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六年八月,夏末秋初,南京。
秦淮河水在夕陽的餘輝下,流淌著碎金般的光澤。
兩岸鱗次櫛比的河房水閣,飛簷鬥角,張燈結綵,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隨著輕柔的水波微微晃動,彷彿一幅流動的、濃墨重彩的江南風情畫卷。
空氣中混雜著脂粉香、酒菜香、水汽的微腥,以及隱隱傳來的絲竹管絃與歌女咿呀的軟語,共同構成了秦淮河畔特有的、既喧囂又靡麗的氣息。
隨著天色向晚,華燈初上,河岸兩側掛起的各式燈籠次第點亮,宛如兩條蜿蜒的光龍,將蜿蜒的河道映照得如夢似幻。
河面上,一艘艘畫舫緩緩駛過,船上燈火通明,傳出陣陣嬉笑和樂聲。
岸上,行人摩肩接踵,士子文人、商賈遊客、市井百姓,乃至濃妝豔抹、倚欄招徠的鶯鶯燕燕,構成了一幅繁華喧囂的市井夜遊圖。
就在這熙攘的人流中,一個身著月白色綢衫、外罩一件淡青色比甲、頭戴四方平定巾作尋常士子打扮的少年正饒有興致地穿行於河畔的街巷之間。
他年約十五六歲,面容俊朗,一雙眼睛清澈明亮,顧盼之間帶著一種與年齡略不相符的沉穩與好奇。
此人,正是從福建歸來的朱慈烺。
朱慈烺在福建盤桓了約莫二十日,與鄭芝龍及其家族、福建地方官員深入接觸,巡視了水師、港口,對東南海防、貿易及鄭氏勢力的具體情況有了更直觀的瞭解。
隨後他便啟程返回南京。
說來也巧,船隊今日傍晚時分方才抵達南京龍江關。
他沒有立刻擺開儀仗、大張旗鼓地入城回宮,而是先派人將隨行的鄭小妹和琪琪格等人護送回南京行宮安排好的住處,自己則只帶了少數貼身近侍,換上了便服,信步來到這久負盛名、心嚮往之的秦淮河畔,想要親身體驗一番這“六朝金粉”之地的風物人情。
他身旁緊跟著四人。
最貼近的兩人,自然是寸步不離的東宮侍衛統領李虎,以及心腹太監馬寶。
李虎身形魁梧,雖作尋常家丁打扮,但目光銳利如鷹,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任何可能對太子構成威脅的動靜。
馬寶則顯得機靈許多,手裡提著個不起眼的包袱,裡面是些應急的銀錢和物品。
另外兩人,一個是接到太子悄然返京訊息、急忙趕來接駕的錦衣衛指揮同知駱養性。
另一個,則是英國公世子張世澤。
張世澤是奉崇禎之命,前來碼頭迎接太子,並負責一部分護衛工作的。
兩人見到太子換了便服、興致勃勃要逛秦淮河,勸阻無效,只得一同換上便裝,以“隨從”的身份混在人群中護衛。
張世澤年紀稍長,性格相對灑脫,對太子的“雅興”倒不覺得有甚麼,甚至自己也頗有興趣。
當然,明面上只有這四人跟隨,但暗地裡,以駱養性帶來的錦衣衛精銳為主,至少有兩三百名喬裝改扮的番子、力士,早已悄然散佈在朱慈烺可能經過的街道、碼頭、橋頭、茶樓酒肆等各處,形成了一張無形而嚴密的保護網。
任何可疑人物接近太子周遭三十步內,都會立刻進入數道視線的交叉監控之中。
駱養性看似平靜,實則神經緊繃,深知肩上責任重於泰山。
駱養性原本打算,趁著陪太子散步的機會,將近期南京城內一些重要的動態、以及錦衣衛蒐集到的情報,擇要向太子稟報一二。
然而,他看到朱慈烺此刻全然是一副少年公子出遊的新奇模樣,時而駐足欣賞某座精巧的河房,時而側耳傾聽某處畫舫傳來的清越歌聲,時而又對路邊售賣泥人、剪紙、花燈的小攤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完全沉浸在這市井風情之中。
駱養性到嘴邊的話,幾次都嚥了回去。
他深知,此刻貿然用政務打擾太子的雅興,絕非明智之舉。
更讓駱養性內心七上八下、暗自叫苦不迭的是,這可是秦淮河啊!天下聞名的風月銷金窟!雖然此刻他們只是在外圍街市閒逛,並未深入那些著名的秦樓楚館聚集區。
但空氣中瀰漫的那股奢靡暖昧的氣息,河邊那些隱約可見的、掛著“某某院”、“某某樓”彩燈的精美建築,無不提醒著他此地的“特殊”。
他最怕的就是這位年輕的太子爺一時興起,或者說被這“秦淮風月”的名頭所吸引,突然提出要去那些地方“見識見識”、“聽聽曲兒”。
那他駱養性可就真是繃不住了!
