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逼仄的船艙內驟然炸響,蓋過了外面單調的引擎轟鳴。
和林惜鬥智鬥勇這麼多年,沈靖遠對她的路數早已爛熟於心,她此刻的憤怒反擊,完全在他預料之中,以他的身手,要避開或者格擋開這毫無章法的一巴掌,簡直易如反掌。
然而,這一次,他沒有動。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偏一下,只是微微閉上了眼,下頜繃緊,硬生生用半邊臉頰接下了林惜全力扇來的巴掌。
清脆的響聲過後,沈靖遠的頭被林惜的力道帶得偏向一側,昏暗的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原本冷硬的面部線條上,迅速浮現出幾個鮮紅的指印,顏色還在不斷加深,顯得異常刺目。
林惜完全是憑著本能和怒火揮出的手,她當然知道兩人之間懸殊的力量差距,揮出手的那一刻,也已經做好了這一巴掌必然會落空,或者被對方輕易制住的準備。
直到清脆的響聲過後,掌心在一陣麻木後傳來火辣辣的痛意,她才猛地反應過來,沈靖遠竟然沒有躲開。
林惜不由得一怔,隨即一股更加洶湧的怒火猛地竄上了她的心頭。
“咳咳……沈靖遠!你……你是不是瘋了?!”她一邊咳嗽,一邊扯著有些嘶啞的嗓子朝沈靖遠吼道。
沈靖遠聞言,緩緩地轉過了臉,重新對上林惜那雙燃燒著怒火和困惑的眼睛,沒有伸手去碰臉上那火辣辣的地方,而是近乎漠然地瞥了她一眼。
隨後,他做了一個極其簡單,卻又讓林惜瞬間頭皮發緊的動作。
他緩緩地抬起了那隻剛剛扼住她脖頸的右手。
僅僅是這樣一個抬手的動作,便讓林惜腦中警鈴大作!
她瞳孔驟然緊縮,臉色煞白,下意識地用手撐地向後急退,動作慌亂又狼狽,直到手肘“咚”地一聲重重撞在堅硬的船板上,才被迫停了下來。
沈靖遠看著她那驚弓之鳥般的劇烈反應,嘴角微微下撇,勾勒出一個冰冷而嘲諷的弧度。
“看見了嗎?”他的聲音低沉平緩,沒有絲毫波瀾,卻讓林惜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如果今天出現在這條船上的,不是我沈靖遠,而是任何一個心懷叵測的陌生男人……”
“剛才那一刻,面對手無寸鐵的你,他抬手就能輕而易舉地扭斷你的脖子。”他的話語不帶絲毫情感,平靜地陳述著一個殘酷而現實的事實。隨後,他微微向前傾身,無形的壓迫感如同實質般沉沉壓向林惜。
“或者,如果是司令的仇家……”沈靖遠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一股冷靜到骨子裡的森然。
“那麼你口中引以為傲的‘司令女兒’這個身份,絕不會是你的免死金牌,反而……”
他頓了頓,隨後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還會成為你的——催!命!符!”
林惜呆呆地坐在地上,過了好半天才緩過神。
一股強烈的羞惱頓時湧上心頭,她有心想要繼續開口痛罵這個瘋子幾句,可一想到他剛才那副要吃人的模樣,只能默默地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可轉念又一想,要是自己一聲不吭,豈不是顯得她真的被嚇破了膽,認慫了?
幾番糾結之下,她只能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發洩著自己的不滿,然後才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暗暗對著伏案研究地圖的沈靖遠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一邊開始收拾自己剛才散落了一地的瓶瓶罐罐和衣物。
“砰!”一個粉盒被她用力丟進小皮箱。
“啪!”一支眉筆又故意摔在箱蓋上。
“咚!”小皮鞋被她踢到船板角落。
沈靖遠:……
片刻過後,被林惜故意鬧出的動靜吵得額角青筋直跳的沈靖遠,終於還是忍不住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頭冷冷瞥向了正摔摔打打的林惜。
“你——”
正假裝專心收拾、實則豎著耳朵等反應的林惜立刻捕捉到了他的眼神。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隨即又像是為了掩飾心虛般,猛地抬起頭,虛張聲勢地嚷道。
“怎……怎麼了?!我收拾東西不行啊?礙著你了?!”
沈靖遠看著林惜那張寫滿了“我就是故意的”的臉,深吸一口氣,徹底放棄了今晚靜心研究地圖的念頭。
他果斷地將地圖摺好,塞回箱子,目光在狹小的船艙內環視一週,最終落在了角落那個林惜藏身過的舊櫃子上。
他走過去,從裡面抽出一卷舊草蓆,又翻找出兩條灰撲撲的被單,隨後走回船艙中央,將桌子用力推到角落,騰出一塊空地。
緊接著他手一抖,“嘩啦”一聲將草蓆在地上鋪開,接著,他拿起那兩條被單,仔細看了看成色,隨後將那條看起來相對乾淨、新一些的團成一團,朝著林惜的方向扔了過去。
至於剩下那條被林惜踩了幾個腳印的被單,則被他翻了個面,捲成一團當了枕頭。
“欸?!甚麼呀!一股子黴味兒”
林惜正一臉警惕地盯著他的動作,猝不及防被飛來的被單罩了個滿頭滿臉,視線瞬間被剝奪,她頓時十分嫌棄地尖叫起來,手忙腳亂地想把頭上的東西扯掉。
可沈靖遠卻沒有給她發作的機會,在她拉扯頭上被單的時候,眼疾手快地熄滅了一旁的煤油燈,船艙瞬間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林惜只聽見身邊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窸窣聲,而後沈靖遠涼涼的聲音飄了過來。
“睡覺。”
“睡甚麼睡!我還沒刷牙洗臉擦香膏呢!”
林惜好不容易把被單從頭上扒拉下來,氣呼呼地對著黑暗中沈靖遠的方向咬牙切齒地低吼。
可是,黑暗中只傳來沈靖遠平穩而綿長的呼吸聲,彷彿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經沉沉睡去,任憑林惜怎麼壓低聲音喊叫抱怨,他都像一塊石頭般毫無反應。
“睡睡睡!睡死你算了!”
林惜氣得七竅生煙,她摸索著靠近草蓆上那個模糊的人影輪廓,伸出手,在沈靖遠的胳膊上狠狠地擰了好幾把。
可惜,對方身上的肌肉硬邦邦的如同鐵塊,不僅沒能擰疼他,反倒把她自己的手指硌得生疼。
“嘶……臭沈靖遠!一身死肉!”林惜揉著自己發疼的手指,氣鼓鼓地低聲咒罵了一句。
最終,她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放棄“叫醒服務”,摸索著爬到草蓆上離沈靖遠最遠的一角,氣鼓鼓地蜷縮起身子躺下。身下的草蓆又硬又扎,鼻尖還縈繞著那股難聞的黴味,讓她難受極了。
黑暗中,她睜著一雙大眼睛,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氣,忍不住對著黑暗的方向咬牙切齒地嘀咕起來。
“臭沈靖遠……死沈靖遠……等我回去了,看我不讓阿爸好好治你!打你軍棍!打你板子!把你打得屁股開花!還要讓阿媽罵你!讓全伯說你……哼……”
她嘀嘀咕咕地抱怨著,帶著濃濃的睏意和不滿,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含糊,漸漸低了下去,直到最後徹底消失。
黑暗中,一直睜著眼睛的沈靖遠,在聽到那抱怨聲終於徹底消失後,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勾出一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
隨即,像是終於真正放鬆下來,伴著草蓆另一頭綿長的呼吸聲,沈靖遠緩緩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