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熟悉的房門，一切如舊。
整個房間乾淨整潔，還瀰漫著淡淡的花露水香氣，顯然是精心打掃過。
柔軟的床鋪上鋪著蓬鬆的羽絨被，梳妝檯上還留著她離家前胡亂丟下的髮卡，看著這些熟悉的物件，一種安心的疲憊感瞬間便攫住了林惜。
“啊——我的床！” 她歡呼一聲，踢掉腳上的鞋子，整個人撲進柔軟蓬鬆的被褥裡，滿足地喟嘆，“以前阿媽你總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我還不服氣，這回可算知道了，能睡在這麼軟，這麼香的床上，不用風餐露宿，提心吊膽，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福氣！”
林太太坐在床邊，看她這副沒骨頭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在她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這下知道家裡千好萬好了？看你還敢不敢有下次！”
林惜翻了個身，環住她的腰，把臉埋進母親柔軟溫暖的腰腹間，近乎貪婪地汲取著母親身上令人安心的馨香，聲音悶悶的，語氣裡帶著全然的依賴，“不敢了，再也不走了……我要賴著阿爸阿媽，賴一輩子。”
林太太被她蹭得有些發癢，心裡軟成了一汪水，她伸出手指，輕柔地梳理著女兒濃密的長髮，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好，阿媽養你一輩子。”
說到這裡，她忽然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促狹的笑意，“就是……要可憐了靖遠那孩子了。”
正在母親懷裡蹭過來蹭過去的林惜聞言， 頓時身子一僵，耳根漫上紅暈，聲音含糊地嘟囔道：“他……他有甚麼可憐的？阿媽你說甚麼呢……”
林太太忍著笑，又輕輕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認真，“還跟阿媽裝傻呢？真當你阿媽，跟你阿爸那個除了打仗甚麼都不上心的大老粗一樣，甚麼都看不出來？”
她微微俯身，將林惜的臉從自己懷裡抬起來，語氣揶揄，“從下船起，除了回你阿爸話的時候，靖遠那孩子的眼神就沒從你身上移開過。”
說著，她捏了捏林惜泛著紅暈的腮幫子，輕哼了一聲道：“還有剛才吃飯，你們兩個眉來眼去的，還在桌子底下，你踢他，他碰你的……那些小動作，真當阿媽老眼昏花了？”
林惜瞬間想起飯桌上，自己幾次在桌下用腳尖去踢沈靖遠的小腿，想讓他主動提起兩人的事，可那人卻正襟危坐，紋絲不動，只在她第四次“騷擾”時，才忍不住伸手安撫性地捏了捏她的腳踝，算是回應，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同林司令說話……
她當時只覺得這人實在可惡，打定了主意接下來幾天都不理他，沒想到竟然全被自家阿媽看在了眼裡。
想到這裡，林惜原本的滿腔惱恨就只剩下了羞窘，臉頰騰地冒起紅雲，眼睛一閉將臉重新埋進母親懷裡，半晌說不出話來。
林太太看著她通紅的耳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憐愛與感慨，“當初，我和你阿爸想著把你託付給靖遠，你還要死要活，一千一萬個不情願，誰能想到，兜兜轉轉，老天爺還是把你們倆送到一塊兒去了。”
聽著自家阿媽語氣裡的感慨，林惜忍不住攥了攥身下柔軟的床單，醞釀了片刻，才終於鼓起勇氣，抬頭對上她的目光，眼睫輕顫道：“阿媽，你……你不反對我們在一起嗎？”
“怎麼會反對呢？”林太太愛憐地撫了撫她的發頂，目光溫柔而篤定，“靖遠這孩子，是我和你阿爸看著長大的，品效能力都沒得挑。把你交給他，阿媽很放心。”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點了點林惜的眉心，才意味深長地補充道：“再說了，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林惜臉上剛退下去的熱度又“騰”地一下回來了，眼神躲閃著，聲音細若蚊蚋，“什、甚麼眼神啊……”
“還能是甚麼眼神？”林太太被女兒這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逗笑了，“自然是他看你的眼神，和你……”她故意停頓，看著女兒豎起耳朵，才慢悠悠地道，“和你看他的眼神呀。”
林惜耳根紅透，卻兀自嘴硬，“不都是兩個眼睛，兩條眉毛麼？有甚麼不一樣的……”
“當然不一樣。”林太太伸出手，在她挺翹的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眼中帶著過來人的瞭然與揶揄，“阿媽阿爸看你的眼神，和阿遠看你的眼神能一樣嗎？你小時候抱著不肯撒手的那隻洋娃娃，和你如今衣櫃裡那些衣裳首飾，你看它們的眼神，能一樣嗎？”
這比喻讓林惜啞口無言，只能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含糊嘟囔，“有甚麼不一樣的，我都很喜歡。”
林太太見她死鴨子嘴硬，也不急著戳破，轉而問道：“對了，惜惜，你還記得許譽成嗎？”
林惜一聽這名字，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從床上翻身坐起，眼睛瞪得溜圓。“記得！當然記得！他化成灰我都記得！”語氣裡的憤憤不平，隔了幾個月依然格外鮮明。
