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他的臉上瞬間佈滿了不可思議的神情,眼睛微微睜大,定定地看著朱慈烺,彷彿想從兒子臉上找出一點開玩笑的痕跡。
別誤會,其實崇禎皇帝並非沒有想過“南巡”這件事。
作為大明天子,他當然知道天子南巡對於安撫地方、震懾不臣的巨大作用。
他驚訝的是朱慈烺居然會讓他來做這件事情。
畢竟按照之前的種種,他覺的朱慈烺會藉此機會提出由他這個太子代天巡狩,而將他這個皇帝留在京城坐鎮。
如來一來既能達到目的,又能進一步鞏固他自身的權威。
畢竟這種事情朱慈烺之前可不止幹過一次,也算是輕車熟路了!
只是沒想到這次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巨大的驚訝過後,崇禎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
“這件事情你同意了?”
雖然從朱慈烺的語氣中崇禎已經猜到朱慈烺同意了此事,但他還需要再次確認。
朱慈烺則是認真地點了點頭,語氣誠懇。
“兒臣以為薛閣老所慮,確為老成謀國之言,南方乃國家財賦根本,人文淵藪,其安定關乎全域性。”
“父皇若能御駕親臨,宣示威德,必能使開海一事水到渠成,到時候江南士民感沐天恩,宵小之輩懾於天威,於穩固大局,有百利而無一害。”
“因此兒臣也贊同此議,想請父皇南巡。”
這一下,崇禎是真的被整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就像一件你早已認定不屬於自己的、甚至潛意識裡已經放棄念想的東西,突然被人捧到了面前,那種衝擊和錯愕感是巨大的。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他一時之間心緒紛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驚訝之餘,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突然猛地湧上了崇禎的心頭,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幾年前。
那時建奴鐵騎數次破關而入,在京城附近燒殺搶掠,如入無人之境。
而國內的流寇首領李自成、張獻忠等勢力更是已成燎原之勢,稱王稱帝,直逼京師。
眼看著祖宗二百多年的基業就要毀於一旦,北京城危在旦夕,那個時候,崇禎內心深處最真實、也是最無法對人言的想法其實就是遷都!
放棄難以堅守的北京,退回大明朝真正的龍興之地南京!
然後憑藉長江天險,劃江而治,先保住半壁江山,再圖恢復整個江山。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曾試探性地向幾位被視為心腹的重臣透露過這個想法。
結果呢?換來的不是理解和支援,而是幾乎一邊倒的、義正辭嚴的激烈反對!
那些奏章和當面勸諫言猶在耳,無不是斥責他“捨棄陵寢”、“動搖國本”、“畏敵如虎”,是“棄祖宗基業”的懦弱行為。
甚至有人暗示這將使他成為類似宋高宗那樣的“逃跑皇帝”,留下千古罵名。
崇禎生性敏感,又極好面子,在如此巨大的道德和輿論壓力下,他最終只能將那個“南遷”的計劃深深埋藏,甚至為此感到羞愧。
他也曾一度悲觀地認為,自己這輩子恐怕再也沒有機會以勝利者踏上南方的土地了。
然而世事難料。
誰能想到,在自己這個手段驚人的太子一番經營之下,局勢竟然真的奇蹟般地扭轉了!
北方最大的威脅建奴遭受重創,流寇之亂也被徹底解決,大明突然就這麼轉危為安了。
同樣的,現在南巡不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了“安撫”和“宣威”,這其中的意義和心境,與當年那個屈辱的“遷都”計劃,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如何不讓他心生無限感慨?
就在崇禎心潮澎湃,陷入往事與現實的交織沉思時,朱慈烺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便再次開口丟擲了另一個重磅訊息:
“另外,關於南巡的具體事宜,兒臣也仔細考慮過。”
“此次南巡不止要解決開海一事,還要整頓南方軍政、漕運、吏治等諸多要務,千頭萬緒,非比尋常。”
“兒臣擔心父皇一人操勞,亦恐南方某些勢力陽奉陰違,因此這次南巡不如由兒臣陪同父皇一起前往。”
崇禎聽到這話,瞬間就清醒了過來!
