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親?你也配?”
懸在頭頂的利劍終於揮下,跪在地上的許譽成身子一抖,有些驚愕地抬起頭,卻正與滿面寒霜的林司令對上了目光。
“司令……”率先反應過來的許老爺面色慘白如紙,下意識想要開口求情,但林司令卻連半分餘光都沒有分給他。
“呵!”林司令面色如霜,從喉嚨裡溢位一聲冷哼,撐著手杖,緩緩從主座沙發裡站起身來,目光如刀,冷冷刮過許家夫婦慘白的臉,最後釘在許譽成身上。
“我林家女兒,待字閨中,雲英未嫁,從未許過人家!”他邁出一步,冷硬的皮鞋底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頂著許老爺幾乎要昏厥過去的驚懼目光,林司令面無表情,一步步朝著跪在地上的許譽成走去,“你又算甚麼東西?在這裡大放厥詞?”
許譽成聞言,整個人頓時如被雷電擊中一般,面色泛白,僵在了原地。
許譽成心裡其實很清楚,林司令對他這個“未來女婿”並不算真正滿意,不過因著林惜對他那近乎痴迷的喜愛,兩家又有著口頭約定的娃娃親,且林惜性子嬌蠻,林司令愛女心切,才不得不愛屋及烏。
因此,在外人面前向來不苟言笑、一派冷肅威嚴的林司令,在面對他時,卻總是表現得異常溫和,就像一個尋常人家慈藹的長輩。
久而久之,許譽成也漸漸只將林司令當成了一位嚴肅些的長輩。
可今天,看著眼前並沒有大吼大叫,卻讓許家夫婦面色慘白,渾身顫抖的林司令,許譽成才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了甚麼叫做“不怒自威”,更是深刻理解了“滬上軍區總司令”這幾個字背後的重量。
莫名的恐懼瞬間攫住了許譽成的心,將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關於自由,關於愛情的慷慨陳詞全都凍結在了喉嚨裡。
他僵在原地,大腦一時陷入一片空白,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雙鋥亮的皮鞋,踩在冷硬的地板上,一步步朝他靠近。
直到林司令高大身軀的陰影籠罩下來,鞋底即將毫不留情地碾上他撐在地上的指尖時,許譽成才猛地驚醒。
求生的本能戰勝了恐懼,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啊!”極其狼狽地猛然向後縮回雙手!
他的動作太過倉促,原本跪著的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帶動著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重重仰倒!
手肘“咚”地一聲磕在冰冷的地磚上,鑽心的疼痛傳來,緊接著是臀部著地的鈍痛。
許譽成昂貴的西裝滿是褶皺,精心梳理的頭髮也散落了幾縷在額前,整個人以一種極其難堪的姿勢跌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仰視著那個如同山嶽般壓下的身影。
而林司令的腳步,也終於在他面前半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
“司……司令息怒!”終於從震驚中找回一絲神志的許老爺,聲音發顫地告饒,“譽,譽成他……定是太高興了,多貪了幾杯,這,這才說胡話呢!”他一邊說,一邊拼命給許太太使眼色。
“對對對!”許太太連忙點頭如搗蒜,臉色慘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想去拉林太太的手尋求支援。
“司令,夫人!孩子這是喝糊塗了!在說胡話呢!”可她的手剛伸過去,卻被冷著臉的林太太側身避開了。
許老爺見林司令臉色絲毫未緩,急得額角冒汗,厲聲呵斥跪在地上的兒子:“孽障!還愣著幹甚麼!快給司令、給夫人磕頭認錯!說你剛才是豬油蒙了心,在胡說八道,不是出自本意的。”
然而,林司令冰冷的聲音如同淬了毒的針,刺破了許家夫婦蒼白無力的辯解,“不是出自本意?我看倒是未必。”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驚魂未定的許譽成,他從地上掙扎起來,重新挺起脊背,跪直了身體。
幾乎沒頂的屈辱感和對自由的渴望,壓倒了恐懼,許譽成猛地抬起頭,迎著林司令審視的目光,咬著牙,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沒有喝酒!我現在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心裡話!林伯父,林伯母,是譽成配不上惜惜!從前那所謂的娃娃親,不過是兩家長輩酒桌上的玩笑話,當不得真!為了不耽誤貴府千金的清譽,還請……作罷!”
“好……好!好!” 林司令聞言,不怒反笑,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可在場眾人卻都聽得出那笑聲裡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
他目光如刀,刮在許譽成臉上,“當真是善解人意!有骨氣!還會挑日子!專挑她生辰,滿堂賓客齊聚的日子來退親!許譽成,你告訴我,你退親,到底是為了甚麼?”
