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星月低垂。
江水無聲流淌著,偶爾傳來一兩聲水鳥撲騰的響聲,幾點零星漁火在沉寂的江面緩緩沉浮,彷彿隨時都會被黑沉的夜色吞沒。
相較於賓客雲集,衣香鬢影的林公館,這處浦江邊不起眼的小渡口,實在安靜得有些過分。
“沈先生,我好了,咱們走吧。”一道粗沉的男聲忽然響起,打破了這片寂靜。
一個船伕打扮,身形矮壯的男人,“嘩啦”一聲從一堆半人高的,散發著黴溼氣味的舊木箱後面鑽了出來。
他一邊手忙腳亂地繫著褲腰帶,一邊咧著嘴,對著那個佇立在岸邊,身材高大的年輕男人露出個有些侷促的笑容。
“嘿嘿,對不住,對不住啊,讓您久等了,都怪我這肚子不爭氣!”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快步朝岸邊那艘船身斑駁的舊貨船走去。
年輕男人聞言,微微側過臉,目光淡淡掃過船伕歉意的黝黑麵龐,說了聲“無妨”。
他並未立刻動作,而是沉默地轉過身,臉上沒甚麼表情地深深望了一眼遠處燈火闌珊的街道,片刻後才收回視線,彎腰提起腳邊那隻看起來頗為沉重的皮箱,邁步走向貨船。
船伕見他走來,習慣性地伸出手想扶他一把,“船有些晃,我扶您……”
年輕男人卻只是搖了搖頭,動作自然地避開了船伕的手,乾脆利落地一步便躍上了略顯溼滑的甲板。
甲板上堆疊著不少用油布覆蓋的貨物,在夜色下形成一片片高低錯落的陰影。
船伕有些訕訕地收回落空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又撓了撓頭,這才趕緊解開系在岸樁上的粗纜繩,下意識想要吆喝一聲,卻又像是忽然想到了甚麼,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手腳麻利地跳上船,跑到船尾,搖動了柴油發動機的啟動手柄。
“突突突——”
一陣沉悶的引擎聲打破了江邊的寂靜,船身隨之震動起來。
船伕熟練地操控著船舵,貨船緩緩調轉船頭,推開平靜的江水,攪碎了江面倒映的點點星光和漁火,朝著更濃重的黑暗駛去。
夜風裹挾著潮溼的水汽撲面而來。
沈靖遠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的閃著微弱燈光的渡口漸漸化作一個模糊的小點,直至徹底被夜色吞沒,這才和船伕打了聲招呼,轉身進了船艙。
掀開艙門上厚重的防水油布簾子,他反手將艙門仔細關好,又豎著耳朵貼在門板上凝神傾聽了幾秒。
確認船伕在船尾全神貫注地掌舵,外面只有單調的引擎轟鳴和嘩嘩的水聲,並無其他異響後,沈靖遠轉身坐到了船艙中間,那張點著煤油燈的桌子前。
他將一直提在手中的深色皮箱放到桌上,皮箱開啟,裡面除了幾件尋常的衣物外,還整齊地碼放著幾份檔案和地圖。
他抽出最上面那一份,紙張在昏暗搖曳的煤油燈光下顯得有些發黃,但加粗的檔案抬頭卻依舊清晰可見,儼然正是那天他在林司令辦公室裡看到的那份軍械採備清單。
燈火微晃,沈靖遠捏著那幾張薄薄的紙頁,思緒飄飛到了那個雨後的黃昏。
“這筆軍械,我們自籌,且要絕對保密!”
“眼下幾家北方的洋行和掮客都拋來了橄欖枝……但空口白話不足為憑,不見實物,不明底細,我不能輕易撥款……”
林司令的手重重按在沈靖遠的肩上,力道沉甸甸的,“靖遠,此事唯有託付於你。”
“我要你替我走一趟,暗中徹查這幾路賣家,貨的成色、來源,以及背後的牽扯,越清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