的金融信用體系,是夯實國家財政、促進商業流通的基石。
能在相對保守、利益盤根錯節的江南順利推進,雖然借了崇禎南巡的“天威”,但也說明之前的準備和策略是有效的。
這確實是個好訊息。
駱養性繼續道。
“其二是關於南京駐軍,約半月前,陛下在行宮校場,接見了南京京營、孝陵衛、以及應天府各衛所百戶以上軍官,共計兩百餘人。”
“陛下親自訓話,勉勵其忠君愛國,勤於操練,守好留都,事後,陛下又親自為這些軍官頒發了本年春季的恩賞餉銀,每人額外多賞了三個月俸祿。”
“軍官們皆感激涕零,山呼萬歲之聲震天,此事在軍中反響極大。”
朱慈烺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並未感到意外。
這套“皇帝親自發餉、施恩於基層軍官”的手法,是他在京城時就多次建議並實踐過的,效果極佳。
它能極大削弱高階將領對基層的控制力,直接將皇恩與忠誠灌輸到中下層軍官心中,是鞏固皇權、掌控軍隊的有效手段。
南京駐軍系統相對封閉,軍官多世襲,與朝廷聯絡疏遠,用此法加以籠絡和震懾,正是時候。
看來崇禎也深諳此道,執行得不錯。
“除此之外.”
駱養性頓了頓,似乎在斟酌下面的話是否該說。
“南京官場民間,大體平靜,籌備修路之捐款,仍在持續收納,數額可觀,各處工程,也已開始勘察丈量,並無特別值得關注的變故。”
他彙報的語氣平穩,內容也多是積極向好。
然而,朱慈烺敏銳地察覺到,駱養性在說完這些後,神色間掠過一絲極細微的猶豫,嘴唇囁嚅了一下,似乎還有話未說盡。
“怎麼?”
朱慈烺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駱養性。
“你似乎還有未盡之言?但說無妨,此處沒有外人。”
駱養性身體微微一僵,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又努力恢復正常,但眼神中的那絲為難卻掩飾不住。
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躬身,用更低的聲音說道:
“殿下明察秋毫。確有一事,不過,此事關乎陛下,且有些不合時宜,臣不知當講不當講。”
“關乎父皇?”
朱慈烺眉毛微微一挑,心中掠過幾個問號,但面上依舊平靜。
“既是關乎父皇,你身為臣子,知曉了豈有隱瞞之理?講。”
駱養性見太子態度明確,只得硬著頭皮,聲音壓得幾乎只有兩人可聞:
“回殿下,是這樣的,就在前幾日,南京城裡以魏國公、誠意伯為首的幾位勳貴,不知是感念陛下南巡辛勞,還是別有所圖,他們聯名向陛下進獻了一批女子,以充後宮,侍奉陛下左右。”
說完,駱養性小心翼翼地抬頭,偷眼觀察太子的反應。
畢竟,臣下向皇帝進獻美女,這種事可大可小。
往好了說是“孝敬”,往壞了說就是“進獻美色,蠱惑君心”。
然而,出乎駱養性意料的是,朱慈烺聽完,非但沒有不悅,反而臉上露出了一個頗為玩味、甚至帶著幾分“果然如此”意味的笑容,彷彿聽到了甚麼預料之中的趣聞。
他還以為是甚麼了不得的大事,原來是這種“傳統節目”。
歷朝歷代,地方官員、豪紳向皇帝進獻美女以討好邀寵,簡直是再尋常不過的戲碼。
崇禎登基以來,勵精圖治,加之早年國事艱難,確實不怎麼沉迷女色,後宮也相對簡素。
如今南巡至此,江南勳貴們拿出“特產”來巴結,再正常不過了。
說實話,朱慈烺對此並不怎麼在意,甚至隱隱有些樂見其成。
崇禎這個皇帝,能力有限,性格又多疑優柔,在原來的歷史軌跡中把大明帶進了深淵。
如今自己穿越而來,力挽狂瀾,實際上已經架空了崇禎的大部分實權,讓他安心做個“太平天子”、“皇家象徵”或許更好。
如果他能將精力多放在後宮享樂,少對自己指手畫腳,或者被那些美女分了心,對自己暗中推動的各項改革、以及未來的宏圖大略,說不定反而是件好事。畢竟,一個耽於享樂的“吉祥物”皇帝,比一個總想證明自己、卻又能力不足的“折騰”皇帝,要好控制得多。
想到這裡,朱慈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帶著一絲調侃問道:
“哦?進獻了多少?姿色如何?”
駱養性見太子不僅沒生氣,似乎還挺感興趣,心中稍定,連忙答道:
“回殿下,共計十人,皆是江南佳麗,據說精挑細選,擅歌舞,通文墨,姿容應屬上乘。”
他不敢多加描述,點到即止。
“十個?”
朱慈烺微微頷首。
“不算太離譜,父皇收下了幾個?”
駱養性臉上的尷尬之色更濃,點了點頭,聲音更低了:
“陛下起初似乎有所推拒,但經不住幾位勳貴再三懇請,言說此乃江南臣民一片孝心云云,最後十個都留在了行宮。”
“十個都留下了?”
這下,朱慈烺倒是真的有些驚訝了,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原本以為,以崇禎那點“道學”脾氣和相對剋制的性子,頂多象徵性地留下一兩個,以示“君恩”和“不拂臣意”,其餘要麼賞賜下去,要麼遣散。
沒想到竟然照單全收,一個不留!
這和他印象中那個崇禎,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差別。
不過,這絲詫異很快就被一種瞭然所取代。朱慈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關竅。
是了,人總是會變的,環境更是能改變人。
以前的崇禎,內憂外患,焦頭爛額,自然沒心思也沒底氣享受。
可如今呢?流寇已平,建奴受挫,國庫豐盈,江南富庶盡在眼前,而朝廷的具體政務,十之八九已由自己這個太子處置妥當。
他這個皇帝,從昔日那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亡國之君,驟然變成了一個可以坐享其成、安享富貴的“太平天子”。
巨大的壓力驟然消失,長期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再加上江南溫柔富貴鄉的侵蝕,以及臣下刻意的逢迎,心態發生變化,開始追求些以往被壓抑的享受,似乎也不足為奇了?
十個美女,或許就是他開始“放飛自我”的一個小小訊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