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龍樹長嘆了一口氣說道:“改土歸流的事,明顯是長安侯程俊在推行,長安侯這個人,我聽說他做事喜歡彎彎繞繞。現在嶺南六家都覺得朝廷會來硬的,我倒是覺得反倒不可能,只是我現在還不清楚,長安侯到底想做甚麼。”
“但是眼下也不能靜觀其變,眼下靜觀其變,無異於坐以待斃。”
陳範點頭,對他的話深以為然,說道:“杜景儉明顯是程俊派來的先鋒,咱們是不是可以從他身上著手,查出程俊想要做甚麼?”
陳龍樹思考了片刻,搖了搖頭說道,“查是查不出來的。”
“但是能看出些貓端倪,杜景儉這兩日的所作所為,就是要告訴瀧州所有人,從今往後,這裡要按大唐律法辦事,而不是按我們陳家的規矩。”
“這是想先樹立起朝廷的威信,同時,杜景儉透過打壓咱們陳家,也讓咱們陳家在瀧水城的威信盡失。”
陳範急道:“那我們該怎麼辦?”
陳龍樹沉吟道:
“老夫剛才不是說了嗎,硬碰硬是不行的。”
“李靖在城外虎視眈眈,我們若是跟杜景儉對著幹,就是公然對抗朝廷,正中他們下懷。”
“老夫這兩日,倒是想到了一個辦法。”
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杜景儉不是要依法辦事嗎?那我們就陪他玩玩。”
說完,他看著陳範說道,“你回去之後,告訴族中子弟,這段時間都收斂些,不要給杜景儉抓到把柄。”
“另外,你去聯絡其他幾家。”
陳龍樹沉聲說道:
“在瀧水城,咱們陳家一家獨大,但不是說瀧水城只有咱們陳家還有王家、李家、趙家。”
他將寫好的書信遞給了陳範,說道:“這是老夫寫好的書信,你立即派人送出去,送到王家、李家、趙家手中,告訴他們,杜景儉今日能拿陳家開刀,明日就能拿他們開刀,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們應該明白。”
陳範眼睛一亮:“堂兄是要聯合其他家族,一起對付杜景儉?”
陳龍樹嗯了一聲。
陳範重重點頭:“我明白了。”
陳龍樹又囑咐道:
“還有,你派人去查查,李靖帶來的那些人,到底有多少,每日做些甚麼。”
“記住,要小心行事,不要打草驚蛇。”
陳範應道:“是。”
待陳範離開後,陳龍樹獨自坐在書房中,心裡思忖著。
無論如何,陳家在瀧水城踞營百年,根深蒂固。
朝廷想要動他們,也沒那麼容易。
只要不來硬的,就算是李靖,他也絲毫不懼。
翌日清晨,瀧水縣衙。
杜景儉早早來到公堂,開始處理公務。
前幾日抓捕陳洪之事,已在城中傳開。
如今不少百姓聞訊而來,在縣衙外探頭探腦,竊竊私語。
“聽說前幾天新來的縣令把陳洪抓了?”
“可不是嘛,還打了二十杖呢!”
“真的假的?陳家的人他也敢動?”
“千真萬確!我昨日親眼看見陳洪被押進縣衙的。”
“這位杜明府,看來是個硬骨頭啊......”
百姓們的議論聲中,帶著幾分期待,也帶著幾分懷疑。
期待的是,終於有人敢對陳家動手了。
懷疑的是,這位年輕的縣令,能在瀧州待多久?
杜景儉對此心知肚明,但並不在意。
他今日要處理的,是一樁舊案。
三年前,瀧水城西郊有一片良田,原屬於農戶張老漢。
後來被陳家的一個旁支子弟陳平看中,強行霸佔。
瀧水城內,百姓要是發生了爭執,都會去找陳家。但是因為,就是陳家欺負的他們,張老漢一氣之下,告到縣衙,當時的縣令卻以“證據不足”為由,駁回了訴狀。
張老漢不服,多次上告,最終被陳家派人打傷,不久後鬱鬱而終。
此事在卷宗中只有寥寥數語,但杜景儉昨日翻閱時,卻看出了端倪。
“傳張老漢之子張二狗。”
杜景儉轉頭看著縣尉,吩咐道。
“諾!”
縣尉陶潛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這兩日,杜景儉並不是在縣衙裡甚麼都沒做,而是拿來卷宗沒日沒夜的看,將有關的人都讓陶潛全部找來,這會,這些人都在縣衙外候著。
很快,一個三十多歲、面板黝黑的漢子被帶了進來。
張二狗跪在堂下,神色惶恐,不敢抬頭。
杜景儉注視著他,溫聲道:
“張二狗,本官查閱卷宗,看到三年前,你父親張老漢,曾狀告陳平強佔田地。此事你可還記得?”
張二狗渾身一顫,低聲道:
“記......記得。”
杜景儉又問道:
“當時縣衙以證據不足駁回訴狀。你可有新的證據?”
張二狗搖頭:
“沒......沒有。”
杜景儉看出他心中恐懼,放緩語氣:
“張二狗,你不必害怕。”
“本官既為瀧水令,便會依法辦事。”
“你若有冤情,儘管說來,本官為你做主。”
張二狗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杜明府......陳家在瀧州勢大,我......我不敢告。”
杜景儉正色道:
“勢大又如何?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何況他陳平只是陳家旁支?”
“你父親含冤而死,你身為兒子,難道就不想為他討回公道?”
張二狗眼眶一紅,哽咽道:
“我......我想。可是......”
“沒有可是。”杜景儉打斷他,“你若信得過本官,便將實情道來。”
“本官向你保證,定會依法處置。”
張二牛看著杜景儉年輕而堅定的臉龐,心中掙扎許久,終於咬牙道:
“好!我說!”
“三年前,陳平看中我家那十畝水田,說要買。我父親不肯賣,他就帶人強行佔了去,還打傷了我父親。”
“我父親告到縣衙,當時的周縣丞收了陳家的錢,說我父親拿不出地契,不能證明田地是他的。”
“可我家的地契,早就被陳平搶走了!”
張二狗越說越激動:
“我父親不服,多次上告,結果被陳家派人打斷了腿。沒過多久,就......就去了。”
他跪在地上,磕頭道:
“杜明府,求您為我父親做主啊!”
杜景儉聽完,微微頷首,轉頭看向一旁的縣尉陶潛,問道:
“陶縣尉,此事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