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暖閣裡溫暖如春,與室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薛國觀只呆了一會兒,臉上的神情便稍微緩和了一些。
朱慈烺也沒有急著詢問他前來所為何事,只是讓他坐下,然後就靜靜地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著開場。
很快,薛國觀便穩了穩心神,恭敬地說道:
“啟稟太子殿下,老臣此次前來,是為了安撫南方勢力一事。”
他的聲音雖然有些低沉,但卻透著一種堅定和沉穩。
朱慈烺聽到這話,微微點了點頭,隨後目光緊緊地盯著薛國觀繼續問道:
“你們想出了甚麼法子?”
薛國觀沒有猶豫,直接說道:
“辦法其實也很簡單,就是請陛下南巡,以安撫南方勢力。”
“南巡?”
朱慈烺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說實話,薛國觀提出的這個辦法,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因為這種事情在史冊上並不少見,每逢地方不靖,或有強藩巨室心懷異志之時,常有天子鑾駕出巡,名為撫慰地方,視察民情,實則是展示皇權威儀,震懾不臣。
這既是告訴那些惶惶不安的百姓,天子並未棄他們於不顧,更是警告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帝王之眼時刻注視,莫要輕舉妄動。
比如秦滅六國後,原齊國、楚國等地的貴族勢力仍在暗中活動。
秦始皇透過頻繁巡遊,尤其是前往原六國核心區域展示秦軍的威嚴,震懾潛在的反叛力量。
再比如當年的英宗皇帝朱祁鎮,在歷經“奪門之變”重登大寶之後,為了安撫南方官紳和勳貴勢力,也進行了一次規模浩大的南巡。
經此一行,原本有些浮動的人心迅速安定下來,南方局勢得以徹底穩固,此後數十年間,再也未曾掀起過大的波瀾。
這一招,可謂是成本極高、但效果也極其顯著的帝王心術之一。
就在這時,炭盆裡的火苗又竄高了一下,將朱慈烺半邊臉龐映得有些明暗不定。
他沉吟著,彷彿在仔細權衡此計的利弊。
暖閣裡靜得能聽到雪花撲打在窗欞紙上的簌簌聲,以及薛國觀因為緊張而略微加重的呼吸聲。
片刻之後,朱慈烺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甚麼情緒波動。
“薛閣老此議,倒不失為一個穩妥的辦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薛國觀低垂的眼瞼。
“請父皇御駕親臨南方,憑藉父皇之天威,確實足以安撫一波人心,讓那些心懷觀望者知所趨避,不敢再有甚麼異心。”
然而他的話鋒隨即一轉,嘴角邊竟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幾分探究意味說道:
“不過,閣老為何只提父皇?難道由本宮代父皇南巡,就不行嗎?”
薛國觀聽到這話,先是一愣,花白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太子會如此直接地提出這個問題。
但他畢竟是久經宦海的老臣,深知在儲君面前,有些實話說出來或許不中聽,但遮遮掩掩、避重就輕,反而可能招致更大的猜疑。
隨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最終硬著頭皮言辭懇切卻又無比直白地回道:
“啟稟太子殿下,老臣斗膽直言,還請殿下恕罪,若是殿下以南巡,恐.恐怕根本無法震懾住南方的那些勢力。”
他略微停頓,觀察了一下朱慈烺的神色,見朱慈烺並無惱怒之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便繼續說了下去,語氣更加沉緩。
“究其原由,只因殿下您終究是東宮儲君,而非九五之尊,名分未正,威權便有不及。”
“南方那些督撫、勳貴、乃至盤根錯節計程車紳豪強,或許會敬畏陛下,因為陛下是天下共主,手握生殺予奪之最終權柄。”
“但對於殿下您.”