好傢伙!
原來要南巡的不止是他這個皇帝,還要個太子啊!
他就知道朱慈烺沒憋甚麼好屁!
但下一秒崇禎又不在乎了。
因為他突然覺得帶上朱慈烺去南巡也是一件好事兒,到時候不論甚麼事情都丟給他處理,自己只管吃喝玩樂,豈不美哉?
想到這裡,崇禎這才說道:
“此事也不是不行,但是你我父子二人同時離京,若是京城這邊出了甚麼變故,該如何是好?”
朱慈烺似乎早就料到崇禎會有此一問,他不僅沒有擔憂,反而咧嘴一笑,然後不慌不忙地說道:
“父皇所慮,兒臣豈能不知?”
說著他稍稍前傾身體,壓低了些聲音說道:
“兒臣以為,可令三弟慈炯在此期間留守京師,代行監國之職。”
朱慈炯,朱慈烺的三弟,與他一母同胞,皆為周皇后所出,在崇禎十四年已被封為定王。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上,他還有一個更為後世人所熟知的、充滿悲情與傳奇色採的名字。
那便是朱三太子!
不過當然,伴隨著大明的歷史被改變,這種事情也不會再發生了。
而且在朱慈烺看來,這個安排可謂是最佳選擇。
朱慈炯年紀雖小,尚不足十三歲,但讓他監國本也不需要他處理甚麼複雜的軍國大事,具體事務自有內閣和六部官員操持。
他只需要作為皇室代表象徵性地坐鎮京城,穩定人心即可。
這也是朱慈烺想了一天想出來最好的辦法!
畢竟這個弟弟和他血緣最近,身份足夠尊貴,又年幼稚嫩,不會構成實質性的威脅,實在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然而朱慈烺這個自以為周全的安排聽在崇禎皇帝耳中,卻如同點燃了一個火藥桶。
只見崇禎的臉色驟然一變,剛才的感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堅決。
他幾乎是斷然拒絕的說道:
“不行!此事絕對不行,朕不會同意!”
“為甚麼?”
這下輪到朱慈烺感到驚訝和不解了。
在他看來,這是目前情況下最合理、最穩妥的方案了,既能滿足他們父子一同南巡的需求,又能確保京城有皇室成員坐鎮,為何崇禎的反應如此激烈?
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緊接著下一秒,崇禎的話就解開了他的疑惑,也讓他瞬間明白了崇禎內心最深處的擔憂。 只見崇禎皇帝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看著朱慈烺,語氣沉痛地說道:
“太子!你莫要忘了漢唐舊事!你這是在害你的弟弟!朕只希望他這一生能夠安安穩穩、富貴清閒地做個太平藩王,這就是他最好的歸宿。”
“可你如今卻想讓他監國,接觸至高權柄,萬一萬一他年少無知,或者被身邊小人蠱惑,由此生出甚麼不該有的非分之想,那便是取禍之道!”
“到了那時,兄弟鬩牆,骨肉相殘,你讓朕.朕將來有何顏面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朕絕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朱慈烺聽到這話瞬間恍然大悟,心中頓時湧起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緒。
原來崇禎擔心的,是讓定王朱慈炯嚐到了權力的滋味後,會滋生野心,進而威脅到自己的太子地位,最終導致兄弟相殘的悲劇。
很明顯,崇禎這是用歷史上那些血腥的皇室爭鬥模板,在套用在他們兄弟身上呢。
朱慈烺多少有些無語地搖了搖頭,然後看著崇禎,語氣平靜的說道:
“父皇,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一件我們之前早就商議定、並且正在逐步推進的大事。”
他稍微停頓,讓崇禎有時間思考,但崇禎似乎沒想起來,依舊一臉迷茫。
眼見如此,朱慈烺才繼續地說道:
“那就是之前我們早已定下的針對藩王宗室們的國策,待徹底平定國內流寇和關外建奴之後,便要著手實施‘藩王海外就藩’之策。”
“屆時,所有宗室藩王,都將陸續遷移至海外新拓之疆土,在那裡建立藩國,永鎮邊疆。”
“既然其他的藩王,如福王、桂王、唐王等人,最終都要遵循此策,遠赴海外,那麼兒臣的三弟定王朱慈炯,自然也不能例外。”
“他將來,也是要去海外就藩的。”
話說到這裡,朱慈烺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然後繼續說道:
“因此從長遠來看,他若是真的因為這次監國的經歷,而生出些甚麼‘不該有的心思’對兒臣來說,或許反倒是件好事。”
“好事?”
