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垠的黑暗，分不清上下左右，感受不到時間流逝。
林惜漂浮在這片虛無中，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剛剛經歷完最後一個世界的任務，任務完成的提示音還在耳邊迴響，沉沉寂了許久的系統便如期而至。
“叮！恭喜宿主，完美完成所有任務，遵循初始繫結協議，現依約開啟最終回饋程式：請宿主選定一個世界，系統將確保你健康幸福地過完一生。”
健康幸福地過完一生？
林惜尚未從自小世界中抽離的眩暈感中緩過神來，聞言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開口的下一瞬，她的思緒便迅速飄散開來，如同夜空中炸開的煙花，瞬間照亮了記憶深處無數個畫面。
那些小世界，記憶如流光般掠過。她曾是錦衣華服，僕從簇擁的貴婦人；也曾是聚光燈下，萬人喜愛的大明星；更曾是御風而行，在凡人眼中遙不可及的出世仙人……雖然旅途中偶有波折，但回首望去，每一世的結局卻都算得上圓滿。
系統最初的承諾她記得很清楚——完成任務後，她就能選個世界健康幸福地過完一輩子。
當初，這個承諾對於她這個即將嚥氣的病秧子來說，是無法抗拒的誘惑，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便點了頭。
可現在仔細想來，在完成那些任務的過程裡，她其實早已體驗過了許多次“健康美滿”的人生。
表面上，是她被任務驅使，想方設法去改變那些命途多舛，令讀者意難平的男二的命運，將他們從原本的悲劇軌道上拉開。
但實際上，在完成這個“改變他人命運”任務的過程中，她早已順帶著，度過了數不清的一生。
那些跌宕起伏，波瀾壯闊，她都已經親自體會過。
當初那個讓她無法拒絕的誘惑，也早就在不知不覺中，被超額兌現了，失去了最初那份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非要找出一點遺憾……
那大概就是，在那些世界裡，她似乎只是一個扮演者，她既是自己，又並非完整的自己，所有的嬉笑怒罵，悲歡喜樂，現在回頭看去，都像一場場美麗的夢。
夢醒之後，她終究只是她自己——那個來自某個灰暗平凡，被病痛束縛的真實世界的二十歲女生。
想到這兒，林惜的心底升起絲絲縷縷的 惘然，並沒有急著作出選擇，而是沉默了下來。
為他人而“活”的人生，她已經過夠了。
接下來，她想純粹地、只作為“自己”，存在一次。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迅速膨脹，變得清晰而堅定。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小世界帶來的殘餘情緒都排遣出去，然後，向著眼前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發出了平靜卻清晰的詢問。
“系統，我完成所有任務，獲得了選擇權，對嗎？”
“是的，依照最初的約定，您有權選定任一您經歷過的任務世界。”
“這樣的話，”林惜頓了頓，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必須從這些世界中選擇嗎？我能不能，選擇回到我自己的世界？我來的那個地方。”
……
黑暗彷彿凝固了片刻，系統的回應似乎比往常慢了許多，即使仍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機械音，林惜卻還是從中捕捉到了一絲類似疑惑的情緒。
“根據資料比對，宿主可供選擇的任務世界均能為你提供最優生存條件：包括但不限於健康的身體，豐厚的財富，良好的社會地位，卓越的外貌，以及忠誠的伴侶。”
“而您原生世界的情況是：父母忽視，籍籍無名，且身患嚴重先天性疾病，預期壽命極短，且你繫結本系統時，身體狀況評估為‘極度孱弱，瀕臨崩潰’。”
說到這裡，系統停頓了片刻，才發出疑問的語句。
“您為何會做出這個選擇？”
“是啊。”林惜輕輕勾了勾唇角，語氣悵然道，“明明在那些世界裡，我看似好像甚麼都有了，可是……”
說到這裡，林頓了頓，才搖了搖頭道：“那些都不是真正屬於我的。”
