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霧散盡，天邊剛透出一線魚肚白，金陵碼頭卻早已人聲鼎沸。
扛著大包的苦力喊著號子，挑著扁擔的小販尖聲叫賣著剛出水的河鮮，滿載貨物的板車吱呀作響，在擁擠的人流中艱難挪動。
渾濁的江水拍打著岸邊的木船，空氣裡混雜著魚腥、汗水和劣質菸草的氣味。
“沈靖遠，你鬆手！”林惜正臉色漲紅地與沈靖遠拉扯著。
沈靖遠攥著她的手腕，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四周投過來的若有似無的探究目光，沉著臉壓低了聲音道。
“林惜，不要胡鬧！這裡不是滬市，魚龍混雜，情況不明，你一個人亂跑太危險！”
林惜用力掙扎著想甩脫他的鉗制，奈何力氣遠不及他，手腕被攥得有些發疼，她只能氣急敗壞地低吼。
“用不著你假好心！就像我在船上說的，我們就當從沒見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互不相干！”
“不可能。”沈靖遠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我今天絕不會讓你一個人離開。”
說著，他手臂用力，半是強迫半是扶持地將林惜帶到自己懷中，用身體隔絕了大部分不懷好意的窺視，“現在我就送你去林府。”
手腕上的疼痛和被這人拖著走的難堪讓林惜徹底惱了，她下意識抬手就想給他一巴掌，卻被沈靖遠側頭輕易躲過，她氣不過，又抬腳想去踩他的腳，卻同樣落了空。
一連串的偷襲失敗讓她火冒三丈，忍不住壓低聲音尖聲罵了起來，“沈靖遠，你個混蛋，王八蛋！你放開我！”
她有些尖利的聲音和激烈的動作引來了更多側目，沈靖遠被她這不管不顧的鬧騰弄得額角青筋直跳，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的火氣。
他猛地將她拉近，低頭在她耳邊厲聲警告，“林惜！你要是再鬧下去，我就直接打暈你，扛你去林府，我說到做到！”
林惜聞言，動作猛地一僵，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瞪著他，咬牙切齒道：“你敢！”
沈靖遠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緊了緊扣在她肩膀上的手指，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林惜被他這赤裸裸的威脅氣得呼吸一窒，胸口劇烈起伏著，卻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她死死瞪著沈靖遠，眼中怒火翻湧，和他大眼瞪小眼對峙了片刻，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一垮，一直高昂著的頭顱也低垂了下去，渾身籠罩在一片頹喪低迷之中。
沈靖遠看著她這副彷彿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的模樣，不由得抿緊了唇，心頭掠過一絲遲疑，覺得或許是自己方才的話太重了。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林惜低垂著的腦袋，不由得回想起昨晚闌珊燈火下她紅腫的眼睛，態度終究還是緩和了些。
半晌過後，沈靖遠才斟酌著開口，“外面……不太平，我此行有任務在身，不能分心。”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溫和，“若你實在想出去玩……等我回來，到時，我護著……”
話說到一半，他又忽然想起，以林惜對他的厭惡程度，想來聽了這話必然會更不高興，便抿了抿唇，改口道。
“到時候，讓司令安排人保護你，到處去看看也好。”
沈靖遠說完，見林惜依舊低垂著頭，沉默不語，纖瘦的肩膀微微垮著，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不由得他眸色一沉，心底罕見地生出一絲無措。
但他本就不是個會溫言軟語安慰人的性子，此刻更是詞窮，因此只得抿緊了唇，默不作聲地從林惜手中接過那隻小巧的行李箱，“走吧。”
林惜依舊沒有吭聲，但腳下卻像是認命般，慢吞吞地跟著沈靖遠的步伐挪動起來。
見她終於不再激烈反抗，沈靖遠心下稍安，也暗自鬆了口氣。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喧囂混亂的碼頭。
沈靖遠一手提著兩人的箱子，另一隻手還需時刻護在林惜身側，用胳膊和身體為她隔開周圍擁擠推搡的人流。
精神高度集中之下，他未曾留意到，偎依在他身側，一直低垂著腦袋看似乖順的林惜，那雙掩藏在睫毛陰影下的眼睛，正靈活而狡黠地轉動著，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像極了一隻耐心潛伏，正預備著要將桌上玻璃杯推下去的壞心眼貓兒。
果然，就在他們經過一個魚腥味格外濃重，地面溼滑，擺滿木盆的賣魚小攤前時，異變陡生！
原本安靜跟著走的林惜猛地抬起頭，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上瞬間掛滿了驚恐與羞憤，淚水在眼眶裡盈盈欲墜，看上去簡直可憐到了極點。
緊接著，她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足以穿透碼頭嘈雜聲的尖利叫喊。
“救命啊！耍流氓，放開我，救命——！”
與此同時，她猛地抬起腳，鞋跟毫不留情地狠狠踩向沈靖遠的腳背！
沈靖遠顯然沒料到林惜會突然發難，來上這麼一出，下意識伸手，想去捂住她的嘴。
然而，就在他分神的剎那，腳背上卻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鈍痛，頓時讓他動作一滯。
左支右絀之下，他抓著林惜胳膊的手剛想用力穩住她，卻感覺手背猛地一痛，竟是林惜趁機伸出指甲，狠狠地在他手背上撓了一下。
接連的吃痛讓沈靖遠下意識地鬆開了手，林惜眼看機會來了，眼光一閃，毫不遲疑地抬腳，用力踹向旁邊魚攤上那個盛滿水和活魚的大木桶。
只聽“哐當”一聲巨響，木桶應聲而倒！一大桶又腥又涼的江水混合著數十條活蹦亂跳的鮮魚，嘩啦一下全潑灑在溼滑的地面上。
賣魚的小販驚得目瞪口呆，隨即發出一聲心痛又憤怒的驚呼，“我的魚！”
周圍的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和四散溜滑的魚驚擾，紛紛尖叫著跳腳避讓，原本就擁擠的碼頭因著這麼一出，頓時更加混亂起來。
林惜要的就是這效果！
眼看著沈靖遠被眼前混亂的景象牽制了注意力，她忽然伸手，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往旁邊那攤溼滑的魚水和混亂的人群方向猛地一推。
然後，她一躍而起，像一隻靈巧的貓，輕盈地跳過了地上那些滑不溜秋，還在蹦躂的活魚，身影一閃，不過呼吸之間，便徹底融入了湧動的人潮，消失不見。
沈靖遠被推得後退一步，神情一肅，忙穩住身形抬頭望去，可哪裡還有林惜的影子？
他心下猛地一沉，抬腳就欲追去。
然而，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已經圍攏上來，好奇的目光和議論形成了一堵無形的人牆。
更要命的是，那損失慘重的賣魚小販此時也反應了過來，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情緒激動地嚷嚷著，“你不能走！賠我的魚！你賠我的魚！”
沈靖遠試圖掙脫，但那小販抓得死緊，周圍的人群也圍得水洩不通，他心急如焚，卻掙脫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不過片刻，林惜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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