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林惜的哭聲終於漸漸低了下去,化作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整個人脫力般地伏在他胸前,只有手指還無意識地緊緊攥著他胸前的布料,彷彿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感受到她的情緒漸漸平息,沈靖遠懸著的心才終於落回了實處。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的後背,良久後,才啞著嗓子開口。
“惜惜……是我不好。”
沈靖遠垂下眼,沒有直視林惜的眼睛,而是將目光落到了她散落在自己胸前的髮梢上,彷彿這樣能讓他鼓起勇氣說出那些埋藏在心底許久的話。
“從前瞞著你……是怕。” 他的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怕你知道了,心裡會彆扭,會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更會……難過。”
他深吸了一口氣,抿了抿唇,將心底埋藏多年的自卑緩緩道出。
“你那時候……那樣討厭我,我怕你知道真相後,會覺得虧欠了我,更怕……你是因為覺得錯怪了我,出於愧疚才願意和我在一起。”
這些近乎乞憐的話,若是放在從前的沈靖遠身上,他是絕計不肯說的。
可此刻,看著林惜為自己哭得撕心裂肺,想著她方才知曉真相時的震驚與痛苦,他只覺得自己那些可笑的自尊和顧慮,在她的淚水面前,簡直脆弱得像個笑話。
他微微偏過頭,依戀似地輕輕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低垂的眸子裡漫上幾分落寞。
“這次去通州前……在院子裡見你那晚,” 他的聲音更低了些,顯得有些艱澀,“我其實……是想告訴你的。”
他的手指停在林惜背心,指尖微微蜷縮,感受著她透過薄薄一層衣料傳遞過來的體溫,腦海裡浮現出那晚桂樹下,她塞給他平安符,惡狠狠地說出那句“追到陰曹地府也要算賬”時的場景,不由得感到一陣心悸。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顫音,“可是……我怕,怕萬一……萬一我要是回不來了……”
沈靖遠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語氣艱澀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一樣。
“你甚麼都不知道,或許……就不會始終帶著一份虧欠和悔恨活著,或許……也就不會太難為自己,日子久了,總能慢慢把我忘了。”
說到這裡,他像是耗盡了力氣,狠狠閉上眼,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去開始新的生活,平安、順遂地過一輩子……”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像是在重複一個早已對自己說了無數遍,用來說服自己的理由,又像是一個言不由衷的祝福。
“傻子!沈靖遠你個大傻子!” 沉默了許久的林惜忽然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裡滿是淚水。
她緊緊攥住沈靖遠的領口,語氣又急又兇,“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如果你這次真的回不來了,那我就會一輩子都不知道真相!一輩子都以為當年是許譽成救了我,一輩子都記著自己曾經瞎了眼,看錯了人!”
“我當初還……還那樣對你!我會一輩子都不知道,我還欠你一條命,你讓我……你讓我怎麼原諒自己?!”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簌簌落下來,“你光想著不讓我愧疚,不讓我難過,可你問過我想要甚麼嗎?我想要的是知道全部的真相!是和你一起承擔所有過去!而不是被你矇在鼓裡,像個傻瓜一樣,連該對誰好,該記著誰的好都分不清!”
“我……” 沈靖遠被她質問得啞口無言,只能心疼地伸出手,想要替她擦眼淚,可指尖還沒碰到她的臉,就被她狠狠拍開了。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林惜看著他那張因著長期臥床不見陽光,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上,露出懊悔又無措的神情,只覺自己心口驀地升騰起一團火燒火燎的怒氣,混著心疼和痠軟,在她胸腔間橫衝直撞,急需找到一個發洩的口子。
看著她的眼淚,沈靖遠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痠疼難忍,他張了張嘴,剛想再說些甚麼,卻沒料到身上的林惜忽然毫無預兆地發力,一把將他推倒在病床上。
“唔!” 沈靖遠猝不及防,後背撞上床墊,發出一聲悶哼,下意識想用手肘撐起身體,卻又被林惜更用力地推了回去。
“惜……唔!”
他有些艱難地抬起頭,無措地對上林惜的視線,剛想開口,便被忽然俯下身子的林惜狠狠吻住了唇,將話堵了回去。
沈靖遠渾身一僵,瞳孔驟縮,完全沒有預料到她會突然如此,過於親密的距離和唇上柔軟的觸感讓他腦中瞬間空白,下意識地微微偏頭,想要避開。
然而,就在他側臉的剎那,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徵兆地滴落在他微涼的臉頰上。
是林惜的眼淚。
沈靖遠眼睫猛地一顫,像是被這滴淚燙到,偏頭的動作僵在半途,目光下意識上移,對上了林惜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雙總是明亮生動的眸子,此刻卻紅腫一片,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裡面翻湧著惱怒決絕,委屈後怕,以及某種孤注一擲的複雜情緒,幾乎要將他也一同點燃。
淚水不斷從她通紅的眼眶中滾落,順著她的臉頰滑下,滴在他的臉上,沒入兩人緊貼的唇間,帶起絲絲鹹澀。
沈靖遠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脹,幾乎快要透不過氣來。
看著她無聲落淚卻執拗吻上來的模樣,以及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的睫毛,原本想要掙扎的動作霎時卸了力。
他認命般地緩緩閉上了眼睛,原本搭在她肩頭想要將推開的手,也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改變了方向,緩緩移到了她的後頸。
這個吻毫無章法,甚至帶著賭氣般啃咬的刺痛,卻比以往兩人間的任何一次親密都更讓沈靖遠心悸。
林惜的舌尖有些笨拙卻異常強勢地撬開他的牙關,長驅直入,他緊繃的身體漸漸失力,在她生澀卻執拗的進攻下節節敗退。
房間裡一時只剩下兩人交纏起伏的呼吸聲。
直到許久過後,林惜喘息著鬆開他的唇,一路往下,溼熱的吻落在他凸起的喉結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沈靖遠才猛地從令人心悸的眩暈中回到了現實。
“呃!”
一聲短促的驚喘自喉間溢位,他的身體猛地一彈,下意識伸手,想推開頸間的林惜,卻因長時間的呼吸不暢而手腳發軟,使不上力氣。
病床上,重傷初愈的軍官慌亂地偏過頭,呼吸徹底亂了,聲音顫得厲害。
“惜、惜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