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惜睜開眼。
最先感受到的,是臉頰旁粗糙卻溫暖的柔軟觸感,帶著一股陽光曬過後的暖香,隨著呼吸鑽入鼻腔。
然後是一片透過眼皮感知到的躍動著的橙紅色暖光,以及一股撲面而來,烤得人臉頰發燙的熱意。
她動了動有些沉重的眼皮,長長的睫毛掃過貼在臉頰邊的柔軟觸感,緩緩睜開了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團跳躍的火光,林惜眨了眨眼,眯著眼睛適應了半晌過於強烈的光線,這才看清楚了眼前發出光源的物件。
那是一隻燒得正旺的鑄鐵炭爐,通紅的炭塊躺在爐底,噼啪炸開細小的火星。
炭爐上支著一個三角鐵架,鐵架上架著一口黑乎乎的小鐵鍋,正咕嘟冒著熱汽,絲絲縷縷苦澀的草藥氣味,隨著熱汽飄散,縈繞在她的鼻尖。
陌生又熟悉的場景。
林惜尚未從系統傳送的眩暈失重感中緩過神來,怔怔地盯著那跳躍的火光出神了半晌,才終於回想起了自己與系統那番最後的對話。
所以,她這是成功回到她原本的世界了?
意識到這一點,林惜原本還有些混沌的腦袋,頓時像是被一道閃電劈開,終於徹底清醒了過來。
她眼睛一亮,下意識抬起頭,目光越過炭爐,開始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爐火的光暈外,目之所及之處,是有些坑窪不平,但打掃得十分乾淨的泥土地面。
靠牆的正中位置,擺放著一張掉漆的八仙桌,桌上擺著暖水瓶和一些雜物,以及一小碟花生瓜子,還有幾顆包著紅皮紙的糖。
桌子上方的牆面上,貼著一張顯眼的偉人畫像,還有幾張新舊不一的獎狀,獎狀最前方的名字落款處,全都齊刷刷地用鋼筆寫著“林惜同學”四個小字。
林惜眯起眼,視線落在最新的那張獎狀上,上面清楚寫著:“表彰林惜同學,在二年級下學期期末考試中,獲得全鄉第二名……
“二年級下學期……”她喃喃重複著獎狀上的時間,隨即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身上裹著一件半舊但乾淨的紅底碎花小棉襖,縮在袖口裡的手瘦瘦小小的,瞧著正是八九歲孩子的模樣。
她試著動了動身子,卻發現自己手腳痠軟,提不起甚麼力氣,像是大病初癒的症狀,讓在小世界裡習慣了身康體健的她一時頗有些不適應。
不過她很快就釋然了,本來以為以系統的尿性,她還真以為她要把她傳送到沉痾難返的年紀呢,沒想到它這回倒還算得上有良心,讓她重生到了小時候,能有好些年活頭不說,更重要的是……她還可以見到那個讓她日思夜想的人。
想到這裡,林惜心下一酸,艱難地用手撐住了椅子扶手,想站起身。
然而,還不等她有所動作,幾道刻意壓低的爭執聲,卻在這時透過有些陳舊的門板傳了進來。
“惜惜昨天才發了場高燒,剛退!這才大年初二!你們做父母就要走?!”老人壓著嗓子,語氣裡滿是哀怨。
一道年輕的男聲不耐地打斷了她,“媽!城裡老闆催得急!我能有甚麼辦法?”
“甚麼工這麼要緊,連多陪自己親生囡囡兩天都不行?!”男人話音剛落,老人便忍不住拔高了音調,卻又像是顧忌著甚麼,立馬壓了下去。
“我們也想陪她呀,可時間是老闆定的,我們能怎麼辦?過了初五開工,工錢少一半!惜惜這病是無底洞,我們不多掙點,拿甚麼給她看?”那男聲越發不耐煩。
“放屁!”老人的聲音發顫,帶上了幾分怒氣,“甚麼工錢少一半?你當我好糊弄?!你們以為我沒聽見你倆昨晚說甚麼了?甚麼叫晦氣?甚麼叫養不活就再生一個?這是當爹媽的能說出的話?”
“你們就是嫌她是拖累!是女娃!身子不好,從小不待見她!當初要不是我拼了命攔著,你們是不是真打算把她……”
“媽!你胡說甚麼!”一道尖利的女聲插了進來,帶著明顯的惱羞成怒,“我們怎麼不待見她了?不待見她能長這麼大?我們是去給她掙救命錢!你別添亂了行不行?”
