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國雖名義上一統,實則內部派系林立,各地守軍擁兵自重、割據一方者不在少數。然而,私下采辦大批軍械這等敏感事務,終究不能擺上檯面。
一旦走漏風聲,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必會引來對林司令乃至整個滬軍的攻訐。多方權衡之下,才定下這“聲東擊西”之計:利用林惜生日宴萬眾矚目於林公館的絕佳掩護,讓沈靖遠趁著夜色悄然啟程,北上探查軍火商的虛實。
至於對外,便宣稱沈靖遠是回家探親了,畢竟他對外的身份乃是林司令的遠房外甥,至於這個“遠房”有多遠,來回要多少時間,那就全是林司令一句話的事了。
不過也好在如今滬市雖然暗潮洶湧,但到底久無戰事,還維持著表面上的和平,而如沈靖遠一般佔著軍銜,但實際上不過平日裡去軍營點個卯的軍官也大有人在。
又有林司令替他打掩護,因此倒也不用擔心沈靖遠不在的這段日子,軍營裡會鬧出甚麼亂子。
“不過還是要小心為上。”部署完畢後,林司令將那份採備檔案推到了沈靖遠面前,一向剛毅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猶豫,“這些槍藥雖然重要,但到底只是些死物,若是情況危急,還是要以自身為重。”
說到這裡,他伸手在沈靖遠肩膀上拍了拍,語氣鄭重道:“無論何時都要記住,我與你舅媽,都在等你回家……”
貨船駛過一段急流,船身有些顛簸,沈靖遠抬眸,從回憶中抽離出來,伸手扶了扶有些搖晃的煤油燈,待得顛簸平復,這才鬆開手,將那份採備單收起來,轉而拿起了一張做了標註的地圖。
此次目標明確指向北方,幾家丟擲橄欖枝,經銷德意志克虜伯及艾哈德兵工廠軍火的洋行,勢力大多盤踞在津沽一帶。
此外,奉天與新京兩地也有倭國洋行異常活躍。
前廷覆滅後,狼子野心的倭國在北方一帶扶持偽帝,透過向當地軍閥輸送軍火,以鞏固其在華國的勢力範圍。
倭國貨質量不如德械,林司令也不打算讓他們賺這筆錢,不過最近南北兩地的倭國人都小動作不斷,林司令雖有警惕之心,但到底因著路途遙遠,訊息難通而鞭長莫及。
因此沈靖遠此行,另一個目的便是打探倭國人在北方的動作以及未來動向,也好為以後部署早做準備。
沈靖遠鋪開地圖,藉著昏黃的燈火在地圖上一路勾畫,從滬市到北方一路山長路遠,為了不暴露行蹤,他需要一路遮掩,並不時變換交通工具,因此需得好好規劃一番路線。
就在這時,一個浪頭打來,船身毫無預兆地向一側傾斜,比之前的顛簸更加劇烈。桌上的煤油燈瘋狂擺動,光影亂舞,將沈靖遠晃得眼前發花。
他不得不從地圖上移開視線,捏了捏眉心,準備緩一會兒再看。
可就在這視線模糊,心神微分的剎那,他的神經卻驟然繃緊,眼神如電,飛快掃向了船艙一角。
角落裡,一隻半人高的陳舊木櫃正靜靜佇立著,隨著船身身搖晃起伏,似乎與這個逼仄船艙內的其他物件並沒有甚麼不同。
可沈靖遠卻目光一凝,一把抓起桌上的地圖胡亂塞進懷裡,同時“噗”地吹熄了劇烈搖晃的煤油燈。
船艙陷入黑暗的瞬間。
沈靖遠已如獵豹般壓低壓低了身體,伸手在後腰一抹。
冰冷的槍柄瞬間落入掌心,保險在黑暗中發出“咔噠”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
沈靖遠屏住呼吸,腳步如貓,悄無聲息地滑向了角落那隻正隨著船體起伏,而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咯吱”呻吟的舊木櫃。
黑暗中,沈靖遠眼神銳利如鷹隼,全身肌肉蓄勢待發,他左手無聲地搭上冰涼的櫃門把手,右手緊握的槍口穩穩對準櫃門縫隙。
就在一個更大的浪頭湧來,船身猛地向上拋起,櫃門因慣性向外鬆脫的瞬間——
他手腕猛地發力!