薛國觀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不得不說,薛國觀這番話在這個極度講究君臣綱常的時代,確實有些近乎“大逆不道”的味道。
因為他直指太子並非皇帝,無法行使皇帝獨有的權利。
然而朱慈烺聽在耳中,心中卻並無半分怒氣,反而掠過一絲淡淡的欣賞。
因為他知道,薛國觀說的是實話。
儘管他憑藉一系列手段早已牢牢掌控了京城以及京城附近的兵馬,在事實上形成了強大的力量。
但這一切,遠在數千裡之外的南方各方勢力未必清楚底細。
他們或許還認為大明能有今日,完全是因為崇禎的佈局。
在他們固有的認知裡,太子終究是太子,即便監國,也仍是“代行”,與真正的帝王有著本質的區別。
換句話說,在當下這個節骨眼上,能夠真正從名分和心理上震懾住南方、使其不敢妄動的,只有他的老子崇禎,而不是他這個羽翼雖豐卻尚未真正君臨天下的太子。
不過坦誠而言,對於“南巡”這個提議本身,朱慈烺內心確實頗有幾分意動。
倒不全是出於政治考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個人情緒在其中。
自從穿越到這個時代,他絕大部分時間都困在這宮牆之內,每日面對的不是堆積如山的奏章,就是各種錯綜複雜的朝堂爭鬥。
要麼就是去打仗!
京城雖好,但待久了,難免覺得有些氣悶無聊,他也想親眼去看看這大明真正的財富重地、人文薈萃的江南究竟是甚麼模樣,想去親身感受一下那裡的風土人情。
更重要的,他心中有一張龐大的藍圖,許多關乎國計民生的變革,其試點和根基恰恰都在南方。
畢竟經過這兩百多年的相對承平,南方無論是在政治向心力、軍事建設還是經濟結構上,都與作為帝國頭腦的北方產生了一定的疏離,他必須要趁此機會,好好對其審視、整頓一番。
思緒如窗外飛雪般紛揚,朱慈烺端起手邊已經微涼的茶輕輕抿了一口,帶有溫度的茶湯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隨後他放下茶杯,看向薛國觀,又提出了一個新的方案:
“既如此,薛閣老顧慮得也有理,那麼不如採取一個折中之策,由本宮陪同父皇一起南巡,如何?”
“啊?這”
薛國觀聞言,瞬間就慌了神,一直努力維持的鎮定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因為這個提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按照大明朝世代相傳的祖宗家法,皇帝和太子作為帝國的正副核心,絕不能同時離開京城,必須有一人留守,以鎮守中樞。 若是天子與儲君一同離京,國本空虛,萬一有個閃失,那簡直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嗯.
薛國觀似乎是年紀大了,所有忘記了之前松錦之戰的時候,朱慈烺就是和崇禎一起去的。
不過這並不重要。
下一秒,薛國觀顧不得許多,連忙提高了聲調,急聲道:
“太子殿下,此事萬萬不可!老臣以為這樣大為不妥!陛下與殿下乃國之柱石,京師之根本,若同時離京,萬一有何變故,訊息傳遞不便,豈不釀成大禍?”
看到薛國觀這般驚慌失措的模樣,朱慈烺反而笑了起來,心說這老傢伙是不是忘了之前的松錦之戰了?
隨後他擺了擺手,語氣輕鬆道:
“閣老不必過於憂慮,如今京城內外兵馬安靖,文武各司其職,制度井然,出不了甚麼事兒的。”
“況且,不是還有內閣諸位坐鎮處理日常政務麼?至於監國一事本宮心中已有計較,屆時必定會安排妥當,確保京城萬無一失,閣老只需放心便是。”
薛國觀張了張嘴,還想再說甚麼,但看到朱慈烺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終究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知道這位年輕的太子其心思之深、手段之果決,早已遠超常人想象,他既然這麼說,想必是真的有了周全的安排。
自己若再固執己見,反倒不美。
他只能在心中暗歎一聲,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躬身道:
“殿下深謀遠慮,既如此.那老臣便不再多言了,只是此事關係重大,還需陛下首肯才行。”
“這個自然。”
朱慈烺點了點頭,神色恢復了嚴肅。
“南巡之事,千頭萬緒,非同小可,薛閣老回去後暫且先暗中接觸一下相關部院,對路線、儀仗、駐蹕等事宜,做個初步的預案,但切記,未得明旨之前,絕不可走漏半點風聲。”
“老臣明白。”
薛國觀鄭重應下,他又不傻,怎麼會將這樣的事情告知其他人,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股寒氣隨之捲入。
只見馬寶雙手捧著一個紅漆托盤,上面放著一隻熱氣騰騰的白瓷蓋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朱慈烺沒有說話,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馬寶。
馬寶瞬間會意,徑直走到薛國觀身邊道:
“閣老辛苦,喝碗薑茶暖暖身子吧!”