“就是,媽你小點聲,別讓惜惜聽到了,那孩子心思重,本來就和我倆不親,見我們回來都沒個笑模樣。”那道男聲也附和道。
“你倆幾百年都不回來一次,平時連個電話也沒有,換哪個孩子能和你們親?”老人的聲音裡滿是壓抑的憤怒。
尖利女聲不耐煩地打斷了她老人的話,“好了,再拖下去就趕不上車了,這裡有兩百塊錢,你和惜惜省著點兒花,我們在外面掙錢也不容易……”
短暫的沉默過後,窸窣的腳步聲響起,朝著院外遠去,直至消失。
門外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一聲沉重的嘆息,伴隨著極力壓抑的悶泣。
“都是些沒良心的……不配當爹媽……”
嘆息過後,是一串蹣跚的腳步聲,朝著堂屋而來。
“吱呀——”
木門被推開,捲進一陣凜冽的寒氣,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深藍棉襖,身形佝僂的老婦人,一邊用手背抹著臉,一邊邁過門檻,走了進來,而後一眼便看到了炭爐邊蜷著的小小身影。
爐火跳躍,照亮著女孩蒼白瘦削的小臉,和那雙靜靜望向她的黑澈眸子。
老人愣了下,迅速收起臉上的悲慼之色,轉而堆起了一個不甚自然的笑容,快步走到爐邊蹲下,伸手撫上女孩的額頭,語氣輕柔道。
“惜惜醒啦?怎麼坐這兒了?冷不冷?頭還暈不暈?你爸爸媽媽他們……有急事,回城裡上班了,去給惜惜掙大錢,買新衣裳,買糖,看病……”
她一邊絮絮說著,一邊用蒼老粗糙卻格外溫暖的手掌愛憐地輕撫著女孩兒的臉頰,努力地編織著善意的謊言。
可她通紅的眼圈,和極力控制卻依舊顫抖的嗓音,以及眼底藏不住的心疼,卻出賣了一切。
她本以為會看到孫女如往常一樣怯怯低頭,偷偷落淚,又或是懵懂追問。
可是沒有。
小女孩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靜靜看著她,黑亮澄澈的眼裡慢慢氤氳起厚重的水汽,漸漸在眼底積聚起一片水光。
然後,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些甚麼,可憋了半晌,喉嚨裡卻只發出了一點像小貓似的微弱氣音。
見她這副模樣,老人不由得心下一酸,正想將人摟進懷裡,好好安慰安慰,小女孩卻猛地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踉蹌了一下,而後伸出細細的手臂,不管不顧地一頭扎進了她的懷裡。
“奶奶……”
老人身上的棉襖還帶著屋外的霜氣,林惜卻覺得自己彷彿抱住了整個太陽,她緊緊環住老人的脖子,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決堤,滾滾而落,打溼了老人的衣襟。
“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好想你。”
老人微微一怔,不懂怎麼只是隔了一夜,自家孫女便變得這麼黏人,但摟著她不住顫抖的身體,聽著她語氣裡掩藏不住的泣音,一股巨大的酸楚卻還是在瞬間便盈滿了她的胸腔。
她忍不住用力抱緊懷裡的珍寶,將臉貼在孫女柔軟的發頂,一迭聲地應道。
“哎……奶奶在,奶奶也想惜惜呢……”
“奶奶在這兒,惜惜不哭,奶奶陪著惜惜呢……”
她語無倫次地重複著,緊了緊手上的力道,彷彿生怕自己一鬆開,懷裡的孩子就會如日出後的薄霜一樣消失。
林惜緊緊閉著眼,感受著奶奶懷抱的溫度,只覺自己心底那片即使在擁有了令人豔羨的財富權勢後,卻仍覺荒蕪的地方,此刻才終於被一種真實的溫暖,一點點地填滿,熨帖。
令她即使拋卻一切,隔著萬水千山也要歸來的原因。
是奶奶呀。
屋外,天色漸亮,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寒風依舊凜冽。
屋內,炭火噼啪,橙紅的光籠罩著相擁而泣的祖孫倆,溫暖如春。
斑駁的土牆上,爐火跳躍,將祖孫倆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多年後的一個秋日午後,陽光明媚。
當出落得亭亭玉立,兩頰紅潤,絲毫不見舊時病色的少女,站在教室中央,緩緩讀出那句“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的那一刻,沒人知曉,她為何會突然紅了眼眶,淚如雨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
文中那個“日薄西山,氣息奄奄”的劉氏,是所有人心底早已作古的遙遠悲憫。
而她精神矍鑠的小老太太,卻會在放學鈴響時,風雨無阻地準時出現在校門口的老槐樹下,朝她搖搖招手,牽她回家。
對了,她的口袋裡,或許還會揣著一個用手帕包著,尚且溫熱的烤紅薯。
那裡面,藏著少女最溫暖甜蜜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