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這是前來拜見您的三位晨星巫師。”
貝芙妮的聲音,在空中樓閣之中輕輕響起。
她已將人引至。
而此刻,林恩並未端坐於那象徵領主權威的位置之上。
正如他先前所言,今日只是“私下見面”。
空中樓閣最外層,窗扉半開,林恩立於其前,雙手負於身後。
目光,越過層層陣法與庭院,俯瞰整座領主府,乃至更遠處的區域。
直到此刻,貝芙妮的話音落下,他才微微側首,目光,緩緩落向身後。
三道氣息均是晨星層次,但也只有三道了。
要知道,方才府外匯聚的氣息,遠不止如此。
即便隔著重重陣法,那種層層迭加的壓迫感,他依舊能夠清晰感知。
而現在只剩三人,結果,已然不言自明。
其餘之人走了,不願見他,也不願低頭。
換句話說,眼前這三人,要麼,是願意“談”的,要麼已經做出了選擇。
林恩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略作停留。
幻草靈獅格納,這一位,本就早已站隊,無需多言。
至於另外兩人,氣息穩固,卻隱有衰意,髮絲灰白,生命氣機,已過巔峰。
三千載的壽元,怕是已消耗大半,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正因如此他們,才做出了眼下的選擇。
“只有三人麼……”
林恩心中輕輕一動,這個結果,談不上意外,但也絕對稱不上理想。
放眼整個西楓之域,晨星巫師不在少數。
而如今,願意配合他的,僅此三人。
若換作旁人,這幾乎是一個註定崩盤的開局。
畢竟,領主再強,也只是一個人。
一域之地的運轉,從來不是單點力量能夠支撐的。
資源排程、秩序維繫、利益分配,缺一不可。
而這一切,都離不開“人”,離不開這些貴族。
然而,林恩的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甚至嘴角,反而浮現出一抹弧度。
“有意思……”
這一局確實不利,但並不在他預料之外。
在上任之前,無論是西葉,還是格納,都曾不止一次提醒過他,可能會遇到甚麼。
林恩的目光,重新落回三人身上,隨後平靜開口。
“格納,剛才離開的那些人名字,一一記下,送到我這裡來。”
林恩的眸光,微微收斂,語氣依舊平淡。
“既然這些‘高高在上’的晨星貴族們,不願意配合我這個新任領主。”
“那我……也該有所回應。”
格納聞言,立刻收斂神色,恭敬地點了點頭,微微躬身應是,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然而這一幕落在另外兩位晨星巫師眼中,卻讓他們的瞳孔驟然一縮,心中幾乎同時掀起波瀾:
“好你個濃眉大眼的格納!竟然早就暗中投靠了這位新晉領主?!”
“如今更是反過頭來,要替新晉領主給昔日同僚穿小鞋……嘖,手段倒是夠陰的!”
念頭在心中翻湧,卻終究只是念頭罷了。
兩人面上神情依舊平靜,甚至還隱隱帶著幾分恭謹,彷彿方才那些腹誹從未存在過。
而此刻,林恩的目光也隨之緩緩落在了他們二人身上。
他尚未開口發問,格納已然十分識趣地主動上前一步,低聲介紹道:
“這位,是科爾曼家族的亞倫·科爾曼。”
他說話的同時,抬手指向其中一人。
那是一位氣質頗為古板的老者,鼻樑上架著一副略顯陳舊的老花鏡,灰白的頭髮略顯凌亂地垂落,頭頂戴著一頂尖頂巫師帽。
整個人站在那裡,像極了一位沉浸於學術多年的老教授,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書卷氣。
被點名後,亞倫巫師微微抬手,輕輕扶了扶自己的巫師帽,動作不大,算是向林恩致意。
格納的目光很快轉向另一人。
與亞倫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位體型魁梧的晨星巫師。
此人身高近三米,肩寬背闊,筋骨粗壯,單單站在那裡便帶著一種壓迫性的存在感。
巫師袍在他身上都顯得有些緊繃,彷彿下一刻就會被撐裂開來。
若是不知情者見了,恐怕更容易將他當成一名戰場上的摔交手,而非精研法術的巫師。
只是細看之下,歲月的痕跡卻同樣清晰地刻在他的臉上。
一道道皺紋如溝壑般縱橫交錯,將原本可能帶著的兇悍氣息削去了大半,反而多出幾分沉穩與老辣。
“這位,是摩根家族的伊恩·摩根。”
隨著介紹落下,那位魁梧的摩根巫師也是微微收斂氣息,朝著林恩鄭重行了一禮,動作不算優雅,卻足夠恭敬。
林恩靜靜看著這一切,神色平淡,眸底卻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思索之色掠過。
在馭人之術上,他談不上精通。
畢竟自踏入修行之路以來,他從未真正意義上親手經營過一個龐大而複雜的勢力。
過往掌控的那些力量,多半也是以絕對實力強行鎮壓,再擇信任之人代為打理,而非親自周旋其間、細細經營。
如今來到自然神朝,以他如今的實力顯然做不到一力鎮壓,因此就要用一些簡單的手段了。
但即便如此,一些最基礎的道理,他終究是明白的。
初入一域,最忌四面皆敵。
西楓之域對他這位新晉領主,天然便帶著一層排斥與戒備。
無論是眼前的亞倫,還是伊恩,縱然此刻態度恭順,心中多半也難免存著幾分觀望甚至牴觸。
而這種情緒,必須被撬動、被分化。
“拉一派,打一派。”
這是最簡單,卻也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也正因如此,他方才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讓格納“記住那些人”。
得罪了他的人,既然留下了痕跡,那就必須付出代價。
這是威。
而眼前這三人,既然已經明確表達了投靠與歸附之意,那便是有功。
有功,自然要賞。
賞,不只是兌現承諾,更是將利益牢牢系在他們身上,使其難以抽身。
以利誘之,以勢壓之,簡單,卻從不失效。
念頭在林恩心中一閃而過,他的目光微微一沉,下一刻,他唇角輕動,語氣平緩:
“今日我入主西楓之域,上一個世代的東西……也該改上一改了。”
話音落下,空氣彷彿微微一滯。
不僅伊恩與亞倫神色微凝,心中生出幾分不解,就連一旁的格納,此刻也是微微一愣,眉宇間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疑惑:
這位新晉領主,究竟想做甚麼?