許譽成被那目光刺得心頭髮虛,但箭在弦上,他只能硬著頭皮,將準備好的那套說辭搬出來,“伯父,如今是新社會了!講究的是自由戀愛,反對的是包辦婚姻!我和惜惜之間根本沒有……”
“混賬東西!我看你是喝了幾滴洋墨水喝瘋了!” 許譽成的話還沒說完,許老爺已經氣得渾身發抖,再也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衝上前,掄圓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抽在許譽成的臉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房間內顯得格外刺耳,許譽成被打得頭猛地一偏,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也滲出了血絲。
許老爺打完,立刻轉向林司令,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
“司令!夫人,都是我教子無方,回去我定扒了他的皮,打斷他的腿,好好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您二位消消氣!”
說著他眼神一轉,嚥了咽口水,這才小心翼翼地繼續道:“惜惜……惜惜那邊肯定也是被這孽障氣著了!求您讓我們先去看看惜惜,讓這孽畜給她磕頭賠罪,好好安撫安撫她……”
這一巴掌和父親奴顏婢膝的求饒,徹底點燃了許譽成積壓已久的屈辱和怒火,他猛地轉過頭,頂著半張紅腫不堪的臉,眼神裡充滿了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和不顧一切,嘶聲吼道。
“包辦婚姻,這就是包辦婚姻!這樁婚事從來就不是我願意的,就算你們往後把我綁進洞房,我也不會屈服!如果早知道當年在山上救了她,就要賠上我自己一輩子……”
“孽畜,住口!你要害死我們全家嗎?!”
許老爺目眥欲裂,驚駭欲絕,唯恐他說出更無法挽回的話,再次狠狠一巴掌扇了過去,打完還猶覺得不解氣一般,抬起腳,一腳踹在了許譽成的胸口。
許譽成被打得眼冒金星,身體晃了晃,卻梗著脖子,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不自由,毋寧死!你打死我好了!”
“好!好!老子今天就打死你這個禍害!” 許老爺被他這話激得徹底失去了理智,狀若瘋虎一般撲到了許譽成身前,朝著他拳頭巴掌劈頭蓋臉地落下。
“老爺,老爺!別打了!別打了啊!他是你兒子啊,咱們許家唯一的獨苗啊!” 許太太被他這副癲狂的模樣嚇得不輕,生怕他真的把許譽成打出個好歹,忙哭嚎著撲上去,死命抱住許老爺的腰,想要攔住他。
一時間,會客室內哭喊聲、怒罵聲,撕扯聲亂作一團。
許譽成被許老爺揪著衣領搖晃,許太太抱著許老爺的腰往後拉扯,就在幾人混亂拉扯推搡著,許譽成掙扎反抗間,只聽“啪嗒”一聲輕響,一個硬硬的,四四方方的小東西,從他西裝上衣胸口處的口袋裡掉了出來,輕飄飄地落在了光潔冰冷的地磚上。
那似乎是一張……照片?
原本正冷眼旁觀這場鬧劇,面沉如水的林司令,目光下意識地被地上那張小小的紙片吸引,淡淡地投去一瞥。
可誰曾想這不經意的一眼,卻讓他的目光驟然一凝,瞬間皺起了眉頭,他猛地彎下腰,一把就將那張照片抄在了手裡。
在看清照片內容的瞬間,林司令臉上所有的冰冷都凝成了實質的寒霜,隨即化作一聲極其刺耳的冷笑。
“呵!好一個‘不自由,毋寧死’!果然是喝過洋墨水的人,想法就是不同凡響啊,這自由戀愛,追求得可真是……轟轟烈烈!”
“我林家人雖不如你許大少爺這般新潮時髦,可卻也懂得‘禮義廉恥’四個字怎麼寫!” 林司令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字字誅心。
這充滿諷刺的冰冷話語,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混亂的房間,正撕扯扭打的許家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震住,動作瞬間僵住,紛紛驚愕地抬起頭看向林司令。
只見林司令臉上掛著冷笑,眉毛倒豎,猛地將手臂一揚。
那張照片如同被賦予了凌厲的殺意,在空中劃出一道銳利的直線,“啪”地一聲,狠狠砸在了許譽成紅腫未消的臉上。
照片順著許譽成腫得不像樣的臉頰滑落,正掉在了許老爺揪著他衣領的手邊。
許老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照片砸臉的聲音驚得一愣,下意識地鬆開了揪著兒子衣領的手,接住了那張滑落的照片。
他眼中帶著驚疑,低頭翻過那照片一看,一聲驚雷頓時“轟”地一聲在腦中炸開,讓他臉上的血色徹底消散了個乾淨。
他猛地抬頭,看向剛剛掙扎著穩住身形的兒子,眼中再無半分父子之情,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恐懼!
“孽障!畜生!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伴隨著這聲暴怒的嘶吼,許老爺用盡全身力氣,反手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摑在許譽成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