“您是指那些身份和經歷屬於原主？”系統的機械音似乎帶上一絲疑惑，隨即語氣了然地解釋道。
“宿主無需有此顧慮，事實上，您所經歷的每一個世界，從根本上說，都是為了達成‘改變男二命運’這一核心目標而演化生成的。”
“當您被投放進小世界的那一刻起，整個世界的運轉軌跡就以您的存在為核心變數進行了重塑，所謂的‘原主’，更像是一個為了劇情邏輯自洽，讓您能夠合理介入而預設好了的身份。”
“從您取代她，做出第一個不同選擇開始，那個世界線就已經獨立演化，您就是那條世界線裡唯一的林惜，您的選擇、您的經歷，您獲得的一切，自然歸屬於您。”
林惜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才緩緩明白了它的意思，有些不確定地開口道：“平行世界？”
“可以這麼理解，”系統肯定道，“您所謂的平行世界，也就是基礎設定中的原劇情人物，與您所經歷世界裡的‘男二’，可以看作是源於同一條主幹但在不同節點分岔的枝丫。”
“他們是同一個人潛質的無數種可能展現，每一個不同的選擇，都會造就一條新的世界線，我的存在，就是將您精準投放到需要‘分岔’的節點。”
“所以，嚴格來說，並沒有一個被您奪走了人生的‘原主’，只有因您而誕生的一條全新的世界線，以及這條線上，由您書寫全部人生的‘林惜’。”
林惜聞言，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那些小世界裡的人，他們的性格、反應，確實都真實而鮮活，並非呆板的提線木偶。
她改變的，似乎真的是一個原本可能走向悲劇的活生生的人的命運軌跡，而非簡單地覆蓋和取代了誰的人生。
從邏輯上來看，似乎真的說得通。
想到這裡，她緩緩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所以，請放下不必要的心理負擔。”向來人機感十足的系統，這會兒的聲音聽起來卻幾乎可以稱得上溫和。
“所以重新做出選擇吧，記住，你就是‘林惜’，你在任何小世界所獲得的一切，都是真實而鮮活的，也都是你應得的。”
系統本以為自己已經講得夠清楚了，可結果下一秒，林惜卻粲然一笑，語氣輕鬆道：“謝謝你的解釋，不過，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回到我本來的世界。”
系統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長。
林惜等了一會兒，沒聽到系統的回答，才有些不確定問道：“不行嗎？如果不行的話，那就按照我剛才說的，麻煩你隨便幫我選一個現代背景的世界吧，我還是不太習慣動不動就下跪。”
“也不是不行。”良久過後，系統的聲音才再度響起，恢復了先前的冷靜，“但是，系統必須再次向闡明您這個選擇的風險。”
“您的選擇意味著主動放棄了任務世界的福利，因此係統將無法保證‘健康的身體’這一條件。”
“因此您將有極大的機率，重生後依然擁有那副病弱的軀體，並且，重生節點將完全隨機，可能是一切開始的嬰兒時期，也有可能是……即將停止呼吸的前一刻，即使如此，您還是堅持選擇回去嗎？”
想到自己原本的身體，林惜遲疑了一瞬，但下一秒，她卻又像是忽然想到了甚麼一樣，眼中流露出緬懷之色，隨即變得堅定起來，重重點了點頭。
“嗯。”
“為甚麼？”系統的疑問直白而尖銳，“所有邏輯推演和利害分析都顯示，選擇任務世界是更優解，可您還是堅持要回去。”
“當然是因為……”林惜眨了眨眼，忽然俏皮地勾了勾唇角，“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啦。”
系統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下一瞬，林惜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了住她。
周圍無盡的黑暗被一道溫暖卻不刺眼的白光滲透，驅散，越來越亮，漸漸充滿了她的整個感知。
在意識被白光徹底吞沒的最後一刻，她彷彿聽到了系統極輕的一聲。
“額外獎勵已發放。”
“如您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