然而,還未等他們細想,林恩便已經繼續開口,語氣依舊平靜,卻是一句比一句驚人:
“首先。”
他頓了頓,目光淡淡掃過三人,像是在確認他們是否跟得上自己的節奏。
“前任領主西葉大人既已離去,我既入主此地,這西楓之域……也該換個名字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不過是更換一個稱呼。
“此事,你們三人可以替我想一想,提供些意見。”
話語落下,看似給了參與的空間,實則卻是將一個明確的訊號,悄然壓在了他們心頭。
舊時代,已徹底結束,而新秩序,從名字開始。
未等三人回過神來,林恩已是順勢推進,語氣依舊不急不緩,卻更添了幾分鋒芒:
“第二。”
“如今此域百廢待興,諸多體系散亂不堪,既然要重建,那便不必小修小補。”
“我打算,將領地內的稅收徹底整合統一,設立一個新的體系……西域稅金。”
“自此之後,無論是貴族封地之稅,還是商貿流通之利,亦或各類雜項收益……盡數歸入西域稅金之中,統一調配。” 這一句話落下,幾乎等同於直接伸手,掐住了整個西楓之域貴族階層的命脈。
只是林恩語氣依舊從容,甚至還多了幾分“合理”的解釋:
“既是重建,自然要有足夠的資源支撐。此舉,也是為了讓整個西域的恢復,至少……拿得出手。”
話說得冠冕堂皇,卻偏偏無從反駁。
緊接著,他沒有給三人絲毫緩衝的時間,第三條已然落下,鋒利程度更甚前兩者:
“第三。”
林恩的目光這一次沒有掠過,而是停留在三人身上,像是在審視,也像是在掂量。
“領主府之外的那些機構……我不清楚他們之中,有多少人願意配合我,又有多少人心懷他意。”
他語氣微頓,隨後淡淡吐出一句——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分辨了。”
“全部裁撤。”
短短四字,卻帶著近乎冷酷的決斷。
“空出來的位置,由你們三家舉薦人選。”
他說到這裡,唇角似有若無地勾起一絲弧度。
“舉親不避嫌。”
這一句話,像是刀鋒之上覆了一層蜜糖,話音落下,大殿之中一片寂靜。
三位晨星巫師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倒吸了一口涼氣,哪怕早已歷經風浪,此刻也難掩心中震動。
就連最先表態、已然站隊的格納,此刻也是心頭一緊,背脊隱隱發涼,他原以為,這位新領主不過是雷厲風行一些。
卻沒想到,出手竟狠到這個地步。
第一條,更名。
單看似乎無足輕重,但實際上卻是整個變革的根基。
一旦名字更改,便等同於徹底切斷“西楓之域”這個舊有體系的正統性。
從此之後,這片土地,不再屬於過往,而只屬於林恩一人。
第二條,整合稅收。
這已經不是削弱,而是直接動刀,將貴族賴以生存的利益鏈條整體收歸於領主之手。
那些原本坐享稅收、盤踞一方的貴族,一旦失去這一層根基,便如同被抽去了骨架,再難維持原本的地位與話語權。
至於所謂“為了重建”,不過是一層用來堵人口舌的外衣罷了。
第三條,更是狠絕。
第二條尚且只是針對貴族階層,而這一條,則是直接清洗整個領主府之外的既有機構體系,不問忠奸,不辨立場,一刀切下,全部推倒重來。
然後,再由“自己人”填補空缺。
權力,在這一刻被重新分配。
忠誠,也將在利益之中被重新塑造。
三條落下,沒有一條是緩和之策,全是破而後立的雷霆手段。
可以預見,一旦實施,整個西楓之域,必然天翻地覆!