“哐當!”
“出來!”
櫃門被狠狠拉開的瞬間,沈靖遠冰冷的低喝也同時響起。
櫃子裡的人似乎早有防備,幾乎在櫃門洞開的同一瞬間,一道黑影帶著風聲,藉著船身起伏的力道,如同離弦之箭般,猛地朝他撲撞而來。
沈靖遠早有預料,腳下一錯,身形向側後方急閃,同時握槍的手腕一抬,食指已扣上扳機!
千鈞一髮!
就在沈靖遠即將扣下扳機的電光石火間,一股有些熟悉,卻又因沾染了船艙黴溼和木屑塵土而變得有些陌生的馥郁香氣,毫無預兆地鑽入了他的鼻腔。
沈靖遠渾身一震,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硬生生僵住。
“哎喲——!”
一道熟悉的嬌蠻女聲在逼仄的黑暗中炸響,下一瞬,一具柔軟溫熱,帶著淡淡馨香的身體,結結實實地撞進了沈靖遠的懷裡。
沈靖遠身子一僵,後退兩步勉強穩住了身形,可恰在此時,船身卻又是一個劇烈的左右搖晃。
巨大的衝擊力讓兩人都站立不穩,出於本能地,沈靖遠鬆開了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同時手臂下意識向前一攬,緊緊箍住了懷中人的身體,試圖穩住兩人的身形。
然而江潮的力量非人力所能抗衡,又是一個浪頭打來,兩人重心徹底失衡,向後仰倒而去。
“砰!”
沉重的悶響在逼仄的空間裡響起。
儘管在倒地的瞬間,沈靖遠便猛地扭身,避免了自己的整個後背都直接砸在地上。
但因顧忌著懷裡的人,他沒有鬆手,因此半邊胳膊還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了船板上。
“唔——”
一陣鈍痛混合著麻木感,瞬間從砸地的半邊胳膊傳來,沈靖遠沒忍住從喉嚨間溢位一聲悶哼,這才鬆開了箍在懷中人腰上的手臂。
然而還不等他緩上一口氣,懷裡的人卻很快有了動作,他張了張嘴,正準備開口說些甚麼。
下一瞬,沈靖遠只覺一個冷冰冰的東西抵上了他的額頭。
與此同時,頭頂上方的方向傳來一道故作兇狠卻又有些底氣不足的聲音。
“別動!敢亂動……敢亂動我殺了你!”
沈靖遠的身子僵了僵,隨即閉了閉眼,忍著額角青筋直跳的煩躁感,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了兩個字。
“林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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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這咬牙切齒的兩個字,還趴在沈靖遠身上的林惜顯然也是一愣,忽然伸出手,在黑暗裡往他臉上胡亂摸索了兩把,又不甘心似地捏了捏他高挺的鼻樑,這才有些不確定地開口道。
“沈,沈靖遠?怎麼是你?”
沈靖遠只覺自己額角的青筋又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強忍住一把將這人從自己身上掀下去的衝動,耐著性子道。
“你先把槍拿開。”
“槍?哦哦,好。”林惜聞言一愣,這才終於反應過來,將抵在沈靖遠額頭上的東西移開,而後手腳並用地就要從他身上爬起來。
但江上的風浪顯然還沒有平息,船艙裡又黑乎乎的看不清東西,她胡亂動作之間,手像是不小心按到了甚麼東西。
沈靖遠頓時發出一聲悶哼,下意識曲起了腿,林惜聞言,頓時嚇了一跳,想到這人剛剛才做了自己的肉墊,即使一向和這人不對付,也難得升起了一絲心虛和愧疚。
“咳咳,那個,那個你沒事吧?是不是傷到哪裡了?我,我給你揉揉。”
她一邊說著,一邊就要伸手繼續在他身上摸索,沈靖遠眼角一跳,即便目不能視,卻還是準確地在黑暗中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語氣裡難得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羞窘和慌亂。
“不用!你先起來!”
他的語氣有些生硬,攥著林惜手腕的力度也有些大,像是生怕她掙脫了似的,這番姿態落到林惜耳中,就成了這人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的證明。
她頓時就不樂意了,撇撇嘴甩開沈靖遠的手,撐著地面爬了起來。
“不用就不用,誰稀罕!”
