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已經進入了高潮階段，不同於開場時節奏舒緩的華爾茲，新的樂曲響起，是一首節奏感十足的探戈舞曲。
“《假面舞會》？還挺應景。”林惜側耳聽了片刻後，將目光投向舞池中縱情享樂的男男女女，不由得勾了勾唇。
說著，她轉向身旁的沈靖遠，隨口問道，“你會跳探戈嗎？”
她本是隨口一問，心裡早就做好了他會搖頭的準備，畢竟探戈雖然也是時下常見的交際舞種之一，但其因節奏頓挫、動作張揚豪放，與沈靖遠平日裡那副一板一眼的形象著實不符。
林惜在腦海裡構想了一下沈靖遠頂著他那張木頭一樣的臉，和鋼板一樣的身子，隨著音樂旋轉擺頭的場景，便忍不住有些頭皮發麻。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沈靖遠定定看了她一眼，後沉默片刻，竟然緩緩點了點頭。
林惜見狀，不由得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她伸手拍了拍沈靖遠的肩膀，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戲謔，“沒想到啊，咱們一本正經的‘沈參謀’，還藏得挺深。”
沈靖遠沒有錯過她眼底的揶揄，知道她是故意打趣，卻並未辯解，只是抿了抿唇，神色平靜地吐出幾個字，“學過一些。”
或許是被舞池內男男女女的嬉笑聲所感染，林惜抬眼，瞥見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心頭便忍不住發癢。
她捻了捻指尖，心底忽然升起一絲惡劣的心思，忍不住想要看看他這副冷靜的面孔上露出其他的表情。
“那咱們比一比？”不知是想到了甚麼，林惜忽然踮起腳尖，湊到沈靖遠耳邊，聲音輕快道。
話音未落，不待沈靖遠拒絕，她已經利落地將手上的蕾絲手套摘下，塞進他懷裡，隨即提著裙襬，像一尾靈動的魚，翩然滑入了光影交錯的舞池。
此時前奏結束，樂曲正式進入歡快而富有張力的主旋律。
舞池內衣香鬢影，經過前面幾支舞的熱身，賓客們興致正濃，紛紛隨著節奏舞動起來。
這首探戈的前半部分是男女分開的獨舞，舞者們需在中段由男伴做出邀請手勢，方可進入雙人合舞部分。
只見男賓們個個如同開屏的孔雀般，使出渾身解數，恨不得將舞步踏出花來，而女賓們則輕提著裙襬，舞步舒緩，宛如一朵朵徐徐綻放的花。
忽然，一道墨綠色的身影，如同夏日裡的一支青荷，推開熙熙攘攘的人潮，匯入了舞池，瞬間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見她動作舒展，舞步頓挫，修長的脖頸微微揚起，明豔的臉上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驕矜笑意。
隨著音樂旋轉時，她如瀑的黑髮在空中劃出利落的弧度，整個人宛如一朵恣意盛放的玫瑰，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心馳神往。
不過，比起她那份驕矜又遊刃有餘的神態，更讓眾人側目的是她的舞步——腰背挺得筆直，姿態乾脆利落，舉手投足間充滿了主導意味，明眼人一看便知，她跳的是男步。
時下的舞會上，女跳男步雖非絕無僅有，但多是因人數不均而不得已的“救場”，且舞者常因不熟悉步伐而顯得侷促。
可這位被眾人認出來的“李太太”卻顯然沒有這個情況。
她雖然跳的是男步，但動作自然，舞步流暢，臉上更是沒有絲毫侷促感，反而洋溢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自信張揚，那周身的氣勢，直把她身邊的幾名男賓都襯得有些黯然失色。
這人到底是甚麼來頭，方才高調出場，壓了塔莎夫人一頭不說，現在更是特立獨行，女跳男步。
偏偏還跳得……挺好，叫人一時挑不出毛病，真是出盡了風頭。
林惜卻渾然不覺周遭的目光與揣測，她突發奇想跳男步，純粹是一時興起，想逗逗沈靖遠罷了。
畢竟一支舞只有兩人，她跳了男步，待會兒合舞時，沈靖遠便只能跳女步了。
只要一想到他人高馬大，跟座山似的，卻只能扭捏著身子，束手束腳地跳著女步的場景，她就忍不住想笑。
