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早就從法蘭西回來了嗎?”
林司令話音落下,許家人頓時面如死灰,而最震驚的,莫過於一旁的林太太。
她神色驟冷,一步上前緊攥住林司令的胳膊,語氣急切地問道:“你這話甚麼意思?甚麼叫……他早就從法蘭西回來了?”
林司令側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朝她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這才沉聲解釋。
“你同我說惜惜鬧脾氣那日,我便覺出蹊蹺,立刻派人去查,結果金陵那邊果然傳來了訊息——”
他目光如刀,冷冷掃向癱軟在地的許譽成,嗤笑一聲,“說這位許家少爺,早在兩個月前就踏上了歸國的船,可他沒回滬市,反倒在金陵下了船,藏匿行蹤,終日與舊友飲酒作樂,逍遙快活,樂不思蜀,哪裡還記得回家的路!”
“這……可他信裡明明寫的是老師病重……”林太太下意識反駁,可話說到一半,卻又猛然頓住。
她霍然轉頭,眼中怒火噴薄,狠狠瞪向地上的許譽成,“好啊!好啊!好一個許譽成!”
她氣得渾身發顫,聲音尖利起來,“虧得我家惜惜為你日夜惦念,茶飯不思,我還勸她體諒你!原來你竟是個這般狼心狗肺的東西!”
“姐姐,譽成他……”許太太見兒子被指著鼻子痛罵,情急之下想辯解,可話剛出口,就被怒火中燒的林太太厲聲截斷。
“呸!誰是你姐姐!”林太太氣得指尖都在發抖,“從前看在我家惜惜叫你一聲伯母的份上,我才給你幾分薄面!如今你們許家蛇鼠一窩,處心積慮把我林家當猴耍!沒叫人立刻把你們打出去,已是顧全最後一點體面了,你也配叫我姐姐?!”
一向養尊處優的許太太何曾受過這等當面羞辱,登時氣得麵皮紫漲,剛要張口回擊,卻被身旁臉色鐵青的許老爺一把死死拽住胳膊。
在林司令戳破許譽成回國之事時,許老爺便知曉今日這事註定不能善了了。
因此一時間,他心中翻江倒海,又氣又惱!
氣的是許譽成這混賬東西。
他費盡心力,百般討好,不知道往滬區軍營裡砸進去了多少真金白銀,才攀上林家這棵參天大樹,得了這門顯赫親事。
眼看著就要一步登天,卻被這蠢鈍如豬的兒子親手攪黃,若非他是許家唯一的香火,許老爺簡直恨不得當場打死他給林司令賠罪。
惱的是林司令。
這老狐狸明明早就洞悉譽成提前歸國一事,卻偏要裝得不動聲色,隱忍至今才驟然發難,殺了他個措手不及,連轉圜的餘地都不給他留,生生逼得兩家徹底撕破臉。
然而,縱使心頭恨意滔天,許老爺面上卻絲毫不敢顯露。
自古民不與官鬥,更遑論林司令手裡還握著整個滬軍,碾死他許家就跟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想到這裡,許老爺狠狠一咬牙,臉上瞬間堆出了一副悔恨不已的表情,竟是“砰”地一聲重重跪倒在了林司令夫婦面前。
“司令!夫人!”他聲音哽咽,捶胸頓足,“千錯萬錯,都是我教子無方!把這孽障養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辜負了司令,夫人的信任,更辜負了惜惜的一片真心啊!”
他抬起頭,眼中擠出渾濁的淚,“可……可我和內人是真心實意喜歡惜惜這孩子啊!我們……我們是怕惜惜知道這混賬東西幹出這等事,傷心傷身,這才鬼迷心竅,替他瞞了下來……至於照片裡那個女人。”
他不著痕跡地瞥了眼那張不知何時,被林司令踩在了腳下的照片,急忙擺手,一臉惶恐,“我們夫婦二人當真毫不知情,否則,便是借我們一百個膽子,也絕不敢在兩家定親的緊要關頭,縱容他胡作非為!”