不……
念頭在幾人心中同時一頓。
如今,已經不能再稱之為“西楓之域”了。
這個名字,已經被抹去,眼下,或許只能暫且稱其為西域。
至於未來,它會被冠以怎樣的名號,此刻,尚無人知曉。
然而,在最初的驚駭與震動之後,三位晨星巫師的心底,卻又幾乎同時翻湧起另一種截然相反的情緒,那是一種幾乎壓抑不住的狂喜。
林恩方才的話,說得已經足夠直白。
三條規則要落地,必然需要人去執行,需要有人替他撐起這個全新的體系。
而他們三家,既然已經明確投靠,那便意味著,這一切權力與資源的重新分配之中,他們將是最直接、最核心的受益者!
無論是那個新設立的“西域稅金”,還是即將被全面裁撤、重建的領主府外各大機構……
這些空出來的位置,這些即將被重新塑造的權力節點。
他們,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地將自己的人,源源不斷地安插進去!
這是赤裸裸的放權。
這是這位新晉領主,親手遞到他們面前的一份“大禮”。
一時間,伊恩與亞倫心中幾乎生出同一個念頭“這一步,走對了!”
投靠林恩的決定,在這一刻,被徹底驗證。
至於這位新晉領主,未來能否長久坐穩這個位置?
甚至,哪怕一百年後便被替代、被驅逐,那又如何?
只要在這百年之內,他們家族能夠藉助這份信任與權力,完成積累與擴張,那便已經足夠!
百年時間,足以讓一個家族完成一次脫胎換骨的躍遷。
資源,可以囤積,底蘊,可以沉澱。
而更關鍵的是,他們完全可以藉助這段時間,為族內後輩鋪路,傾斜資源,培養出新的晨星巫師!
一旦再多出一位晨星……
那便不再是簡單的興盛,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延續與穩固。
到那時,哪怕局勢再變,哪怕權力更迭,他們也依舊有立足之本,不至於在風浪之中被輕易吞沒。
至於在這過程中,是否會侵佔他族利益,是否會因此得罪其他貴族,這些問題,在“家族傳承”面前,幾乎不值一提。
得罪了,又如何?
權力與資源,從來不是溫和得來的。
他們既然已經做出選擇,便不懼與他人為敵。
他們唯一在意的,反倒是這份權力,夠不夠大。
而現在,答案,已經擺在眼前。
如此分量的權柄壓下,他們又何懼之有?
念及此處,伊恩與亞倫幾乎沒有任何遲疑,齊齊向前一步。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簡單的禮節回應,而是鄭重無比地俯身行禮,那是,真正意義上的臣服之禮。
與此同時,一旁的格納見狀,神情微微一滯,似乎想說甚麼,卻終究沒有開口。
他眼中閃過一抹極淡的幽怨,像是在無聲抱怨:
“戴維斯家族與領主大人關係如此親近,這種事情……竟也不提前透露一二?”
不過,這份情緒僅僅是一閃而過。
下一刻,他已然收斂所有心思,同樣緊隨其後,朝著林恩深深一禮。
三道晨星巫師的身影,同時低下。
林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揚,神情中多了一分從容與掌控。
他沒有多言,只是側過目光,看向一旁靜候的貝芙妮,語氣淡淡:
“貝芙妮。”
“去,把領主大印取來。”
“當場為三位晨星巫師寫一封信件,加蓋印記……也好讓外面的人看看。”
貝芙妮聞言,輕輕應了一聲,隨即轉身,朝著領主府深處走去,去取那象徵著最高權威的領主大印。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之中。
然而,大殿之中,氣氛卻在這一刻,悄然發生了變化。
伊恩、亞倫以及格納三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心中微微一凜。
他們的注意力,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位氣息微弱、看似毫不起眼的精靈侍女身上,或者說,是落在她方才所承接的那一份“職責”之上。
能夠直接接觸領主大印……
且由林恩親自點名,語氣之間沒有絲毫遲疑。
這意味著甚麼,不言而喻。
三人心中幾乎同時生出一個判斷,這位精靈侍女,在領主大人心中的地位,絕不尋常。
甚至,很可能遠超他們最初的預估。
念及此處,幾人心底暗暗記下,此人不可輕慢,更不可得罪。
而這個時候,他們才發現,領主大人的氣息忽然消失不見了,紛紛互視一眼,不明所以。
事實上,林恩要做的已經做完了,讓貝芙妮寫幾封信,扣上領主大印,把自己的意思傳播出去即可。
縱然後續西域會亂的不成樣子,但那又怎麼樣,不破不立,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就是最佳時機。
至於他本人,此刻則是有著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相較於西域之中的種種亂子,還是他自己的事情更重要,因為百年時光後,就要接受一次領主挑戰。
而他,需要在那之前,擁有足夠的力量!
因此,修行之事,才是事關重大,最為重要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