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33章 第630章 民國文裡的軍閥表哥(番外四)

夜風穿過庭院,帶著幾分秋寒,裹住桂花樹下相擁的兩人。

許久,沈靖遠才像是找回了些許理智,緩緩從林惜的頸窩抬起頭,低頭看著她,嗓音沙啞道:“家裡……怎麼樣?”

林惜便靠在他懷裡,一件件地述說著這些日子林公館發生的一切。

“阿媽很擔心你們,但精神還好,每日都為你和阿爸祈福。”

“公館裡又走了兩個年老的傭人,我多發了三個月的薪餉。”

“我跟著紅十字會的護士學了些急救和護理,家裡暫時安置的那幾個傷員,情況都穩住了。”

“收留的那些孩子也懂事,會幫忙做些灑掃的輕活……”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都是些瑣碎的小事,沈靖遠卻定定地瞧著她的臉,聽得極為認真,彷彿要將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直到林惜似乎把積攢了許久的話都說完了,聲音漸低,最終安靜下來,他這才抬起手,捧起她的臉,緩緩摩挲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低低地開口道:“你瘦了。”

這句話不知怎的,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林惜一直強撐的平靜瞬間碎裂,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滑下,重重砸在沈靖遠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口驟然一縮。

“別哭……” 他有些慌亂地用指腹去擦她臉上的淚,卻越擦越多。

林惜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流著眼淚,過了好一會兒,才深吸了一口氣,重新伸出手,緊緊環抱住沈靖遠的腰,將臉埋回去,聲音悶悶道:“明天……就去通縣了?”

“嗯。” 沈靖遠收緊手臂,抿了抿唇,下頜線繃得有些緊,“五點開拔。”

“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林惜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壓抑的顫抖。

“好。” 他語氣沉穩,試圖給她信心,“倭軍主力已被擊潰,這次看似兇猛的反撲,也不過是最後的負隅頑抗罷了,我會小心的。”

“打狗入窮巷,它拼死也會咬人一塊兒肉的。”林惜抬起頭,眼睫上還掛著未落的淚珠,卻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語氣鄭重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掉以輕心,我要你……完好無損地回來。”

“我知道。” 沈靖遠鄭重地點了點頭。

林惜這才鬆開一隻手,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深藍色布制平安符,拉起沈靖遠的手,將平安符塞進他掌心。

“給你的。” 她看著他,眼神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執拗,“裡面有我給你的東西,如果遇到有生命危險的時候,再開啟它。”

沈靖遠向來不信神佛,更不信這些平安符咒,可此刻,握著這枚帶著她體溫的小小布符,他卻覺得重逾千斤。

“好,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平安回來。”他神色鄭重地將那枚平安符握在掌心,放進了貼身的襯衫口袋裡。

林惜重新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緊,悶聲說:“記住你說的話。”

半晌,她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緩緩鬆開了他,後退一步,拉開了些許距離。

夜色中,她的眼睛還紅腫著,卻努力朝他露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容,“我該回去了,阿媽還在家裡等我。”

沈靖遠喉結滾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只化作了一聲,“好。”

他看著她轉身,纖細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單薄,就在林惜即將邁步走入前方的夜色中時,一股強烈的不捨與衝動驀地湧上了他的心頭。

“惜惜!” 他朝她追了兩步,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林惜腳步一頓,回過頭,眼裡帶著疑惑,“怎麼了?”

沈靖遠看著她,月光映在她的臉上,勾勒出她精緻的眉眼,挺翹的鼻樑,以及那張被他吻過無數次的唇,與當年奉天雨夜旅館中的別無二致。

一股衝動忽然湧上了他的心頭,在舌尖翻滾,幾乎要脫口而出。

他突然很想告訴她,當年在山上,揹她下來的那個人,不是許譽成,而是他。

這個秘密,在他知道她因何“愛”上許譽成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他心頭一根隱秘的刺。

後來他們在一起,他本有機會說,可看著她終於放下過往,眼中只有他的模樣,他又覺得說不說,似乎不那麼重要了。

他擁有了她的現在和未來,又何必再用一樁陳年舊事,去攪擾她的心緒呢?

可此刻,面對著即將到來,生死未卜的戰場,他卻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想在她心裡,留下一個更完整,更清晰的模樣,他想讓她知道,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是他。

他更怕的是,如果這次不說,他就沒有機會了。

然而,話到嘴邊,看著她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靜的臉,那股衝動卻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此刻說出來,他或許是沒了遺憾。可萬一……萬一他回不來了呢?

