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靖遠定定地瞧著那兩隻翻飛的飛蛾，眼神有些空茫，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直到林惜不耐煩地又追問了一遍，他才像是被忽然驚醒，收回了視線，卻依舊沒看她，只低聲回道：“不沾水，一週左右。”
“一週？！”林惜聞言，頓時發出一聲哀嚎，不滿地抱怨道，“還要頂著這麼醜的手過七天？！”
說著，她洩氣般地塌下肩膀，壓低了聲音，近乎自言自語地嘟囔，“那我還怎麼闖蕩江湖……”
沈靖遠顯然在分神，沒聽清她含糊的抱怨，有些疑惑地問了一句，“你說甚麼？”
“沒，沒甚麼！”林惜忙不迭地否認，眼神飄忽了一瞬。
沈靖遠依舊沒有看她，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深究，只將收拾好的藥瓶歸攏到托盤裡，站起身，淡淡說了句，“不早了，歇著吧。”說罷，他端起托盤轉身欲走。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出房門的那一刻，身後卻忽然響起林惜有些遲疑的聲音。
“那個……沈靖遠，你等一下。”
沈靖遠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像是在等著她的下文。
見他停下腳步，林惜抿了抿唇，將聲音放柔了些，有些彆扭地開口道：“就是，你，你幫我擦擦頭髮。”
沈靖遠停在原地，沒有開口，只留給她一個挺拔卻略顯疏離的背影。
見他沒反應，本就難得開口求人的林惜頓時又羞又惱，漲紅了臉，將聲音拔高了些，語氣裡滿是賭氣的意味，“不願意就算了！”
說著，她氣呼呼地站起身，三兩步走到梳妝檯前，伸出那兩隻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手，就要去抓妝臺上那條剛剛被她丟棄的毛巾。
然而，一隻膚色稍深，骨節分明的大手卻先她一步將毛巾拿了過去。
林惜驀地轉頭，瞪著一雙猶帶水汽的杏眼，氣鼓鼓地看向不知何時折返回來的沈靖遠，“你不是不願意嗎？！”
因著怕她賭氣之下，動作太大，傷到好不容易包紮好的傷口，倉促之間，沈靖遠的步子邁得有些急，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正好站在了林惜的身後。
因此林惜這一猝然轉身之下，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得極近。
不同於旅店淡而無味的廉價香皂，一股清甜馥郁，混著茉莉，以其他不知名花香的清甜香氣撲面而來，霸道地侵入沈靖遠的鼻腔，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包裹。
想來是她昨夜搗鼓得的叮咚響的那些瓶瓶罐罐裡的其中一種。
沈靖遠的身形不易察覺地一僵，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他握著毛巾的手緊了緊，默不作聲地向後退了一小步，將自己從那片令人心緒不寧的甜香中剝離出來，微微偏過頭，避開了林惜直直望過來的目光。
“沒有……”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要低沉幾分，說著頓了頓，又像是怕她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略顯生硬地補充了一句，“沒有不願意。”
林惜這才像是得了甚麼保證似的，撇撇嘴，臉上那點惱怒瞬間被一絲小得意所取代。
她抬了抬小巧的下巴，頗為傲嬌地輕哼了一聲，“哼，還算你有點良心。”
說罷，她便十分自然地在梳妝凳上坐好，故作矜持地挺直了纖細的脖頸，像個等待侍女伺候的大小姐般囑咐道：“動作輕點哦，可別扯疼我了。”
沈靖遠捏著毛巾，遊移了許久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林惜的發頂。
她的頭髮很多，即使此刻溼漉漉，亂糟糟地披散在肩背，也依舊濃密得如同茂盛的海藻，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讓人忍不住想要上手一試觸感。
沈靖遠躊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撩起最上面的一縷髮絲，動作輕柔地用毛巾輕輕包裹，按壓，吸走髮絲上的水分。
林惜原本還擔心沈靖遠粗手粗腳，會扯到自己的頭皮，卻未曾想他的動作雖然帶著幾分生疏的僵硬和笨拙，卻格外輕柔，彷彿生怕弄疼了她一樣。
尤其是被他的手指隔著毛巾揉搓發頂時，竟然還有些出乎意料的，舒服？
意識到自己在想些甚麼的時候，林惜忙眨了眨眼，讓自己從這人的“溫柔鄉”裡清醒過來。
但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她原本微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嘴角甚至也在不經意間勾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
房間裡異常安靜，窗外的喧囂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只剩下毛巾摩擦髮絲發出的細微窸窣聲，和兩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暖黃的光暈溫柔地籠罩下來，空氣裡浮動著清雅的茉莉暖香，悄無聲息地將兩人裹在其中。
奔波了一天的疲憊，在這難得靜謐祥和的時刻，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
林惜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漸漸鬆弛，忍不住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濃密的睫毛緩緩垂下，意識也開始渙散起來。
身後，擦完林惜上半部分頭髮的沈靖遠伸出手，將半乾的髮絲撥到一旁，轉而去撩她緊貼在肩頸上的溼發。
動作間，他的指節不可避免地擦到了林惜她後頸的面板。
浸染了水汽的面板格外柔潤，細膩得彷彿觸手生溫的暖玉，與沈靖遠指腹經年握槍而磨出的薄繭形成鮮明對比。
與此同時，半夢半醒間的林惜似乎是被這陌生的觸感驚醒了一瞬，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從喉間溢位一聲模糊不輕的囈語。
“唔……”
動作間，幾縷溼潤的髮絲倏然從沈靖遠指間溜走，那溼滑柔潤的觸感，與她頸間面板的溫軟異曲同工，卻又添了幾分難以捉摸的癢意，彷彿無聲的電流，猝不及防地竄過他的指尖。
沈靖遠整個人驟然一僵，如同被甚麼燙到般猛地縮回手。
他將毛巾匆匆搭在椅背上，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急促和幾不可聞的沙啞，“好了！”
說罷，未等林惜回應，他已轉身疾步走向門口，動作利落地拉開了門，閃身而出。
直到門板被人猛地關上，發出一陣沉重的吱呀聲，迷迷糊糊的林惜才猛地回過了神。
她迷濛地睜開眼，有些茫然地望向鏡中映出的睡眼矇矓，髮絲微亂的自己，眨了眨眼，對著空無一人的身後不滿地抱怨道。
“風風火火的……後面有鬼追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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