沈靖遠聞言沒有反駁,只是動作迅速地坐了起來,而後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挪,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
船艙裡一時陷入沉默,沈靖遠喘了口氣,緩了片刻,這才循著記憶,摸索到桌案邊,點燃了桌子上的煤油燈。
搖曳的燈火重新照亮了狹小的船艙,也照亮了船艙裡兩個神色各異的人。
沈靖遠沉著臉,擰眉看向坐在桌子對面的林惜,下意識想要開口質問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可在看清楚她臉色的一瞬間,卻又硬生生止住了話頭。
今晚是她的十八歲生日,也是林許兩家宣佈定親的日子,雖然林司令安排沈靖遠在今晚離開。
但林家這樣重大的日子,他這個在外人眼裡全靠著林司令的“提拔”,才登上高位的遠房外甥,若是一面也不露,也難免會叫人生疑,因此整個生日宴的前半段,沈靖遠其實也在場。
只不過當時所有人都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恭維林司令,以及討論今日宴會的主人公林大小姐身上,再加上他刻意打扮得十分低調,因此除了幾個相熟的親朋外,倒也沒甚麼人將目光放到他身上。
所以林惜故意高調出場那一幕,沈靖遠其實也是見到了的。
燈光暗下來那一刻,他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唯一亮著的樓梯時,不動聲色地擠出了人群,走到了大廳門口。
可就在他即將邁出門的那一刻,“噠、噠、噠。”的鞋跟聲音響起,鬼使神差地,沈靖遠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腳便像是在地上生了根,再也挪不開半步。
在林公館生活了這麼多年,他見過無數次林惜的不同模樣。
在林司令夫妻面前,她是活潑嬌憨的,在僕人面前,她又是驕縱妄為的,面前他時,從來都是橫眉冷對,沒有半點兒好顏色,可在許家人面前,她卻又能忍下性子,強裝出一副乖巧的模樣。
她彷彿有很多副面孔,能在上一秒惡狠狠地咬著他胳膊不撒口,下一秒就可憐兮兮,彷彿受了天大委屈一樣,哭著投入林太太的懷裡,惡人先告狀。
也能在前一刻還笑著和林太太保證肯定會好好替他打點行裝,一轉眼卻又能抬著下巴,毫不留情地趕將他趕下車。
“狡詐如狐。”
沈靖遠腦子裡響起軍營裡那些老油子軍官對林司令的評價,這本對林司令用兵多變,戰術靈活的總結。
如今看來,這評價放在深得他真傳的女兒身上,倒也十分貼切。
雖然對林惜說翻臉就翻臉,卻又總能做出一副理所應當,本該如此姿態的小心思嗤之以鼻,可此刻的他卻也不得不承認,她今夜的小心思確實用到了點子上。
當那道鮮豔如火的身影踩著樓梯,緩緩出現在眾人面前時,的確能夠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包括沈靖遠自己。
一片吸氣聲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忽然亂了一瞬,卻又很快恢復了正常,彷彿只是他的錯覺。
他抿了抿唇,正欲收回目光,轉身離開之時,被眾人簇擁著的林惜卻忽然抬眼朝他望了過來,正與他對上了視線。
下一瞬,遠處的林惜卻忽然彎了彎眉眼,朝著他的方向露出了個明媚的笑容。
沈靖遠怔了怔,呼吸微頓,有些慌亂地想要移開目光。
可垂眸之時,大廳燈光亮起,他看清楚了自己身前一步處,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的許譽成。
果然……
一股說不上是失落,還是釋然,又或是其他甚麼的複雜情緒頓時湧上了沈靖遠的心頭,堵得他心頭有些發悶。
“諸位……”
林司令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在大廳內響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沈靖遠垂下眸子,掩下眼底情緒,利落轉身,頭也不回地邁出了大門。
一線江水,本該隔開兩個世界。
可此刻,這位本該親友在側,愛侶相伴的大小姐,卻詭異地出現在了這逼仄潮溼的船艙內,且還臉色蒼白,眼眶紅腫,一看便是哭了許久的模樣。
“你……”沈靖遠默默將到了嘴邊的質問嚥了回去,猶豫了半晌,儘量將自己的聲音放柔了些,“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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