崇禎有些糊塗了。
朱慈烺則是肯定地點點頭,目光炯炯的說道。
“他將來若安分守己,只想做個富貴閒人,那麼兒臣將來自然會為他擇一處富庶安穩的海外之地,讓他盡享榮華。”
“但他若是因此有了野心,不甘人下那也無妨,海外天地廣闊,大有可為!他若有本事,有魄力,大可以在海外給他一塊足夠大的地盤,讓他去施展抱負!”
“他想當皇帝?可以!就讓他在海外去當他的皇帝!總好過兄弟們都擠在中原這一畝三分地上彼此猜忌,互相傾軋,最終釀成禍患。”
“兒臣要的,是一個開拓進取、遍佈四海的朱明天下,而不是一個困守中原、內鬥不休的僵化王朝。”
朱慈烺這一番石破天驚的言論,如同醍醐灌頂瞬間讓崇禎皇帝瞪大了眼睛,徹底愣在了那裡。
他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是了!是了!他確實把這件事情給忘了!
或者說在他傳統的思維定式裡,“削藩”和“防範藩王”是根深蒂固的。
他本能地擔心幼子監國會引發權力爭鬥,卻完全忽略了兒子早已規劃好的、那條跳出歷史迴圈律的、更加宏大的出路:
海外就藩!
如果所有的藩王最終都要離開中原核心區域,去往萬里之外的海外。
那麼他們在中原短暫的監國經歷所可能滋生出的那點權力野心,在廣闊的海外疆土面前,反而可能轉化成開拓進取的動力,而不再是對中央皇權的致命威脅!
這簡直是從“堵”到“疏”的根本性思路轉變!
崇禎頓時恍然大悟,心中豁然開朗。
但下一秒,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不捨之情,又迅速淹沒了剛才的明悟。
他想起了朱慈炯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龐,一想到這個從小在深宮長大、未曾經歷過風雨的孩子將來有一天也要背井離鄉遠渡重洋,去往那蠻荒未知、兇險莫測的海外之地,此生或許再無歸期。
他作為父親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一樣,難受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慈母多敗兒,嚴父亦有心。
他固然希望兒子們有出息,但更希望他們平安。
海外就藩說起來豪情萬丈,實則前途未卜,艱險異常啊.
不過現在的崇禎還顧不上沉浸在這種離愁別緒之中。
因為海外就藩還是遙遠未來的規劃,要實現這一切,眼前就有無數艱難險阻需要克服。
而首當其衝的,自然便是開海了!
短暫的感慨和酸楚之後,崇禎終於強迫自己從複雜的情緒中掙脫出來,重新回到了南巡的議題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中的塊壘都隨之撥出。
等再次看向朱慈烺時,崇禎的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和冷靜,甚至還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隨後他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
“你能以如此長遠的目光來看待此事,思慮得如此周詳,朕心甚慰。”
“因此讓慈炯在此期間監國倒也未嘗不可,算是對他的一種歷練吧,至於你我父子一同南巡之事.”
崇禎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最後權衡,隨即又點了點頭,語氣變得肯定起來。
“朕覺得可行!就照你說的辦吧!具體事宜由你牽頭,會同內閣及相關部院仔細籌劃,務求周全。”
朱慈烺心中一定,臉上露出了笑容,起身鄭重行禮道。
“兒臣遵旨!”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已經小了些,但夜色卻依舊深沉如墨。(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