林太太看著她這副氣鼓鼓，彷彿隨時要撲上去咬人一口的模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看你這樣子……當初許譽成身上那張‘不小心’掉出來的那張照片，果然是你放的吧？”
林惜聞言，臉上義憤填膺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神開始飄忽，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明顯的心虛，“什、甚麼照片……我不知道啊……”
“真把你阿爸阿媽當傻瓜了？”林太太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語氣卻沒甚麼責備，“許譽成再糊塗，也是讀過書、留過洋的人。就算真有了別的心思，私藏照片或許可能，但怎麼會在那種節骨眼上，把如此要命的東西揣在身上，還那麼‘巧’地掉出來，正好讓我和你阿爸瞧見？”
見伎倆被母親輕易識破，林惜也不裝了，撇了撇嘴，重新躺回去，扯著被子角，氣哼哼地說。
“誰讓他移情別戀，還敢裝出一副大義凜然，追求真愛的樣子！好像是我們林家逼他，委屈了他似的！不願意就早點說清楚，偏偏想在我的成年禮上當眾退婚，這不是存心要打我的臉，打我們林家的臉嗎？”
提起這事，林太太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眉目間染上幾分冷色，“是啊，我們林家捧在手心裡嬌養大的女兒，可不是給他許家當墊腳石，用來成全他‘愛情自由’名聲的。”
林惜心裡一動，側過身看向母親，“阿媽，阿爸他……是不是出手了？”
她問得有些遲疑，畢竟林家雖然在滬市是屬於地頭蛇的存在，但林司令夫婦卻很少以權壓人。
林太太聞言，不屑地輕哼了一聲，“哪裡用得著你阿爸親自出手？那天宴會，滬市有頭有臉的人家幾乎都到齊了，眼睜睜看著許家父子是怎麼被‘請’出去的。”
“我只需稍稍放出點風聲，表明林家與許家自此橋歸橋，路歸路，這圈子裡的人精們，難道還猜不出是誰得罪了誰？
林太太的語氣平淡，但話裡的內容卻透著一股子冷意。
許家原本不過是個勉強擠進三流的小門小戶，完全是攀附上林家，藉著林司令的聲望，生意才漸漸有了起色，在滬市勉強立足。
如今林家不再庇護，那些急於巴結、或是想趁機踩上一腳以示立場的人家，自然會“熱心”地幫許家認清現實。
這幾個月來，許家的生意屢屢受挫，聽說還在別人的精心設計下，賠進去好大一筆錢，幾乎傷筋動骨。
偏偏許譽成還不省心，幾次三番為了追求一個女學生鬧得滿城風雨，丟盡了臉面，最後被他父親盛怒之下打斷了腿，如今只能躺在家裡養傷，這才算消停下來。
眼下的許家，早已從雲端跌落，連從前他們自己都看不上的那個圈子，如今也擠不進去了。
不過林司令到底還是心善，念著舊情，沒有對許家趕盡殺絕，只是讓他們回到了攀附林家之前的光景罷了。
至於“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帶來的落差與煎熬，許家人要怎麼熬，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了，反正，有林家在上面壓著，許家這輩子，是別想再翻身了。
林惜安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彷彿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只有在聽到許譽成“大張旗鼓追求女學生”時，才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露出一絲幾近嘲諷的淡笑，卻也並未追問那兩人的結局如何。
林太太說話時，餘光一直留意著女兒的神色，見她除了一開始的憤憤不平外，並沒露出甚麼傷心的表情，心下最後那點擔憂才真正散去，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
“好了，時候不早了，一路風塵僕僕的，梳洗了快點兒歇息吧。”她伸手揉了揉林惜柔軟的發頂，作勢就要起身。
“阿媽！”林惜連忙拉住她的手，仰起臉，眼巴巴地望著她，欲言又止。
林太太努力繃著臉，努力想做出嚴肅的樣子，但看著女兒溼漉漉的眼神，終究沒忍住，彎起唇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你和靖遠的事，你阿爸那裡……阿媽去說。”
林惜眼睛一亮，剛要鬆口氣，卻見母親話鋒一轉，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臉上露出一抹帶著點看好戲意味的笑容。
“不過嘛……也許……”林太太故意拖長了語調。
“不過甚麼？”林惜的心又提了起來，忍不住追問。
“沒甚麼……”林太太打定了主意要賣關子，笑著抽回手，無視女兒瞬間變得幽怨的眼神，“早點睡，別胡思亂想。”
說罷，便帶著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轉身離開了房間，還體貼地帶上了門。
——————————————
蕪湖，今天兩章，明天這個小世界完結，親親安排上，drive在番外後面一點兒，大機率放大眼仔，番茄稽核我是真怕了，愛你們喲，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