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早飯十分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粗陋。
一小缽熬得還算稠糯的小米粥，一碟子色澤暗淡，散發著鹹腥味的醃糟黃魚，外加一小碗黑黢黢，看不出原材料的醬菜。
船伕很知趣，為了避嫌，早早捧著自己的碗筷鑽去了底艙，狹小的船艙裡，便只剩下沈靖遠與林惜兩人對坐在那張低矮的小桌前。
看著桌上這幾樣自己平日裡絕不會多瞧一眼的食物，林惜下意識地就想蹙起眉頭抱怨，可話到嘴邊，她的餘光卻下意識瞥向了對面的沈靖遠。
他神色平靜，臉上沒有絲毫嫌棄或為難的神色，只是伸出筷子，極其自然地夾起一筷那黑不溜秋的醬菜，放進嘴裡細細咀嚼，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份不動聲色的從容，像根無形的刺，瞬間激起了林惜心底一股微妙的不服氣。
他沈靖遠都能吃，她怎麼就吃不了了，林惜頗為不服氣地撇了撇嘴，將到了嘴邊的抱怨嚥了回去。
林惜咬了咬下唇，心一橫，帶著幾分挑剔和認命的心理，試探著用筷子尖在醬菜碗裡扒拉了幾下，勉強挑出一小塊看起來尚可入口的，舉在眼前審視了好半晌，才終於深吸一口氣，眼睛一閉，帶著一種近乎“就義”的決絕，飛快地將那塊醬菜塞進了口中。
林惜鼓著腮幫子，硬著頭皮咀嚼著嘴裡的醬菜，而後有些驚奇地睜開了眼。
預想中的怪味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鹹香混著微妙的發酵鮮味在舌尖瀰漫開來。
好像……好像還可以？
林惜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開來，下意識地偷偷瞥了眼對面的沈靖遠。
見他似乎並未留意自己剛才那番豐富的內心戲和誇張的表情，依舊專注而迅速地吃著早飯，林惜心下稍安，當下便不再猶豫，又不動聲色地夾了一筷子醬菜，就著那碗溫熱的小米粥，竟也悄無聲息地喝完了整整一碗。
沈靖遠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她臉上那瞬息萬變，精彩紛呈的表情，只是以軍人特有的速度，沉默而迅速地就著幾樣小菜喝完了自己碗裡的粥。
待林惜也放下筷子後，他便利落地起身，將兩人的碗筷收到一邊，隨後重新在桌邊坐下，目光平靜地看向正在用手絹擦拭嘴角的林惜。
“等船靠了金陵碼頭。”他開口，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送你去林公府上。”
林惜正暗自懊惱著，自己果然是餓了，竟然連這種平日裡瞧都不會瞧一眼的粗陋食物，都吃得有滋有味，簡直太丟臉了。
結果不設防地聽到沈靖遠這話，頓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臉上那點剛剛因吃飽而泛起的紅暈霎時褪去，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
“我不去！”
沈靖遠沒理會她的抗議，平靜地對上她盛滿惱怒的眸子，“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憑甚麼！”見他這副獨斷專行的樣子，林惜心頭的火“噌”地就冒了起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你憑甚麼替我做決定？我才不要去祖父家！他那裡規矩多得要死，悶也悶死了！”
“可以。”沈靖遠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彷彿早就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語氣平淡地給出了另一個選擇，“那我直接安排人，直接送你回滬市。”
回滬市？！
這話像是一瓢冷水，瞬間澆熄了林惜大半的氣焰，卻激起了她更深的逆反。
她擺了許譽成那麼大一道，又膽大包天地連夜離家出走，如今滬市指不定傳成了甚麼樣子。
阿爸阿媽縱然再疼她，這次也絕對氣得不輕，如今他們正在氣頭上呢，她現在回去？那不就是自投羅網，送上門去找罰嗎？
更何況……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跑出來，連藉口都是現成的——一往情深卻被未婚夫辜負，傷心欲絕，離家出走。
多麼完美的理由！
而且她這些年聽許譽成說過外面的世界多麼廣闊有趣，心裡好奇得不得了，做夢都想著能親自去看看那些沒見過的風景，而不是整天待在巴掌大的滬市裡。
這好不容易才溜出來，心都還沒野夠呢，怎麼可能甘心就這麼被乖乖抓回去？
都怪沈靖遠這個黴星！要不是撞上他，自己早就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不知道多快活了！
想到這裡，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林惜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又急又怒地衝口而出，“我也不回滬市，沈靖遠你算甚麼人？憑甚麼你來決定我去哪兒？我的事不用你管！”
沈靖遠聞言，臉上依舊沒甚麼波瀾，既不著惱也不急躁，只是抬眸淡淡地掃了她一眼。
“憑甚麼？”他重複了一遍她的質問，聲音平穩卻殘酷，“就憑你這樣一個手無寸鐵、不識人心險惡的嬌小姐，只要離了林家的庇護，不出三日，就會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而因為你的任性，”他略微傾身，目光如冰冷的探針，釘在她驟然褪去血色的臉上，“可能葬送的不止是你自己，你的行蹤一旦暴露，落在別有用心之人手裡，便會成為刺向司令和太太最毒的那把刀。”
說完這一切，沈靖遠收回了視線，語氣恢復了冷靜，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所以，要麼去金陵本家暫避，安分待著，等風頭過去，要麼，我打電報回滬上，讓司令親自派人來接你，你自己選。”
林惜被他一番話說得臉色發白，嘴唇微微顫抖，咬牙切齒地瞪了沈靖遠半晌，最後冷哼道。
“哼！說這麼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歸根結底，你不過是怕我出了事，你要擔責任，沒法向我阿爸交代罷了！何必把自己說得那麼深明大義！”
沈靖遠聞言，面色幾不可察地冷了一瞬，眸色更深，但旋即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
他既沒有出聲承認，也沒有開口否認，只是那樣平靜地看著她，彷彿她說的不過是一句無足輕重的孩子氣的話。
林惜見他沉默以對，既不辯解也不斥責，頓時覺得自己抓住了真相，不由得揚起下巴，破罐破摔道。
“用不著你假好心！我的死活我自己負責，不要你管，等船一靠岸，我們就分道揚鑣，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就當從沒見過你，是死是活，都與你沈靖遠沒有半點相干！”
林惜說完，也不等沈靖遠反應，噔噔噔地走到船艙角落，提起自己的行李，繞過沈靖遠，砰地一聲推開艙門，走了出去。
在她身後，沈靖遠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眸色一沉，眼底飛快閃過一抹懊惱，卻又很快被冷硬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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