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惜再次睜開眼時，已是第二日清晨。
身下冷硬的床板硌得她腰背痠痛，無處不在的潮溼水汽彷彿滲進了骨頭縫裡，燻得她渾身發癢。
她磨磨蹭蹭地撐起身子，揉著痠疼的後腰，下意識就想開口抱怨這糟糕的環境，卻在低頭時驀然頓住。
昨晚那條被她萬分嫌棄的舊被單，此刻正嚴嚴實實地蓋在自己身上。
她不由得愣了一瞬。
難不成是昨晚睡到半夜挨不住冷，迷迷糊糊自己又摸索著蓋上了？
林惜在心裡轉了個念頭，隨即撇了撇嘴，伸著蘭花指，頗為嫌棄地捏起被單一角，用力一甩，彷彿那是甚麼髒東西似的，將它遠遠扔到了一邊。
扔開被單，她這才轉頭看向草蓆的另一側沈靖遠的方向，卻發現那裡早已空空如也，只留下一方被疊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的舊被單，靜靜地躺在空出來的草蓆上，昭示著它的主人已經離開。
望著空蕩蕩的船艙，林惜心頭沒來由地一緊，但隨即又很快冷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轉身從自己帶來的小皮箱裡翻出一柄玳瑁小圓鏡，對著鏡子理了理睡了一夜後有些亂蓬蓬的頭髮，又仔細撫平了皺巴巴的裙襬褶皺，確認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太過狼狽後，這才定了定神，緩步走向緊閉的艙門。
甲板上，江面晨霧稀薄如紗，帶著沁涼的溼意。
沈靖遠佇立在船頭，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靜地望著前方波光粼粼的江面，不知在思索著甚麼。
在他身旁不遠處，船伕正蹲著身子，全神貫注地照料著一個小炭爐，爐底的炭火燃得通紅，舔舐著架在上面的小鐵鍋鍋底，鍋里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氤氳熱氣。
咯吱——
艙門傳來一聲輕微的細響，船伕正專注於眼前的爐火，因此並沒有聽見，但向來警醒的沈靖遠卻耳尖微動，收回了投向遠方的目光，緩緩轉過身，視線落在了緊閉的艙門上。
艙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緊接著，一顆毛茸茸的腦袋試探性地探了出來。
林惜臉色有些蒼白，雙頰卻因焦急而泛著兩抹不自然的紅暈。
她眼神驚惶地飛快掃視了一圈四周，直到與站在船頭的沈靖遠對上視線後，那雙漂亮的杏眼裡才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沈靖遠清楚地看到她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垮下來，像是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隨即眼睛一瞪，便朝著他投來了一個譴責的眼神。
看著林惜臉上瞬息萬變，生動無比的表情，連沈靖遠自己都未曾察覺到，他原本因思慮而微蹙著的眉頭，竟不自覺地悄然舒展了一瞬。
他裝作沒看見她那副“興師問罪”的表情，語氣平靜地朝著艙門方向開口，“出來吧。”
林惜一聽，臉色頓時一變，慌忙指了指正低頭看火的船伕，又忙不迭地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腦袋也下意識地就想往回縮。
然而卻已經晚了。
正專心盯著爐火的船伕顯然聽到了沈靖遠的聲音，他疑惑抬頭，先是看向沈靖遠，隨即又順著他的目光，正瞧見了門縫裡林惜的臉。
船伕眼中瞬間閃過一抹驚豔之色，隨即趕緊站起身，粗糙的大手在褲子上侷促地搓了搓，臉上堆起熱情甚至有些諂媚的笑容，“哎喲！沈小姐，您醒啦？睡得可好？”
原本想縮回去的林惜聞言，頓時動作一僵，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將艙門完全推開，清了清嗓子，努力端出一副矜持高傲的姿態，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其敷衍的“嗯”。
船伕絲毫不覺尷尬，依舊熱情洋溢，“粥都熬好了，正熱乎著呢！我去給您二位拿碗筷！那邊桶裡有乾淨的江水，沈小姐您先洗漱著？”說著他指了指船邊一個綁著繩子的水桶。
林惜看著他那副過分殷勤的樣子，不屑地撇了撇嘴，下意識就想開口糾正：“甚麼沈小姐？我姓……”
但她話才說到一半，就被沈靖遠截斷了，“有勞了。”
沈靖遠對著船伕微微頷首，語氣帶著一絲歉意，“舍妹在家中嬌縱慣了，初次出門，禮數不周，還望海涵。”
“哎呦，不敢當不敢當！沈先生您太客氣了！”船伕受寵若驚，連連擺手，趕緊轉身下了甲板去取碗筷。
待得船伕的腳步聲消失在通往底艙的樓梯口，林惜這才像只被放出籠子的小鳥，忙不迭地從低矮的船艙裡跨了出來。
她誇張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舒展著被硬板床硌得痠痛的筋骨，嘴裡還不滿地嘟囔著。
“哎喲……甚麼破船！睡得我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了，難受死了！”
然後，她立刻把矛頭轉向沈靖遠，柳眉倒豎，“還有你！誰是你妹妹？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雖然她心裡清楚，沈靖遠估計是給船伕編了個“家裡妹妹不懂事，離家出走藏到船上……”的故事，以此來解釋她突然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但被安上“沈小姐”這個稱呼，還是讓她心裡莫名泛起一陣不爽，忍不住就想開口刺他一句。
沈靖遠對她的冷嘲熱諷早已習以為常，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目光掃過船邊的水桶，淡淡地拋下一句，“水在那邊，洗漱完進來吃飯。”
說完也不等林惜回答，便直接越過她，轉身重新走進了船艙。
“你——！”林惜被他這種無視的態度氣得直跺腳，忍不住就想罵人。
可終究還是愛乾淨的習性佔了上風，只能對著沈靖遠消失的艙門氣呼呼地哼了一聲，這才不情不願地朝著那個盛著江水的水桶走去，嘴裡還不住地繼續抱怨著糟糕的洗漱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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