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船劃開浦江渾濁的江水,緩緩向滬市靠近。
暮夏傍晚的風帶著江水特有的的潮腥氣,吹散了白日裡的燥意,留下一片清涼。
甲板上旅客寥寥,大多都回艙收拾行李去了,只餘下零星幾人,憑欄遠眺著漸近的滬市燈火。
林惜靠在船舷邊,江風撩起她鬢邊碎髮,也吹得她身上那件鵝黃色洋裝的裙襬微微拂動。
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外灘的霓虹在漸暗的天光裡次第亮起,漸漸勾勒出整個滬市模糊的輪廓。
一路上風餐露宿,危險重重,她無時無刻不想著回到這邊生養了她的安樂窩,回到那個能為她遮風擋雨的林公館。
然而,當輪船真的要抵達滬市時,她的心頭還是不由自主地湧起了一股近鄉情怯的複雜滋味。
當初她負氣出走,阿爸阿媽肯定氣壞了,也不知道現在消氣沒有,還有許家,兩家的婚事被她設計了那麼一出,肯定是結不成了,也不知道許家人有沒有上門鬧。
不過,本來就是他許譽成移情別戀在先,她不過是將計就計罷了,也不知道這個蠢貨反應過來沒有。
想起自己過去十多年,竟然對這麼一個又蠢又貪的男人痴心一片,還曾為了他要死要活……林惜只覺得覺得自己就像是在巡捕房留下了案底一樣,臉上臊得慌。
想到這裡,她有些心虛地用餘光瞥了一眼身旁半步之遙的沈靖遠。
或許是因為任務已然完成,再無需刻意偽裝,他臉上那層用來改變膚色的黃粉早已洗淨,身姿也恢復了一貫的挺拔。
此刻,夕陽餘暉為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清晰地勾勒出他深邃的眉骨與高挺的鼻樑。
不同於平日裡身著軍裝,一絲不苟的正經模樣,也沒有許譽成那種刻意用髮油梳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和西裝三件套,現下的他只穿著一件最簡單的白布襯衫,襯衫領口鬆開了最上面一顆紐扣,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線條流暢的小臂。
明明是一身再尋常不過的打扮,可就是越看……越讓人有些移不開眼。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專注,原本神色平靜,遠眺著江面的沈靖遠忽然轉過了頭,目光與林惜未來得及躲閃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怎麼了?”沈靖遠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語氣關切道。
林惜像是被他唇角那抹弧度刺到,臉頰一熱,慌忙別開眼,語氣結巴道:“沒,沒甚麼。”
“嗯。”沈靖遠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被風吹得泛紅的臉頰上,語氣放軟了些,“累了?”
“沒有!”
林惜矢口否認,但視線卻還是不受控制地飛快在他線條利落的側臉上覷了一眼,然後忍不住在心裡感嘆。
自己果然是離開滬市太久了,審美水平都跟著下降了,這人明明黑得跟塊兒炭一樣,自己怎麼會覺得他好看呢?
甚至……還越看越覺得好看。
想到這裡,林惜不由得抿了抿唇,像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一樣,扶住欄杆,踮起腳做出一副極目遠眺的模樣,“是不是快到了?”
“嗯,快了,大概半刻鐘吧。”沈靖遠聞言,點了點頭,也伸出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欄杆上。
“那個……我們的事,回去怎麼和阿爸阿媽說啊?”