“事到如今……說甚麼都晚了!我們不敢奢求司令、夫人原諒,只求……只求能讓我們見一見惜惜小姐,讓這孽障當面向她磕頭認錯,好好賠罪!”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謙卑至極,若是讓不知內情的人瞧了,定然會以為是林司令夫妻以勢壓人,才會逼得向來體面的許老爺下跪賠罪。
但經過方才那一遭,林太太早就對許家人沒了好印象,因此在林司令尚未開口時,她便早已按捺不住滿腔怒火,厲聲打斷了許老爺的話。
“住口!休做你的春秋大夢!我的女兒金枝玉葉,還愁找不到好歸宿?用得著你們這起子沒心肝的東西來假惺惺?滾,立刻給我滾出去,從今往後,別讓我再看見你們許家任何一個人!”
許老爺聞言,頓時心頭一震,他深知若此刻真被趕出林家大門,不僅這門親事鐵定告吹,更意味著與林家徹底結下了仇!
林家權勢熏天,今夜宴會賓客皆是滬上有頭有臉的人物,若許家此時被驅逐出去,明日“許家得罪林司令”的訊息便會傳遍整個滬市。
屆時牆倒眾人推,許家藉著林家東風得來的風光體面,人人巴結的好日子,必將化為泡影
情急之下,許老爺心念電轉,驟然發難,他猛地反手,照著癱軟在地的許譽成臉上又連著狠狠甩了幾個響亮的耳光!
“啪!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會客室裡格外刺耳。
“孽障!都是你這混賬東西造的孽!”許老爺目眥欲裂,厲聲斥罵,“惜惜若因你有個三長兩短,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這幾巴掌力道十足,打得許譽成頭暈眼花,卻也讓他混沌的腦子猛地一清。
他終於徹底意識到自己似乎做錯了,他雖然是許家獨子,但以許老爺重利輕情的性子,這些脫口而出的,絕非氣話。
而此刻唯一能救他,救許家的,只有對他情根深種的林惜,只要她能心軟原諒,肯向父母求情,許家就還有一線生機!
想到這裡,他立刻掙扎著爬起,不顧臉上火辣辣的痛,也學著父親的模樣,涕淚橫流地對著林司令夫婦連連磕頭。
“司令,伯母,我知道錯了!是我混賬,求求你們,讓我見見惜惜吧嗯,讓我當面給她磕頭認罪,求她原諒!求求你們了!”
林司令眼神冰冷,洞若觀火,豈會不知這對父子打的甚麼算盤?他心中厭惡至極,有心立刻喚人將這無恥的一家轟出去,然而目光掃過通往外面宴廳的門,卻又有些投鼠忌器。
如今外面賓客雲集,若此刻許家人被強行驅逐,必然哭喊吵鬧,惹來猜疑,屆時風言風語傳開,難免影響自家女兒的聲譽。
因此一時之間,他眉頭緊鎖,陷入了兩難的沉默。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會客室緊閉的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一個圓臉的小丫鬟哭喪著臉,滿臉驚惶地衝了進來。
她聲音裡帶著哭腔,尖利地喊道:“司令!夫人,不好了!大小姐……大小姐她方才哭著從花園跑回來,把自己反鎖在房裡……這會兒正……正鬧著要尋死呢!”
“甚麼?!”林太太聞言,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跪在地上的許家人,驚呼一聲,提起裙襬便瘋了般“噔噔噔”地衝了出去。
林司令的臉色也在瞬間徹底沉了下來,森寒的目光狠狠刺向在聽到“林惜尋死”訊息後徹底癱軟在地的許家三口,眼中殺機一閃,再無半分猶豫,對著守在門口的全伯厲聲下令。
“把他們三個給我關起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他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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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世界應該是最後一個了,加上作者在這個小世界想寫的東西比較多,所以會長一些喲。
稍晚點還有一章,就補在這章後面,寶寶們記得重新整理一下,後面主要就是男二和惜惜的劇情了,許家沒啥重要戲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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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林太太整個人幾乎貼在冰涼的門板上,屏息凝神,側耳捕捉著房間裡的聲響。
她聲音放得極低,像是生怕驚擾了裡面的人似的,“惜惜乖,把門開開,阿媽在呢。”
等了半晌,門內卻是一片死寂,連壓抑的抽噎聲都聽不見半分。
林太太心頭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瘋長,但她還是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焦灼,聲音柔得幾乎快要滴出水來。
“好惜惜,是阿媽呀……你開開門,讓阿媽看看你好不好?有甚麼委屈,跟阿媽說,阿媽定給你做主……”
可回應她的,依舊只是一片沉默,林太太的臉色不由得白了幾分。
她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從小被千嬌萬寵著長大,脾氣是出了名的嬌縱任性,但凡有一絲不如意,哪次不是又哭又鬧,摔東西罵人,非得把氣撒出來不可?
