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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第615章 民國文裡的軍閥表哥(一百零七)

交易比預想的還要順利,兩人拜訪伊萬夫婦的第三日,伊萬諾夫便送來了合同。

南下的火車很快載著第一批輕量的步槍和子彈朝滬市而去,如果順利的話,剩下的部分約莫也能在一個月後發出。

熱浪伴著刺目的光迎面撲來,兩人被晃得同時眯了下眼。

幾乎是下意識的,沈靖遠向左微側了半步,想用自己的身形替她擋住刺眼的陽光,而與此同時,林惜也向右偏了偏頭,抬手搭到額前,彷彿想替他遮一遮。

兩人動作同步得過分默契,以至於誰也沒能真正避開。

於是,“砰”的一聲輕響過後,兩人的額角不偏不倚地碰在了一處。

“噗!”

短暫的愣怔後,不知是誰先牽動了嘴角,笑意從林惜的眼角漫到了沈靖遠的唇邊,最終化為兩聲幾乎同時溢位的輕笑。

方才心頭因重任暫緩而生出的那點空曠茫然,彷彿也隨著這聲輕笑,悄然消散在滾燙的空氣裡。

頭等大事落了定,另一件一直擱在兩人心頭,一路上十分默契地沒有提及的事,便再也按不住了。

林惜開始抓緊一切空閒,在奉天城裡打聽哥哥林憫當年的訊息。

當年,林憫是揹著家人,偷偷跑去北方戰場的。

他隱姓埋名,混進了隊伍裡,直到戰死沙場,軍中也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後來那場戰役慘敗,部隊倉皇潰退,漫山遍野的屍骨根本無人收斂,他的遺體也就此不知所蹤。

林家得到的,唯有林司令後來千方百計託人輾轉尋訪,才從當年僥倖生還的老兵手中拿到的一點零碎遺物。

沒見到林憫最後一面,沒找到埋骨之地,這也成了林家人心裡一道始終無法癒合的暗傷。

可也正是因為沒親眼見到那具冷冰冰的屍身,相較起沉湎與悲痛的父母,林惜心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微妙念想。

既然沒有鐵證……那有沒有哪怕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哥哥其實還活著?

畢竟她後來從林司令的部下們嘴裡聽過不少傳言,說當年兵敗如山倒,潰散途中失蹤計程車兵不在少數,有可能是當了逃兵,也有可能是被追兵攆上丟了命……

雖然在心裡認定林憫必然不會是那等貪生怕死的軟骨頭,但如果能活下來,誰又會去送死呢?所以林惜倒寧願林憫當年是當了逃兵,活下來了。

至於如果林憫真的倖存,為何十幾年杳無音訊、不曾歸家,也沒有一點兒訊息傳回林公館這些異常,都被她選擇性地忽略掉了。

因此在等待伊萬諾夫的第二批貨這些日子裡,林惜憑著打聽來的零星的訊息,往返奉天及其周邊的幾個村鎮,打聽當年那場大仗的情況。

可年月實在太久,加上當局對戰敗舊事諱莫如深,許多官方記錄早已被銷燬殆盡。

而民間百姓這邊,又因著言語隔閡,常常是她費力比劃半天,對方也只是茫然地搖搖頭,或咕噥幾句難以辨明的方言。

偶爾,遇上個別彷彿知曉些甚麼的老人,咂著旱菸袋,眯眼回憶了半晌,可嘴裡吐出的嘆息卻讓她心直往下墜。

“那場仗啊……慘,真慘,死了好多後生仔,有些瞧著還沒槍桿子高……唉,可惜了囉。”除此之外,再難以撬出更多有用的字句。

沈靖遠把她連日來的急切,一次次滿懷希望卻又撲空後的黯然,全都沉默地收在眼底。

他沒說甚麼,私下動用了北上前鋪設的幾條隱蔽暗線,幫著查探,可反饋回來的訊息也一樣零碎,要麼互相矛盾,要麼乾脆石沉大海。

如今這表面太平的年月,尚且有無數人失蹤後便如泥牛入海,更別提兵荒馬亂的年月裡,一個小小士兵的命運,就像撒進海里的鹽,早就尋不見蹤影了。

作為旁觀者,他其實比林惜看得更明白些,這些年來,林司令雖嘴上不說,其實暗地裡也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兒子的訊息,可最後都無功而返了。

更何況就算林憫真的活著,十幾年來又怎麼會不回滬市,甚至連隻言片語都不傳給家人。

作為在戰場廝殺過的軍人,他十分清楚戰爭的殘酷性,看似無堅不摧,聚在一起能移山填海的人,實則只需一顆寸許長的子彈,又或是一顆輕飄飄落在身邊的手雷,便能輕而易舉地了結其性命。

就連除了剛入軍營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只是坐鎮戰場後方,排程全域性的他,都尚且不能百分百的保證下一秒炮彈會不會落到周圍,更何談在隱去了林司令之子這一名頭後,與千千萬萬個普通士兵並無差別的林憫呢?

