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掌櫃的陪笑聲漸漸遠去,沈靖遠這才伸手將門關上,仔細閂好。
“是咱們的訊息走漏了嗎?” 林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些許後怕。
因著林司令千金的身份,從前在滬上,但凡出現在她面前的軍官警察,哪個不是點頭哈腰,態度恭敬。
像今夜這樣半夜被人粗暴敲門,厲聲盤問的經歷,對她而言還是破天荒頭一遭,因此刻那些人雖然已經離開,但她還是覺得有些心驚膽戰,語氣不自覺地發緊。
“應該不是。”聽出林惜語氣裡的擔憂與後怕,沈靖遠轉身牽住了她的手,沒有開燈,而是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光線,牽著她慢慢走回裡間。
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帶著薄繭的指腹微微粗糙,卻彷彿是她在這片未知黑暗中能抓住的最堅實的依靠,林惜原本亂糟糟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些,忍不住悄悄回握了一下他的掌心,似乎要從中汲取更多力量。
兩人在桌前坐下,沈靖遠這才拿出火柴,點燃了桌上的煤油燈,“如果真是衝我們來的,方才不會那麼輕易收場。”
說著,他看向昏黃燈火下,林惜有些蒼白的臉,抿了抿唇,伸手給她倒了杯水,“別怕。”
冰涼的感覺冷水順著喉嚨滑下,總算驅散了林惜心底殘存的那點驚悸,讓有些發懵的思緒開始逐漸回籠。
她將杯子輕輕擱在桌上,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沈靖遠,眉頭微蹙,開口詢問道:“那剛才是怎麼回事?這大半夜的……興師動眾。”
“看他們的架勢,像是在例行公事,或者……是在搜查別的甚麼人,應當只是湊巧。”沈靖遠斂眸,指節無意識地在桌上輕敲了兩下,冷靜分析道。
“那就好……”林惜聞言,心下稍安,輕輕吁了口氣。
只要不是針對他們而來的就好,否則這黑燈瞎火的,他們恐怕逃都沒地方逃。
“不過……”見林惜神色鬆緩下來,沈靖遠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又開口補充道,“雖然不是衝我們來的,但津門局勢複雜,各方耳目眾多,還是要小心為上。”
“嗯,我知道了。”林惜聞言,神色鄭重了幾分,語氣嚴肅地點頭,經歷了方才那一遭,她也不敢再掉以輕心。
就著桌上那盞昏黃油燈搖曳的光影,兩人又仔細覆盤了一下後面的行程安排,直到睏意襲來,林惜忍不住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這場交談才終於結束。
“不早了,睡吧。”看著林惜眼角沁出來的一點眼淚,沈靖遠柔聲道。
“好。”
房間重新被黑暗吞沒,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林惜蜷縮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天色矇矇亮,才勉強閤眼迷糊了一會兒。
次日早晨,兩人下樓用早餐時,明顯感覺到旅館裡的氣氛有些異樣。
大堂裡零星的幾個客人沒有閒聊,多是低頭默默吃著東西,偶爾交換一個眼神,也很快避開。
跑堂的小二也沒了昨夜迎客時的活絡,端著盤子腳步匆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林惜和沈靖遠選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簡單的清粥小菜。
粥還沒送上來,卻見得鄰桌一位穿著長衫,商人模樣的客人忽然叫住了給他上菜的小二,壓低了聲音朝他問道。
“欸,夥計,昨晚上是怎麼回事?鬧哄哄的,聽說巡警查了一夜的店?”
林惜二人聞言,頓時交換了一個眼神,默默豎起了耳朵。
只見小二被他拉住,連忙緊張地朝櫃檯後的掌櫃望了一眼,見掌櫃正低著頭在算賬,沒注意這邊的動靜,這才彎下腰,朝那客人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道。
“客人您還不知道呢?出大事了!聽說前個兒夜裡,有赤黨混進了倭國租界,刺殺了裡面的的一個倭國軍官。”
“赤黨?”那商人聞言,頓時皺起了眉,“他們不是在南邊兒鬧嗎?怎麼跑到津門來了?”
“可不是嘛,前些天警察廳那幫人還在城門口還貼告示,說要抓赤黨人,結果人沒抓到不說,還讓他們在眼皮子底下把倭國軍官給殺了。”
那小二說著,飛快地覷了一眼櫃檯的方向,這才繼續說道:“倭國人氣壞了,警察廳沒辦法,這不,滿城搜捕呢,昨晚上咱們這片區好幾家客棧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嚯!”那客人聽到這裡,不由得感嘆了一句,又接著問道,“那人抓到了嗎?”
“要是抓到了,就不會鬧得這樣雞飛狗跳了。”小二撇撇嘴,一臉的一言難盡,“聽說那赤黨人個個神出鬼沒的,一轉眼就能換張臉,這往人群裡一鑽,就跟水滴進海里似的,上哪兒找去?”
鄰桌的一名有些微胖的客人被二人的交談吸引,湊過腦袋聽到這裡,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出聲反駁道:“哪兒有你說的這麼邪乎?上個月菜市口不是才處決了幾個鬧革命的赤黨?”
“要說也真是造孽,都這年頭了,犯甚麼罪過不能一顆槍子兒解決,非得要在大庭廣眾砍人腦袋,聽說還是幾個年輕小夥子呢,嘖嘖嘖,那血流了一地,瞧著都滲人的慌。”
“那還不是怪他們放著太平日子不過,非得要鬧事。”先前那客人頗為不贊同地反駁道。
“如今這世道算甚麼太平日子?”那微胖客人聞言,不由得翻了個白眼,“那些個洋鬼子在咱們的地盤作威作福不說,屁大點地方的倭國人也能欺壓咱們,咱們這當局不想著怎麼把外國人打出去就算了,偏偏還一心盯著自己人搞內鬥,就知道窩裡橫。”
“要我說這次這事兒赤黨做得好,我老早就瞧那些倭國人不順眼了,多殺幾個倭國人才好呢。”
先前那客人頓時嫌棄地睨了他一眼,“莽夫一個,要都像你這樣想,到時候真多殺幾個倭國軍官,鬧得滿城風雨的,那咱們老百姓的生意也別做了,日子也都別過了。”
“不過就不過,軟骨頭哈巴狗兒的日子誰愛過誰過。”微胖客人也毫不客氣地回懟回去。
“你罵誰哈巴兒狗呢?!”
“誰叫了罵誰。”
“你!”
眼看著兩人間火藥味越來越重,馬上就要吵起來,那小二頓時慌了,手忙腳亂地開口勸架,櫃檯後的掌櫃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忙不迭地朝這邊走了過來,朝小二吼道。
“小六子,你個兔崽子偷甚麼懶呢?!”
那小二嚇得一縮脖子,趕緊溜走了。
掌櫃的過來陪著笑將即將動手的兩名客人勸開,這才拱了拱手對著大堂內眾人揚聲道。
“諸位客官,對不住,咱們這小店就是做點小本生意,伺候各位爺吃好住好是本分,這外面的風風雨雨嘛…呵呵,勿談國事,勿談國事啊!大家用飯,用飯。”
大堂裡重新陷入一片壓抑的寂靜,只剩下輕微的碗筷碰撞聲。
林惜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沈靖遠,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才聽到的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市井閒談。
對上林惜望過來的視線後,也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而後慢條斯理地將盛好的粥碗推到她面前,語氣平靜道:“吃完飯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