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直是胡鬧!”
靜安街林府,光影沉沉的正堂內,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鬚髮皆白,面容沉肅的林老太爺猛地一掌拍在手邊的黃花梨木桌案,震得桌上的青瓷蓋碗叮噹作響。
“婚姻大事,豈容你如此兒戲?那許譽成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不堪為良配,你大可告訴你爹媽,讓他們替你做主退了這門親事。”
林老太爺說著,伸手指向堂下跪得筆直的林惜,胸口起伏得厲害。
“就算你爹媽不中用,還有我這把老骨頭呢,哪個不能替你做主?可你擅作主張就算了,竟然還做出這等離家出走的事來,你眼裡可還有父母尊長?可還有林家的家規門風!”
一旁的林老太太見狀,連忙放下手中的佛珠,起身輕撫他的後背,溫聲勸道:“老頭子,消消氣,保重身子要緊,惜惜她年紀小,難免思慮不周……”
“年紀小?她如今都十八了,若是放在早些年,早就嫁了人,孩子都能滿地爬了,哪裡還能這樣胡鬧!”
林老太爺瞪了眼地上腰板挺得筆直,顯然一副不服氣模樣的林惜,頗為恨鐵不成鋼地斥道。
“你也說了是早些年了,如今都甚麼年月了。”林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語氣安撫道。
說著,她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林惜,語氣裡滿是後怕與無奈。
“惜惜,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跑,滬市那邊傳來訊息說你不見了,我跟你祖父這兩日吃不下睡不著,就怕你在外頭有個萬一……”
林老太太說著頓了頓,掏出帕子拭了拭眼角,這才繼續開口,“你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們兩個黃土埋半截的老傢伙可怎麼活?豈不是要了我們的命去!”
跪在地上的林惜被冷硬的地磚硌得膝蓋生疼,臉色發白,聽著祖母帶著哭腔的話,心裡雖有些發虛,卻還是硬著頭皮替自己辯解。
“祖父,祖母,我……我不是故意讓你們擔心的,我給阿爸阿媽留了信的,說我想出去散散心……再說,我都這麼大了,又不是小孩子,能出甚麼事……”
“留信?散心?”林老太爺被她這番輕描淡寫的話氣得臉色更青,鬍鬚都跟著微微顫抖起來。
“還敢頂嘴!你那叫留信?你那叫先斬後奏,看來今天不請家法,你是真不知道甚麼叫天高地厚,甚麼叫規矩體統!”說著,他便要揚聲喚人。
“哪裡就到了請家法的地步了?”一旁的林老太太聞言,急忙伸手攔下,“孩子都這麼大了,哪能動不動就請家法?你看她手還傷著呢,裹著那麼厚的紗布,看著就疼,好不容易把人平平安安找回來了,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說,規矩慢慢教不成嗎?”
她一邊勸,一邊悄悄給林惜使了個眼色,又壓低了聲音對林老太爺開口道。
“再說了,靖遠那孩子還在外頭候著呢,他好不容易回趟金陵,沒歇口氣就幫著四處尋人,奔波勞碌,定然也累極了,總得先讓孩子們安頓下來歇歇腳,喝口熱茶吧?其他的事……日後再說也不遲。”
林老太爺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目光掃過林惜包紮著的手,狠狠瞪了她一眼,終究還是將火氣壓了下去,沉聲喝道:“還不起來!難道還跪著等賞不成?!”
林惜頓時如蒙大赦,趕緊從地上站起來。
膝蓋又酸又麻,她下意識就想彎腰去揉,可眼角瞥見祖父嚴厲的目光和祖母擔憂的神情,立刻又把這念頭憋了回去,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做出一副低眉順目的模樣。
“謝祖父祖母寬宥,我知道錯了。”
老太爺重重哼了一聲,扭過臉,彷彿多看一眼林惜就要生氣,只朝著門外揚聲道:“吳媽!”
話音剛落,一位穿著漿洗得筆挺的黑色布綢褲褂,頭髮一絲不苟挽成圓髻的婆子便應聲而入,垂手躬身立在了堂下。
“帶小姐回房去,”老太爺擺了擺手吩咐道,“好生看著小姐,這幾日不許她出院門半步,好好給她緊一緊規矩!”
“是,老太爺。”
吳媽聲音平淡無波,卻莫名叫林惜心裡發虛,忍不住在心裡暗暗叫苦。
這位吳媽是祖母身邊最重規矩的老媽子,當年壓著林惜,要給她纏足的幾個婆子裡面就有她,導致如今林惜一瞧見她就直打怵。
在林公館裡素來無法無天的林惜,此刻卻乖順得像只鵪鶉,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跟著吳媽走出了正堂大門。
剛一邁過高高的門檻,她就看見了站在門廊下那道挺拔的身影。
他遠肩背挺直,眉目平靜,彷彿對堂內方才的爭執一無所知。
一瞧見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林惜憋了一早上的火氣便冒了上來。
今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她正迷迷糊糊地與周公打著葉子牌呢,就被這人毫不留情地叫醒。
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幾乎是閉著眼被旅店老闆娘擺弄著穿好衣裳,梳好頭髮,然後又迷迷糊糊地被塞進黃包車,一路晃盪著又睡了過去。
誰知再次睜眼,映入眼簾的就是林府那兩扇黑沉沉,極具壓迫感的林府大門,她想跑都不知往哪裡跑。
想到這裡,林惜真氣不打一處來,虧她昨晚還因為他的救命之恩心生了幾分感激,沒想到這人轉手就把自己“賣”回了家。
回想起祖父剛才吹鬍子瞪眼的可怕模樣,再瞥一眼身前吳媽那梳得一絲不苟的板正後腦勺,她終究還是沒忍住,扭頭對著沈靖遠齜了齜牙,用口型無聲地控訴。
“都怪你!”
豈料,走在前面的吳媽彷彿腦後長了眼睛,忽然極輕地咳了兩聲。
“咳咳!”
這聲音不高,卻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林惜臉上豐富的表情頓時一僵,而後垮了下來。
緊接著,她挺直背脊,努力板出一張苦大仇深,“端莊賢淑”的臉來,目不斜視,腳步“沉穩”地跟著吳媽離開了。
沈靖遠不動聲色地將她這副瞬息萬變的鮮活表情盡收眼底,原本緊抿著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如同冰皮初解,卻又迅速消散,恢復了一貫的冷肅。
隨後,他伸手整了整並無褶皺的衣襟,轉身走進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