道理冷靜而又清晰地擺在那裡。

可看著林惜那近乎偏執的,帶著孤注一擲般希冀的眼神,向來冷靜客觀,從不自欺欺人的沈靖遠,卻始終沒有殘忍地戳破她那層虛幻的希望。

他只是沉默地陪在她身側,在她匆忙奔走時,替她掃清掉可能留下的疏漏,解決跟在身後不乾淨的尾巴。

在她一次次失望而歸,獨自對著窗外暮色發呆時,將一杯晾得溫度剛好的溫水,輕輕放到她的手邊。

只是眼見著林惜為了查探林憫的訊息而幾乎到了不顧己身的地步,沈靖遠只覺自己的胸口也彷彿壓了一團悶氣,卻說不清緣由。

一日午後,再一次查探訊息無果的兩人,心中悒悒地走進了一家臨街的老茶館歇腳。

茶館裡人聲嘈雜,說笑的、賣唱的、談生意的,混作一團,兩人揀了個靠窗的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各自想著心事,一時無話。

“沈靖遠,你說,我哥哥他是不是真的……”

良久,林惜有些悶悶的聲音忽然響起,傳入沈靖遠耳中。

沈靖遠的目光從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上收回,緩緩落到對面。

林惜捧著茶水,眼睫低垂,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疲倦的陰影,杯中殘存的氤氳水汽升騰,將她姣好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不清,卻遮掩不住那份她渾身散發出的落寞與茫然。

“不會的。”聽著她語氣裡的失落,沈靖遠抿了抿唇,喉頭有些發澀,胸口也堵得難受,卻仍是扯出個安撫的笑容,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出聲安撫道。

“別胡思亂想,不是還有幾家舊書鋪、檔案館沒來得及去問嗎?我的線人也一直在找,再等等,應該很快……就能有確切的訊息了。”

“可是,都已經找了這麼多天了,一點兒訊息都沒有……”

林惜的話音越來越低,帶著濃濃的無力感,沈靖遠溫柔的安撫以及手背傳來的溫暖觸感,成了壓倒她強撐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

連日來的焦慮,奔波,希望燃起又熄滅的迴圈,以及內心深處對“找不到”這個結果的恐懼,此刻在他的溫柔面前,再也無處遁形。

她眼睫一顫,一直強忍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爭先恐後地湧出眼眶,大顆大顆地砸進面前的茶水裡,漾開圈圈漣漪。

“怎麼就……怎麼就找不到呢?”她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那麼大一個人,活要見人,死……也該見屍啊!總該留下點甚麼,可是為甚麼……為甚麼就好像他從這個世界上憑空消失了一樣……北邊這麼大,這麼冷……我到底要去哪裡找他啊。”

沈靖遠看著她哭得雙肩顫抖,聲音破碎,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被揪緊,他騰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側,有些笨拙地伸手去擦她臉上的淚。

可林惜的淚水卻如同決了堤一般,怎麼擦也擦不完。

“別哭,惜惜,別哭……”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卻帶著一種自欺欺人的篤定,“你哥他肯定還活著,我們慢慢找,總會找到的。”

說著他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了決心,沉聲開口道:“等這次任務完成回了滬市,我跟司令復了命,立刻就再陪你回來找!一年找不到就兩年,兩年找不到就十年……總能找到他的。”

林惜聞言,先是一怔,而後將頭埋進他的懷裡,哭得愈發傷心,語氣哽咽道。

“我……我也不是非要他一定活著,就算他真的……真的不在了,好歹讓我見一見啊,哪怕是一捧土,一塊骨頭也好,我把他帶回去,回家去……北方冬天這麼冷,他怎麼……怎麼能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兒。”

哭著哭著,她忽然又猛地抬起了頭,淚眼婆娑地看向沈靖遠,語氣裡多了幾分咬牙切齒。

“就算……就算我哥他真的戰死了,他也是為國捐軀的烈士!是英雄!為甚麼……為甚麼連一點像樣的記錄都沒有?!那些政府裡的人一個個推三阻四,一問三不知!這要是在滬市,要是阿爸在……他……”

說到這裡,她的身子猛地一僵,嘴裡的話也隨之戛然而止。

是啊,這裡不是滬市,她也不是那個可以倚仗父親權勢,呼風喚雨的林大小姐,而只是一個連尋找親人遺蹤都必須小心翼翼、四處碰壁的普通人。

意識到這一點,巨大的落差與無力感瞬間襲來,讓她眼圈一紅,淚流得更兇了。

沈靖遠呼吸一窒,握住她的手緊了緊,正欲開口安慰——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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