以她的性子,得知真相後,兩人間的情義,恐怕會變成令她更無法釋懷的枷鎖。

他不能這麼自私,他要她好好的,哪怕沒有他,也要盡力好好地活下去。

於是,到了嘴邊的坦白,在沈靖遠的喉間轉了個彎,變成了另一句與原話截然相反的句子。

“惜惜,如果……我是說如果。” 他聲音低啞,每個字都說得艱難,“如果萬一我真的……回不來,你不要……不要為我守著,你還年輕,以後……

“沈靖遠!你給我閉嘴!”他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林惜厲聲打斷了。

她猛地轉過身,一步跨回他面前,仰著臉瞪他,眼圈紅紅的,可眼神卻兇得像要咬人。

她抬手,伸出指尖狠狠地戳著他的胸口,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道。

“這種晦氣話,你敢再說一遍試試?我告訴你沈靖遠,你給我聽好了!你生是我的人,死你是我的鬼,你要是敢死在外頭,我立馬就去跳黃浦江!追到陰曹地府,我也要找到你,好好跟你算賬!我林惜說到做到!”

她瞪著眼,眉毛倒豎,臉上那副不管不顧,飛揚跋扈的模樣,竟依稀又變回了當年那個驕縱明豔,天不怕地不怕的林大小姐。

沈靖遠看著她,心口被那根手指戳得生疼,卻又被她這番“威脅”攪得又酸又軟,五味雜陳。

看著她通紅的眼睛,他最終還是將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抬起手,緩緩將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輕輕握住,包裹進掌心,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後來,通縣一戰,果然慘烈如人間煉獄。

倭軍殘部困獸猶鬥,瘋狂反撲,戰況之激烈殘酷,遠超預計。

縱使沈靖遠身經百戰,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數次與死神擦肩。

最後的指揮部攻防戰,倭軍集火猛攻,炮彈幾乎將臨時指揮部所在的小樓夷為平地。

沈靖遠在最後關頭下令轉移,自己斷後,卻被一枚爆炸的流彈碎片擊中胸腹,鮮血瞬間染透了軍裝。

意識模糊間,他只覺劇痛撕扯,冰冷迅速蔓延,耳畔的轟鳴和廝殺聲漸漸遠去,像是另一個世界。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猛地想起了林惜塞給他的那個平安符。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顫抖著手,從緊貼胸口的內袋裡,摸出了那個被鮮血浸潤的小小深藍色布包。

沾血的手指笨拙地解開繫繩,裡面沒有神佛畫像,符文圖紙,只有半顆花生大小的蠟封藥丸,和一張折得小小的紙條。

他抖開紙條,上面只有言簡意賅,卻力透紙背的一個字。

吃。

沒有猶豫,甚至來不及思考那是甚麼,沈靖遠拼著最後的力氣,用牙齒咬開蠟封,將那半顆藥丸和著滿口的血腥氣,吞了下去。

後來的事,他便不太記得清了,只恍惚覺得有一股灼熱又清涼的詭異氣流自腹中炸開,強行吊住了他最後一縷生機。

再次睜眼,便已是數日之後,他躺在戰地醫院,渾身纏滿繃帶,動一下都鑽心地疼。

軍醫都說,以他當時的傷勢和失血量,能活下來,簡直是個奇蹟。

但沈靖遠知道,如果這世上真有奇蹟,那他的奇蹟,從來,都只一個林惜。

後來戰事平定,倭國投降,他也被送回了滬市。

林惜來接他那天,看著他渾身的繃帶,哭得幾乎要昏厥過去,看著她這副模樣,他更是徹底打消了說出當年真相的念頭。

有些秘密,或許註定要被埋沒,只要她能平安喜樂,他甘願帶著這個遺憾,直到躺進棺材。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他決心埋葬的秘密,竟會在這樣一個尋常的午後,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被林惜自己親手揭開。

此刻,看著伏在自己身前放聲大哭的人,感受著她滾燙的淚水浸透他胸前的衣料,沈靖遠只覺自己的心口,幾乎要被愧疚與懊悔填滿。

他收緊了緊環抱著她的手臂,低下頭,唇瓣輕輕貼著她被淚水濡溼的鬢髮,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惜惜,不哭了……是我不好,我錯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