話一出口,林惜就有些懊惱,這問題問得突兀,又帶著點莫名的撒嬌意味,顯得她好像有多麼迫不及待一樣。
意識到這一點,她急忙扭過頭,掩飾般咳了一聲,將目光投向江面,餘光卻不由自主地,悄悄落在了沈靖遠搭在身旁欄杆上的那隻手。
夕陽為他手背的面板鍍上了一層淺金,中和了原本偏深的膚色,顯出一種健康的而富有生命力的色澤。
他的手掌寬大,手指修長,指節因常年握筆持槍而線條清晰有力,卻並不粗大,與她那雙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截然不同,卻莫名讓她覺得……很好看
這樣想著,她一邊別過臉,假裝眺望遠處,一邊卻不動聲色的將自己的指尖無意識地沿著冰涼的鐵欄,一點點地悄悄挪動。
直到小拇指碰到了一片溫熱的觸感後,她才心頭一跳,十分刻意地停下了動作。
沈靖遠垂眸,看著與自己緊貼的那隻手,又側過臉,看了看林惜十分刻意扭向另一邊的頭,眉目瞬間便柔和了下來。
他控制不住地勾了勾嘴角,而後緩緩抬手,覆蓋住了林惜的手背。
感受到手背上的溫熱觸感,林惜身子一顫,下意識想要抽回手,但沈靖遠卻已經收緊手指,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了起來。
林夕的心漏跳了一拍,咬了咬唇,沒有再抽手,反而翻轉了掌心,屈起手指,在沈靜遠的掌心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下一刻,一副溫熱的胸膛便從背後貼了上來,清冽的皂角氣息混合著他獨有的沉穩氣息,將她溫柔地籠罩其中。
沈靖遠牽起她另一隻垂落身側的手,稍稍用力,便將她整個人轉了過來,虛虛地圈進懷裡。
“你……你幹嘛?”受到噴灑在頭頂的氣息,林惜臉紅得快要滴血,睫毛顫得厲害,眼睛四下亂瞟,可就是不敢落在身前人的身上。
沈靖遠低頭,看著她染上緋色的耳尖,聲音放得又低又柔,“回去後,我會和司令,太太說清楚的。”
說著,他頓了頓,眼底的笑意深深了幾分,語帶縱容,卻滿是認真,“別怕。”
“誰怕了?”林惜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開口反駁,聲音卻因羞赧而有些發虛,“那可是我阿爸阿媽……要怕,也是你怕才對。”
“好。”他好脾氣地應著,彷彿沒聽出她語氣裡的口是心非,目光卻從她顫動的睫毛緩緩下移,最終停留在她因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上,嗓音愈發低沉,“是我緊張。”
“那我該怎麼辦?”他微微俯身,向她靠近,幾乎是貼著她的耳畔低聲問道,“惜惜。”
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皂角味,將林惜完全包裹在其間,她眼睫亂顫,心跳如鼓,幾乎是下意識逃避般閉上了眼睛,嘴上卻還是不肯服輸。
“我……我怎麼知道該怎麼辦?!”
沈靖遠呼吸微沉,眼神深的像此刻漸漸暗下去的江面,又彷彿有星火在其中靜靜燃燒。
他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扣在林惜腰上的力道,緩緩低下了頭。
“嗚——!!!”
就在兩人呼吸即將交纏的瞬間,一聲洪亮悠長的汽笛聲,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打破了平靜的暮色。
輪船進港了。
巨大的聲浪讓林惜渾身一顫,瞬間睜開了眼睛。
沈靖遠也在同一時間直起了身,覆在她腰上的手掌倏地收回,快得像是被燙到一般。
方才那股旖旎曖昧,一觸即發的氛圍,被這聲突如其來的汽笛轟得蕩然無存。
林惜臉上瞬間爆紅,又羞又惱,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慌慌張張地推開沈靖遠,轉頭望向碼頭,想要藉此掩飾狂亂的心跳和發燙的臉頰。
下一瞬,她的眸子驀然睜大。
只見不遠處的碼頭上,與周圍喧囂擁擠的裝卸區格格不入,有一片區域像是被誰特意清空了出來,穿著統一灰布軍裝計程車兵們持槍肅立,拉出了一道警戒線。
而線上內,泊位的最前方,兩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正並肩站在那裡,朝著輪船的方向翹首以盼。
是阿爸和阿媽。
只見林司令一身戎裝,背手而立,身姿挺拔如舊,林太太則依偎在他身旁,攥著帕子,抬著頭不停地朝著船上張望。
所有的羞澀悸動,在看見父母身影的這一刻,都瞬間化作了洶湧的思念與酸楚,直衝鼻尖和眼眶。
“阿媽!阿爸!”
林惜的眼睛瞬間就溼了,她猛地趴到欄杆上,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用力揮舞著手臂,江風將她鬢邊的碎髮吹得凌亂飛舞,她也顧不上了。
碼頭上,正翹首以盼的林司令夫婦也幾乎是在同時看見了她。
見到女兒,林太太立刻捂住了嘴,另一隻手揚起手帕用力揮動,肩膀微微顫抖著,顯然是激動得哭了。
就連一向威嚴持重的林司令,也在瞬間柔和了神色,揹著手朝前邁了半步,眯著眼努力辨認甲板上女兒的身影。
船剛靠穩,舷梯還未完全架穩,林惜就像一隻迫不及待歸巢的鳥兒,提著礙事的裙襬,沿著微微晃動的舷梯噔噔噔地衝了下去,還不忘回頭對著身後的沈靖遠催促道。
“沈靖遠,快點!阿爸阿媽在等我們。”
“慢點!”
沈靖遠提著兩人的行李,看著舷梯還沒有架穩,林惜就不管不顧地往下衝,只覺心驚肉跳,忙不迭地跟在了她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