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惜走下樓梯時,舞會已正式開始了。
儘管不少人對她被塔莎夫人單獨邀上樓一事充滿好奇,但當歡快的樂曲響起,大多數人還是被眼前紙醉金迷的氣氛所感染,暫時將樓上的動靜拋在腦後,紛紛牽著舞伴滑入舞池。
塔莎夫人仍沉浸在得知妹妹訊息的情緒波瀾中,雖被林惜適時說明來意分散了些許注意力,卻終究提不起興致再應付樓下的賓客。
因此林惜是一個人下來的,除了兩名恰好站在樓梯邊交談的賓客外,並沒有引起多少人注意。
而這兩名賓客,正是剛剛交談完的沈靖遠與伊萬諾夫。
“親愛的,和伊萬先生談得可還愉快?”林惜提著裙襬邁下最後一級臺階,含笑走向兩人,極其自然地挽住了沈靖遠的手臂。
聽到她這般自然而親暱的稱呼,沈靖遠眸光微動,眼睫輕顫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自然,伊萬先生見識不凡,令我受益良多。”
伊萬諾夫的目光掠過林惜身後空蕩的樓梯,落在她臉上,眉頭微蹙,“李夫人,塔莎她……?”
“伊萬先生放心,夫人一切都好,只是……”林惜笑容溫婉,語氣卻略了幾分斟酌。
“只是甚麼?”伊萬諾夫聞言,不由得挑眉追問。
“只是夫人此刻心緒波動,恐怕正需要您的陪伴。”林惜抿了抿唇,眉宇間適時流露出幾分關切。
“甚麼?”伊萬諾夫臉色驟然一沉,語氣嚴肅道,“你對她做了甚麼?”
“伊萬先生彆著急,我對夫人絕無惡意,只是夫人因得知好訊息而喜不自禁,情緒一時難以平復,此刻最需要您的寬慰。”見他態度驟變,林惜不由得解釋道。
“高興?你和她說了甚麼?”伊萬聞言,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確是好訊息,不過具體內容,我想夫人會更願意親自與您分享。”林惜神色坦然,彷彿未察覺他方才眉宇間的厲色。
“但願如此,否則——”伊萬諾夫冷冷掃了她一眼,拖長了語調。
沈靖遠見狀,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將林惜往身後護了護,迎上伊萬諾夫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先生儘可放心,內子行事向來知分寸,斷不會做出任何令塔莎夫人不快之事。”
見他維護的姿態,伊萬諾夫輕哼一聲,繞過二人朝樓上走去,“最好如此,否則,我與李先生的合作,恐怕也無從談起了。”
待伊萬諾夫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林惜才收回目光,語氣難掩興奮,“聽他的意思……是願意同我們做這筆生意了?”
“嗯。”對上她晶亮的眼神,沈靖遠不由得彎了彎唇角,眼底漫上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他微微俯身,湊近她耳邊低聲道。
“與我們先前的調查一致,伊萬對倭人積怨頗深,這次舞會,本就是為敲打那些趁他離奉時有所動作的倭國洋行。”
“我和他透露了些與倭國人交惡的意思,他就順勢接過了話頭,雖然還沒正式確定下來,但看他的態度,應該十拿九穩。”
沈靖遠向來話少,且不會無的放矢,能讓他一口氣解釋這麼多,想來這樁生意的確是穩了。
想到這裡,林惜臉上的笑容頓時更加燦爛了幾分,但隨即卻又像是忽然想到甚麼似的,嘴角垮了下去。
沈靖遠的目光就沒從她臉上移開過,自然將她這番表情變化看在了眼裡,頓時蹙起了眉頭。
不過略一思索,他便明白了過來,不由得挑了挑眉,伸手在她額頭上輕敲了一下。
“嗯?你幹甚麼?”林惜被他敲得一愣,不由得捂住額頭,有些不滿地瞪著他。
沈靖遠在伸手那一刻便察覺到了自己動作的出格,如今被她這樣瞪著,更是有些莫名心虛,下意識捻了捻有些發燙的指尖。
他定了定神,語氣認真地解釋道:“咳,不要胡思亂想,事情能這樣順利,大部分都是你的功勞。”
他頓了頓,繼續道:“正如你之前所料,塔莎夫人對伊萬諾夫的影響確實很大,他能這麼快鬆口,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你贏得了塔莎夫人的青睞。”
“真的?”經他這樣一說,林惜原本蔫兒下去的尾巴頓時又翹了起來,眉眼彎彎,笑得像只得意的小狐狸。
“你都不知道我和塔莎夫人說了甚麼呢,怎麼就知道是我的功勞了?你就不怕我胡說八道,壞了好事?”說著,她故作嚴肅地繃起臉,但上揚的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來。
“嗯。”沈靖遠的目光落在她抑制不住上揚的唇角上,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嘿嘿,算你識相,沒辦法,本小姐我就是這麼討人喜歡。”林惜的尾巴幾乎要翹到天上去了,要不是一隻手還挽著沈靖遠,怕是要傲嬌地雙手叉腰。
“是。”
沈靖遠依舊還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林惜心情大好,也不惱他這副啞巴模樣,只是還是忍不住故意瞪了他一眼,撇撇嘴嘟囔,“是甚麼是?一天天的不是‘是’,就是‘嗯’,玩甚麼惜字如金呢?”
沈靖遠的嘴唇動了動,似乎低語了一句甚麼,可恰在此時,舞池的樂曲卻驟然加強了一個節奏,激昂的旋律淹沒了他的聲音。
“你說甚麼?”林惜眨了眨眼,好奇地追問。
“沒甚麼。”沈靖遠搖了搖頭。
“悶葫蘆!”林惜忍不住送他一個白眼,轉頭望向舞池中央翩翩起舞的男女,眼中頓時亮起興奮的光。
她拉起沈靖遠的手就往舞池方向走,“哎呀,本小姐好久沒跳舞了,今天高興,讓這群洋鬼子們也開開眼!”
沈靖遠任由她牽引著自己邁開腳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他看著她頭頂一縷隨著動作微微晃動的髮絲,只覺得自己的心跳也彷彿跟著那縷髮絲的節奏,輕輕地、不規則地跳動起來。
他的目光下移,不受控制地從林惜蓬鬆的頭頂,緩緩滑向她潔白的後頸,再順著她牽引著自己的手臂,最終落到兩人交纏的十指。
舞池邊光影搖曳,樂聲流淌,他忽然極輕地勾了勾唇角,語氣輕柔得近乎嘆息。
“是……很討人……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