薛國觀連忙道謝:
“有勞了。”
隨後他雙手接過,一瞬間一股濃郁辛辣的姜味混合著紅棗的甜香撲面而來。
他小心地呷了一口,溫熱的茶湯順著食道滑下,一股暖流迅速從胃裡向四肢百骸擴散開來,彷彿將積攢了一整日的寒意都驅散了不少。
隨即薛國觀就這麼一小口一小口地將一整碗薑茶慢慢飲盡。
之前一直緊繃的神經似乎也隨著這碗茶湯下肚而舒緩了下來。
喝完薑茶,薛國觀將空碗放回托盤,再次向朱慈烺行禮:
“殿下若無其他吩咐,老臣便先行告退了。”
“嗯,閣老慢走,雪天路滑,當心腳下。”
朱慈烺溫和地囑咐了一句。
薛國觀這才躬身退出書房。
當他走到殿外,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片撲面而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的貂裘。
隨後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宮牆的拐角處。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門口,靜靜地望著薛國觀消失的方向。
這個時候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唯有屋簷下懸掛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曳出昏黃的光暈。
當天晚上,朱慈烺這個“不速之客”徑直殺到了皇宮。
崇禎與周皇后所居的坤寧宮內地龍燒得極暖,與外間的冰天雪地恍若兩個世界。
崇禎今天有些倦乏,加之冬日晝短夜長無事可做,便早早吩咐宮人準備安歇。
周皇后也換上了寢衣,二人正坐在暖炕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炭盆裡銀炭無聲地燃燒,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安神香氣。
就在這時,貼身大太監王承恩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在簾外低聲稟報:
“皇爺,娘娘,太子殿下在外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奏。”
崇禎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小子怎麼老是挑晚上這個時候來啊!
但崇禎也知道朱慈烺肯定是有正事,隨後對著周皇后無奈地笑了笑道:
“皇后先安歇吧,朕去去就來。”
周皇后溫柔地點點頭:
“國事要緊,皇上且去,莫要讓烺兒等久了。”
她深知兒子如今的地位和擔當,心中雖是關切,卻也不便多問。
隨後崇禎在王承恩的服侍下,重新披上了一件寬鬆的紫貂皮袍,袍子並未繫緊,只是懶散地搭在肩上,腳下趿著一雙軟底便鞋,整個人顯得十分慵懶隨意。
他並未去往正式接見臣工的正殿,而是直接來到了與寢宮相連的暖閣。這裡比書房更顯私密和溫馨,炕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點心和一壺剛沏好的熱茶。
很快,朱慈烺便被引了進來。
他脫下沾了雪星的斗篷,交給一旁的太監,這才向崇禎行了禮。
崇禎隨意地指了指炕桌對面的座位:
“坐下說話吧。這麼晚了,有何急事?”
朱慈烺也不客套,依言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
“父皇,今日下午,薛國觀薛閣老和兒臣說了一件事情,兒臣仔細思量,覺得他所說頗有道理,所以特來稟報父皇。”
崇禎端起溫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說了甚麼事情,能讓你這般重視?”
朱慈烺目光平靜,直接說道:
“薛閣老建言,開海一事必將影響南方諸多勢力,人心或有浮動,為彰顯天恩,安撫南方官紳士民之心,鞏固國本,他希望父皇可以擇機前往南方巡視一番。”
甚麼?
南巡?
崇禎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杯蓋與杯身相撞,發出“叮”一聲脆響,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到了他的手背上,他卻恍若未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