攔吧?太子若執意要去,他一個臣子如何敢強行阻攔儲君?
萬一太子惱了,他吃罪不起。
不攔吧?若真讓太子踏入那種地方,萬一被哪個不開眼的御史或是對頭知曉,參上一本“太子流連煙花之地”,或者更糟,在裡頭出了甚麼安全紕漏。
那他駱養性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恐怕皇帝震怒之下,他駱家滿門都要遭殃!這簡直是一道送命題!
因此,駱養性一路行來,可謂是提心吊膽,只盼著太子爺早點逛夠了,新鮮勁兒過去了,主動提出回宮。
他甚至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太子只是單純喜歡這熱鬧的市井景象,對那“風月”之事毫無興趣。
相比之下,張世澤就顯得輕鬆多了。
他本就是勳貴子弟,平日裡雖受約束,但對京城和南京的繁華場所並不陌生。
他偶爾會指著某處有來歷的建築,低聲向朱慈烺介紹幾句典故,或者說些市井趣聞,氣氛倒也融洽。
不知不覺,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秦淮河兩岸的燈籠更加明亮,倒映在水中,光影迷離。
河上的畫舫也多了起來,絲竹之聲越發清晰。
駱養性看看天色,又看看依舊興致勃勃、毫無歸意的太子,心中的焦慮達到了頂點。
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湊到朱慈烺身邊,刻意壓低聲音,用只有近處幾人能聽清的音量說道:
“公子,您看,這天色已晚,華燈初上,河風也漸涼了,老爺還在府中等您回去用晚膳呢,想必也等得急了,不如咱們今日先回去?改日若得閒暇,再來細細遊玩不遲?” 他不敢直言“陛下”、“回宮”,只能用“老爺”、“回府”來代指。
目光中帶著懇求,希望太子能體諒他的難處。
朱慈烺正看著不遠處一座拱橋下,幾個孩童在放荷花燈,聞言轉過頭,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擺了擺手:
“無妨,無妨,出來一趟不易,父皇那邊明日一早再去請安也不遲,難得見此良辰美景,正當多領略一番這金陵夜色,不急,再逛逛。”
駱養性一聽,心裡頓時涼了半截,滿肚子勸諫的話被堵了回去,臉上卻不敢有絲毫不悅,只得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訕訕地應道:
“是,公子說的是。”
隨即又無奈地閉上了嘴,只能更加緊張地留意四周,同時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萬一太子真提出要去那些地方,他該如何委婉又堅決地“建議”換個地方。
就在駱養性內心天人交戰之際,一陣混合著豬油、蔥花、高湯的濃郁香氣,隨著晚風飄了過來,鑽入了幾人的鼻孔。
這香氣樸實而誘人,與周圍脂粉酒菜的奢靡味道截然不同,格外勾人食慾。
朱慈烺循著香味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的河岸石階旁,支著一個簡陋卻乾淨的餛飩攤。
攤主是一位頭髮花白、精神卻挺矍鑠的老者,正用長勺攪動著大鍋裡翻滾的骨湯,乳白色的湯水冒著騰騰熱氣。
旁邊一張矮桌,幾條長凳,已有兩三個腳伕模樣的人坐在那裡,呼嚕呼嚕地吃著,看來生意不錯。
“咕”
不知是誰的肚子,應景地輕輕叫了一聲。
朱慈烺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從下午下船到現在,只在碼頭上用了些點心,此刻被這香氣一勾,確實覺得有些餓了。
他笑著指了指那餛飩攤,對眾人說道:
“走了這半晌,倒是有些飢了,這餛飩聞著挺香,不如就在此墊墊肚子如何?也嚐嚐這地道的金陵小食。”
李虎和馬寶自然無異議。
張世澤也笑著點頭:
“聽公子的,這路邊小攤,往往別有風味。”
唯獨駱養性,一聽太子要在這種路邊攤吃東西,魂兒都快嚇飛了!