可今天,受了這樣天大的委屈,她卻一反常態地將自己反鎖起來,不哭不鬧,一聲不吭。
若不是丫鬟們都親眼見著她進了這間屋子,林太太幾乎都要懷疑門內是不是根本沒人了。
哀莫大於心死。
一想到許譽成那副虛偽的嘴臉,想到許家乾的那些齷齪事,竟把女兒逼到如此絕境,林太太只覺得一股邪火“噌”地直衝天靈蓋,恨不能立刻將那無恥的一家三口撕碎了餵狗!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惜惜如今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這裡,林太太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就準備繼續開口。
“去拿斧頭。”林司令冷肅的聲音忽然自她身後傳來,臉色蒼白的林太太頓時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忙轉頭看向了林司令。
林司令和她交換了一個安撫的眼神,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輕聲說了句“沒事。”
林太太點了點頭,但不自覺陷進掌心的指甲卻還是暴露了她此刻緊繃到了極點的情緒。
沉重的斧頭很快被取來,林司令伸手接過,親手掄起斧頭,狠狠劈向門鎖和門栓連線處。
“哐!哐!哐!” 幾聲巨響在寂靜的走廊裡迴盪,木屑紛飛,門鎖終於被劈開,門板轟然洞開。
“惜惜!”林太太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幾乎是第一個踉蹌著衝了進去。
然而——
房間內空無一人。
梳妝檯前沒人,床上沒人,椅子旁也沒人……林太太的心跳驟然停止,目光如同無頭蒼蠅在屋內般瘋狂掃視,最終,她的視線落在了房間另一側那扇正大敞著的窗戶上。
一陣穿堂風猛地灌入,將厚重的窗簾吹得高高揚起,如同鬼魅般飄蕩不休,也讓林太太的心如同那飄飛的窗簾一般,晃晃悠悠,落不到實處。
“惜惜……”
林太太啞著嗓子,幾步踉蹌著撲向那敞開的視窗,但在距離窗沿僅一步之遙時,卻又硬生生停下了腳步。
她死死地盯著那空洞的視窗,牙關緊咬,身體控制不住地發著抖,卻沒有勇氣再向前邁出那一步,去看那窗外可能讓她徹底崩潰的景象。
林司令緊隨其後,看到妻子僵立在窗前的背影,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面沉如水,大步走上前,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探身向窗外望去。
“沒有。”
片刻過後,渾身僵硬的林太太在聽到丈夫嘴裡吐出的簡短二字後,這才狠狠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身體驟然一鬆,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差點癱軟下去。
但緊接著,疑惑湧上心頭,取代了劫後餘生的虛脫。
房間裡沒人,那林惜去了哪裡?
丫鬟們都親眼看見了,她把自己反鎖在這間房裡,她房間裡沒有鎖,所以特意跑到這有門栓的客房來,還對丫鬟說要尋死……
可現在門是從外面被劈開的,本該在屋子裡人卻不見了?窗戶開著……她去哪裡了?
林司令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不尋常的矛盾,他緊鎖著眉頭,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房間——梳妝檯、床底、衣櫃……
最後,他的視線忽地定格在窗邊小几上那個孤零零的燭臺。
那燭臺似乎有些歪斜,沉重的黃銅底座下,好像還壓著甚麼東西,露出了白色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