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媽!”一隻腳剛踩上碼頭的土地,還沒來得及站穩,林惜便乳燕投林般地撲進了林太太的懷抱。
林太太一把將她摟住,手臂收得緊緊的,彷彿生怕一鬆手,自家女兒就會再次消失。
她哽咽著,手指發顫地摩挲著女兒的脊背、臉頰,有些語無倫次。
“回來了,我的惜惜真的回來了……讓阿媽好好看看……瘦了,下巴都尖了……這臉,也糙了,北邊的風沙多大呀……可憐見的,吃了多少苦啊……”
溫熱的淚水落在林惜的頸窩,她再也忍不住,把臉深深埋進母親帶著熟悉馨香的肩頭,幾個月來強撐的堅強,全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阿媽,我好想你和阿爸,好想家……”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
“阿媽也想你,每天想的都睡不著,生怕你在外面出了甚麼事……”
林司令站在一旁,看著相擁而泣的妻女,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女兒的肩,最終卻只是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但微微發紅的眼眶和比平日更柔和幾分的語調,卻還是洩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好了,平安回來比甚麼都強,碼頭上風硬,先回家,有甚麼話,回家再慢慢說。”
“對對,先回家。”
林太太聞言,這才稍稍鬆開了些,但手上卻仍是緊緊攥著女兒的手,心疼萬分地給林惜擦著眼淚,自己的淚珠卻也成串地往下掉。
見妻女終於平靜下來,林司令這才將目光轉向了一直靜立在一旁的沈靖遠。
他走上前,伸出手用力在沈靖遠結實的肩膀上拍了兩下,語氣裡滿是讚賞。
“靖遠,這趟辛苦你了,那批貨我已經親自仔細看過了,數目成色,都沒得挑,你處理得很妥當。”
沈靖遠臉上沒有絲毫驕矜自得之色,微微躬身,態度十分恭謹,“幸不辱命,總算沒有辜負司令您的期望。”
林司令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沉靜的臉,眼底的滿意之色又深了一層。
不愧是他精心栽培的人,辦事利落,心思縝密不說,更難得的是這份不驕不躁,不居功自傲的氣度,真是像極了他年輕時的模樣。
想到這裡,他的視線掠過沈靖遠,落在自家那個還賴在母親懷裡抽噎,眼角還不時偷偷往他這邊瞟的女兒身上,不由得在心底嘆了口氣。
“這丫頭,從小就主意大,這次更是無法無天,這一路上,肯定沒少給你添亂吧?”林司令搖了搖頭,語氣無奈地對著沈靖遠道。
“阿爸!”沈靖遠還沒說話,一旁一直偷偷注意著這邊動靜的林惜卻先炸了毛。
她不服氣地抬起頭,剛哭過的鼻尖和眼眶都紅彤彤的,卻還不忘豎起眉毛抗議,“這次任務我可出了不少力,才沒有添亂呢。”
沈靖遠的視線飛快掠過她氣鼓鼓的臉頰和一雙溼漉漉的眼睛,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眉目柔和了幾分。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司令,語氣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司令言重了,惜……小姐她……機敏果決,這次北行能這樣順利,她功不可沒。”
他語氣平靜,似乎與平時那副冷靜淡然的模樣沒甚麼不同,但林司令是何等人物,豈會聽不出他這其中的迴護與轉圜之意,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倒是沒有多想,只以為這兩人自小就水火不容,針鋒相對,如今經過這麼一遭,終於緩和了關係,會為對方說話了。
想到這裡,他心頭頓時添了幾分欣慰,但面上卻仍是擺出一副嚴肅的模樣,對著自家女兒冷哼道。
“還沒添亂?你留下一封信就敢隻身北上,知不知道你阿媽急得一夜沒閤眼,差點病倒?要不是後來收到靖遠的平安信,你阿媽怕是真要不管不顧追到北邊去了!”
提起這個,林惜高揚的氣勢頓時萎靡下去,像被戳破的皮球,她鬆開林太太的手,轉而挽住她的胳膊,輕輕晃了晃,聲音也低軟下去,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愧疚。
“阿媽……對不起嘛,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你別生氣……”
女兒終於平安歸來,林太太如今滿心滿眼都是慶幸和心疼,哪裡還捨得對她再說一句重話。
她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林惜的額頭,淚中帶笑,“你呀!從小就是個磨人精!記住這次的教訓,往後可不能再這樣任性,讓我擔心了,知道嗎?”
說罷,她抬眼嗔了丈夫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見好就收”,“孩子剛回來,一路車船勞頓,你就少說兩句,先回家,有甚麼話不能吃完飯再講?”
說著,她一手牽著女兒,一手招呼著沈靖遠,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溫柔,“靖遠,走,別聽你舅舅嘮叨了,跟舅媽回家,我一大早就讓廚房起來準備了,都是你們愛吃的菜,這一路風塵僕僕的,肯定沒吃好,回家好好補補。”
看著妻子輕易“倒戈”,挽著女兒徑自朝車子走去,順帶還招呼走了自己最得力的幫手,被留在原地的林司令,險些沒繃住臉上那副努力板起的嚴父面孔。
說好了這次一定要好好訓誡一頓惜惜,好讓這膽大包天的丫頭長長記性呢?