這還了得?太子千金之軀,萬一這外面的東西不乾淨,吃出個好歹來,他駱養性就是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他連忙上前一步,幾乎是本能地,用極低卻急促的聲音勸阻道:
“少爺!使不得!這外面的吃食,不知底細,灶具碗筷也未必潔淨,萬一吃壞了腸胃,或是裡頭不乾淨,那可如何是好?少爺若是餓了,咱們這就回府,或是尋個乾淨敞亮的酒樓,豈不更穩妥?”
他這話,雖是壓低了聲音,但因著急,語氣不免帶上了幾分焦灼,在安靜的晚風中,還是被近在咫尺的那位擺攤老者隱約聽了去。
那老者耳朵倒也尖,聞言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勺子,抬起頭,一雙雖有些渾濁卻透著精明的眼睛瞪向駱養性,臉上頓時露出了不悅之色。
他上下打量了駱養性一眼,見其雖然穿著普通,但氣度不像尋常百姓,可話裡話外卻嫌棄他的攤子,頓時就火了。
老人將長勺往鍋邊一磕,發出“當”的一聲脆響,指著駱養性就嚷開了:
“哎!我說你這人,怎麼說話的?老漢我在這秦淮河邊擺了十幾年的餛飩攤,街坊四鄰誰不知道我王老漢的餛飩用料實在、湯鮮味美、乾乾淨淨?你這人倒好,上來就說甚麼‘不乾淨’、‘不知底細’?你這不是平白汙人清白,砸我招牌嗎?”
“我這肉餡是今兒個下午才從肉鋪稱的上好前腿肉,親眼看著剁的!蝦仁也是現剝的,青菜是晌午才從地裡摘的,水靈著呢!這骨頭湯更是從早熬到現在,你看這湯色,白得像奶!碗筷都是用沸水燙過,在日頭下曬得乾乾的!你哪隻眼睛看見不乾淨了?”
老人越說越氣,聲音也大了些,引得旁邊幾個吃餛飩的客人和路過的行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駱養性被這老者劈頭蓋臉一頓搶白,頓時尷尬無比,一張臉漲得通紅。
他堂堂錦衣衛指揮同知,平日裡何等威風,何曾被一個市井老漢如此指著鼻子數落過?
若是平常,他早就一個眼神讓手下將這“刁民”拿下了。
可眼下,太子就在旁邊,還一副看熱鬧的神情,他哪裡敢耍半點官威?
只得強行壓下火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那老者拱手道:
“老丈誤會了,誤會了!在下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隨口一說,擔心我家少爺脾胃弱而已,絕無汙衊之意,絕無汙衊之意!”
“隨口一說?”
老人卻不依不饒,氣呼呼地道。
“你可知你這一句‘隨口一說’,若被旁人聽去,以為我老王頭的吃食真有問題,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你這人,看著像個體麵人,說話怎的如此不著調!”
駱養性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乾笑著,,他這輩子都沒這麼狼狽過。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如黃鸝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爺爺,怎麼了?誰惹您生氣了?”
只見一個挎著個竹籃、年約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從河岸石階下快步走了上來。
她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衣裙,梳著雙丫髻,面板是健康的蜜色,五官不算頂漂亮,但一雙眼睛又大又亮,透著一股子機靈和活潑勁兒。
竹籃裡放著些洗淨的野菜和幾個雞蛋,看來是剛去附近採買或勞作回來。
老人看到孫女,更是有了“幫手”,指著駱養性,氣鼓鼓地說道:
“梨花,你來得正好!你來評評理!這個人,平白無故就說咱家的餛飩不乾淨,會吃壞肚子!你說氣人不氣人?”
那名叫梨花的姑娘聞言,秀眉一挑,明亮的大眼睛立刻瞪向駱養性,小臉上也浮現出怒色,聲音清脆卻帶著不滿:
“你這人好沒道理!我家的餛飩攤,我爺爺經營了十幾年,用料新鮮,湯水勤換,碗筷日日燙煮,街坊們都誇好!你都沒嘗過一口,怎就敢紅口白牙地說不好、不乾淨?這不是敗壞我們名聲是甚麼?看你穿得人模人樣的,怎的這般不講理!”
梨花年紀小,說話直接,又是維護自家生意,更是毫不客氣。
駱養性被這祖孫倆一老一少、一唱一和地夾擊,簡直是無地自容,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張口結舌,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堂堂錦衣衛高官,何曾受過這等市井小民的當面斥責?偏偏還發作不得,這種憋屈感,讓他幾乎要吐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