這樣想著，趁著旋轉的間隙，林惜便忍不住朝著舞池邊的沈靖遠飄去了一個憋著笑的眼神。
沈靖遠靜立在原地，接收到她“不懷好意”的眼神，瞬間便猜到了她的用意，眼底不由得漫上一絲無奈與好笑。
他自然明白她的小心思，兩人一路走來這樣兇險，好不容易能放鬆一些，他也不介意陪她“胡鬧”一次。
但……舞池中人影幢幢，他對女步確實生疏，若是一個不慎踩到她……
回想起她前些時日扭傷腳踝後，走路一瘸一拐的可憐模樣，沈靖遠心頭便有些發緊。
可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回應她的邀請，以林惜的脾氣，他怕是接下來好幾天都別想看到她的好臉色了。
沈靖遠站在舞池邊，垂眸看向手心被林惜塞進來的手套，陷入了糾結。
眼看著最後一個獨舞的音節落下，林惜以一個利落的旋轉滑至舞池邊緣，而後朝著不遠處的沈靖遠伸出手，做出了一個標準的邀請手勢，下巴微揚，示意他趕緊進場。
然而，預想中沈靖遠無奈妥協的場景卻並未出現，他依舊站在原地，眉頭微蹙，眼睫微垂，似乎陷入了某種糾結，完全沒注意到她這邊。
周圍原本獨舞的賓客們已紛紛結對，男伴優雅地伸出手，女伴含笑將指尖輕輕搭上去，唯有林惜，像個被遺忘的“紳士”，伸出的手懸在半空，顯得有些突兀。
林惜頓時心頭火起，暗自罵了一句“木樁子”，有心想提醒沈靖遠，卻又不想在眾目睽睽下叫他的名字，只能清了清嗓子，假裝咳嗽，希望引起這人的注意。
但或許是周圍聲音太過嘈雜了，沈靖遠依舊低眉斂目，全然沒注意到林惜的小動作。
林惜被他這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氣得不輕，氣呼呼地收回手，準備乾脆自己把這段雙人舞也當成獨舞跳完，大不了再出一次風頭。
然而就在這時，她的眼前卻忽然投下了一片陰影，擋住了部分流轉的燈光。
林惜下意識抬頭，待得看清眼前的人影后，眼底瞬間掠過一絲驚豔。
只見身前站著一位身著筆挺白俄軍官制服的年輕男子，他身材高大挺拔，五官深刻俊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罕見的綠色眼眸，如同春日池水，清澈地倒映著自己的影子。
見林惜看向自己，青年唇角勾起一抹迷人的微笑，用帶著濃重口音但還算流利的華語說道。
“這位……英俊的‘先生’，”他語氣略帶調侃，目光落在她因跳男步而顯得格外挺拔的腰桿上，“請問，我是否有這個榮幸，成為您的舞伴？”
林惜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很快反應過來，不由得“噗嗤”一樂。
這人倒是有趣得很，不僅不覺得她女跳男步怪異，反而順勢接下了這個角色扮演。
果然，話音未落，這位綠眸軍官便幽默地微微蹲身，做了個提裙襬的屈膝禮動作，雖然他身上是利落的軍褲，但那姿態分明是位等待被引領的“女士”。
林惜正為沈靖遠的不識好歹而氣悶，見這人如此識趣又幽默，心中的不快頓時散了大半。
她嫣然一笑，矜持地抬了抬下巴，模仿著紳士的腔調回應道：“當然，美麗的‘女士’，這是我的榮幸。”
說著，她便自然地伸出手，一手準備去牽住他遞出的手，另一手則習慣性地欲攬向對方的腰際，以主導接下來的舞步。
那白俄青年見狀，眼中頓時閃過驚喜和盎然的笑意，十分配合地微微躬身，將自己的手遞向林惜的掌心。
然而，就在兩人指尖即將觸碰的一剎那。
一隻膚色微深、骨節分明的大掌忽地從斜刺裡伸出，精準地越過那白俄軍官的手，一把攥住了林惜的指尖，搶先一步將它緊緊裹進了自己的掌心。
林惜詫異地轉頭，正對上一雙深邃的眼眸。
沈靖遠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側，那張平靜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緊抿的唇線和周身隱隱透出的肅殺氣場，卻洩露出了他此刻的真實情緒。
沈靖遠定定與林惜對視了半晌，這才緩緩轉頭，目光掃過那位略顯錯愕的白俄軍官，用流利的俄語沉聲道。
“抱歉，這位先生，我想，我的‘夫人’已經有舞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