結果這人一到跟前,眼淚一掉,嬌一撒,自家夫人就立刻心疼得忘了之前種種擔憂後怕,毫不留情地瓦解了兩人的統一戰線。
望著妻女遠去的背影,又看看提著行李,默默跟上的沈靖遠,林司令最終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得,這個“惡人”,到頭來還是隻有他自個兒來當。
客廳裡的水晶吊燈灑下溫暖明亮的光線,餐廳長桌上,擺了滿滿一桌的菜餚冒著騰騰熱氣,整個飯廳的氣氛溫馨而和諧。
林太太一邊給沈靖遠和林惜碗裡夾著菜,一邊不住地催促兩人快動筷子,直到兩人的碗裡都堆起了小山,才意猶未盡地停下了手
酒足飯飽後,幾人移步到小客廳,林惜繪聲繪色地講起北上的“奇遇”。
考慮到怕父母擔心,她有意略過了最兇險的部分,只挑些“有驚無險”的趣事說,可即便如此,當提到在奉天的遭遇時,林太太還是被嚇得臉色發白,捧著心口直念“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直到林惜講完,一直默默聽著的林司令才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向沈靖遠,面色沉肅地開口。
“你遇到的那個‘李健夫’,我派人去查了,此人本名鈴木健一郎,是倭國情報機構‘特高課’的高階特工。他的老師,德川太良,更是倭國內鼓吹‘大東亞共榮’,對華野心最為狂熱的軍國主義頭目之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人,語氣越發凝重,“順著這條線查下去, 呵,你們猜怎麼著?這彈丸小國,野心卻不小。這些年,一直想方設法地往各地政商界鑽研,甚至……我們眼皮子底下都有。”
說到這裡,他重新將目光落到沈靜遠身上,挑了挑眉問道:“你還記得先前來過司令部的那個高橋嗎,他也是其中一條線。”
沈靖遠聞言,腦海裡迅速閃過高橋那格外謙卑的笑臉,不由得神情一肅,點了點頭,“嗯。”
“就連我的好師長,都收了他不少好東西。”林司令冷哼了一聲,眼神中透出幾分厭惡,“你這次誤打誤撞,除掉了鈴木,打草驚蛇,讓他們露出了破綻,也讓我們……算是提前拉響了警報,否則,等他們織好了網,後果不堪設想。”
說著,他揉了揉眉心,向來剛毅的眉眼間顯出幾分疲態,“我已經將查到的部分情況,整理成絕密報告,遞送上去了,只是……不知道委座那邊,能否真正重視起來。”
聽到這裡,沈靖遠也皺起了眉頭,顯然也是想到了當局曖昧不清的態度。
他與林惜尋找林憫訊息的途中,見證了不少地方官員尸位素餐,只顧中飽私囊,對民生疾苦與虎視眈眈的外患視若無睹,市面蕭條,人心惶惶,而官邸卻依舊夜夜笙歌。
尤其如今外敵環伺,黑雲壓城,可當局的精力,卻似乎仍傾注於抓捕他們口中的“赤黨”,平定所謂的“內患”上。
這種近乎自毀長城似的偏執與短視,讓沈靖遠胸中憋著一股鬱氣,卻又無從說起,最終只能化為一聲嘆息。
他們的談話並未避著林惜母女,因此原本還一臉興致勃勃,沉浸在冒險故事餘韻中的林惜,在聽完兩人的對話後,攥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的神采也漸漸黯淡了下去。
林太太更是憂心忡忡,忍不住開口問道:“那……那可怎麼辦才好?”
林司令見狀,稍稍收斂了神情,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語氣安撫道:“怕甚麼?天塌不下來,這次靖遠帶回來的那批硬貨,是實打實的,只要咱們手裡的槍夠硬,兵練得夠精,別人我管不著,但至少滬市這道門,那些倭國人別想輕易踏進來!”
這話給了林太太一些底氣,她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臉色稍霽。
林司令見狀趁機道:“好了,這些事有我們男人呢,你帶惜惜去看看她和靖遠的房間收拾妥帖沒有?幾個月沒住人,仔細看看還缺甚麼。”
林太太會意,知道他這是和沈靖遠還有要事商量,便起身理了理旗袍,笑著去拉女兒,“惜惜,來,陪阿媽上樓看看,你這皮猴走了這麼久,房間怕是都要結蛛網了。”
林惜正為著林司令的話而憂心忡忡呢,一時沒反應過來,忍不住賴在沙發上嘟囔道:“房間有甚麼好看的嘛……”
林太太聽了,忍不住睨了她一眼,故作失落道:“怎麼,在外面野了幾個月,就不想多陪陪阿媽了?”
林惜聞言忙搖了搖頭,有些急切地反駁道:“怎麼會?!我恨不得時刻都黏著阿媽呢!”
說完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挽住林太太,順從地跟著母親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