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楓之域,領主府。
整片區域常年被高階陣法籠罩,道道紋絡隱於虛空,迴圈運轉不息。
也正因如此,即便多年無人真正居住打理,這裡的一切依舊維持著近乎苛刻的整潔。
石階無塵,廊柱如新,連庭院角落裡,也看不到半點雜亂的痕跡。
彷彿時間在此,被人為地“整理”過一般。
然而,再精妙的陣法,也無法彌補一件事。
人氣。
過於乾淨的環境,反而顯得空曠。
沒有腳步聲的迴響,沒有日常的喧鬧與交談,這座龐大的府邸,在無形之中多出了幾分難以忽視的寂寥與蕭索。
所謂“領主府”,若從廣義而言,自最外圍的花園廣場起,向內層層延展,整個行政核心區域都囊括其中。
司法殿堂、稅務機構、檔案中樞、巫師學院……
一座座功能各異的建築錯落分佈,彼此之間以陣法與道路相連,共同支撐起整個西楓之域的運轉。
而若從狹義來看,“領主府”,則專指那座供領主本人起居、修行與決策的核心區域。
那是一座龐大而奢華的建築群。
內外分層,共有九重庭院,層層遞進,如同一道道被精心雕琢的空間折迭。
每一層庭院,都各具風格。
有的庭院之中,遍植楓樹。
枝葉繁茂,紅意流轉,與昔日西葉所掌控的那株超凡楓樹極為相似。
有的庭院,則被改造為實驗區域。
鍊金臺、魔紋刻印陣、材料分解室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專門用於處理魔物殘骸的封閉空間,隱隱散發出淡淡的血腥與藥劑氣息。
九重庭院之間,並非封閉割裂。
一條條蜿蜒的小徑,將它們彼此串連。
石徑曲折,時而穿林,時而繞水,最終,盡數匯聚向最深處。
那一座懸於半空之中的樓閣。
那裡,才是領主真正的居所。
此刻,在這偌大的領主府中,一道略顯嬌小的身影,正蹲在一條小徑旁。
貝芙妮垮著一張小臉,半蹲著,手裡還握著清潔用的布巾,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洩氣。
她抬頭望了望四周,庭院連庭院,樓閣套樓閣,層層迭迭,幾乎看不到盡頭。
“唔……”
她忍不住嘟囔了一聲,語氣裡滿是無奈:
“這領主府……怎麼會這麼大啊……”
“收拾都收不完的……”
“檢查完一間庭院,還有下一間……還有下一間……”
聲音越說越小,最後甚至帶上了幾分生無可戀的意味。
可偏偏,她剛進府的時候,可是拍著胸脯向林恩老爺保證過的。
要把整個領主府打理得井井有條,紅紅火火。
絕不能讓老爺在領主任期的考核之中丟了評分。
想到這裡。貝芙妮鼓了鼓腮幫子,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隨即,她“呼”地一聲站起身來,利落地擼起袖子。
兩截白皙的手臂露出,肌膚細膩,如同初生的蓮藕一般,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抬手抹了抹額頭的細汗,小臉微紅,卻還是咬牙繼續:
“不能偷懶……”
“答應了老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於是,那道身影,又重新在庭院之間忙碌了起來。
而此時此刻,偌大的領主府之中,真正意義上的“活人”,也不過兩位。
貝芙妮,林恩,除此之外,分佈在各個庭院中的,是貝芙妮提前佈置下去的傀儡生物。
它們沉默無聲,按照既定指令來回行動,協助清理、搬運與整理,讓這座空曠的府邸,多出了一點“運轉”的跡象。
一動一靜之間,倒也勉強維持住了幾分生氣。
而在另一邊,林恩,已然急匆匆地趕回了領主府最深處。
那座懸空樓閣之中,樓閣大門敞開。
他卻並未入內,而是直接在門檻處坐下。
一隻腳踏在外側,整個人略顯隨意,卻又隱隱帶著幾分專注的緊繃。
他的眉心處,那一枚原初之種,正微微閃爍。
嫩綠色的光澤一明一暗,如同呼吸一般起伏不定。
一道道極其細微的波動,從其中擴散開來,彷彿正在與某種更深層的存在進行溝通與檢索。
時間,在無聲之中流逝。
良久,林恩忽然睜開了雙眼,那一瞬,他眼底的神色陡然一亮。
“找到了。”
“從巫師學徒……到輝月巫師的完整體系……”
林恩低聲喃喃。
他終於在原初之種的深層之中,檢索到了那一道來自“雲境歸真大人”的傳承。
那並非零散的知識碎片。
而是一整套,自下而上,結構嚴謹、脈絡清晰的修行體系。
其中,完整囊括了巫師之路的各個階段:巫師學徒、正式巫師、晨星巫師,以及,輝月巫師。
林恩緩緩吐出一口氣,心神一沉,整個人徹底投入其中。
他沒有貿然直奔高階內容,而是自最基礎之處開始,由下往上。
一點一點地梳理、對照、校正,查漏補缺。
所幸他當年所修行的,是青空冥想法。
這一脈,本就隸屬於自然神朝內部體系,與這份傳承之間,存在著天然的契合。
因此,在學徒階段與正式巫師階段,他所掌握的內容,大體無誤。
僅有少數細節之處,存在偏差與疏漏。
這些問題,並未觸及根基,只需日後逐步修正、填補即可。
林恩心中略微安定。
隨即,他的注意力,轉向了真正關鍵的部分,晨星巫師階段。
“……四級、五級、六級。”
他目光微動,迅速瀏覽著對應的結構劃分。
“這三個層次,便是晨星之境的完整階段。”
而真正決定這三個境界差距的,並非單純的精神力積累,亦或是其他,而是規則之力。
“每一次境界的跨越,都需要感悟並掌控一道完整的規則之力。”
“四級,一道。”
“五級,兩道。”
“六級,三道。”
林恩眼中精光一閃。
“每一道規則之力,在掌控的過程中,又被劃分為三個層次……”
“迴音之錨。”
“共鳴之錨。”
“心界之錨。”
由淺入深,層層遞進。
念及此處,林恩忽然微微一頓,眼底,浮現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我如今,已經完整走過一次了。”
下一刻,他緩緩抬起手掌。
修長的五指舒展,掌心之中,一道道細密的掌紋清晰可見。
而就在那掌紋之間,一抹淡淡的綠色光澤,悄然浮現。
那光,並不刺眼。
卻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生髮”與“衍化”之意。
彷彿一切事物的起點,都蘊藏其中。
那正是他的創造規則。
林恩目光沉靜,心神與那抹綠色光澤緩緩相合。
記憶之中,一幕幕感受,隨之被重新喚醒、梳理。
“迴音之錨……”
他低聲開口。
那是最初的階段。
在那個階段中,他對“創造規則”的掌控,幾乎可以說是被動的。
規則,如同洪流,他只是被裹挾其中的存在。
勉強觸及,勉強引導。
稍有不慎,便會反噬自身。
“共鳴之錨……”
隨著念頭推進,他掌心的綠色光澤微微流轉。
變得更加穩定。
更加柔和。
“在這個階段,我與規則之間,產生了真正的共鳴。”
不再是單方面的承受。
而是,雙向的呼應。
他可以順暢地調動創造規則,如臂使指。
力量不再反噬,反而成為一種自然延伸。
而更重要的是,規則,不再侷限於體內。
林恩眼中閃過一抹鋒芒。
“規則場。”
以自身為核心,規則向外擴散,形成一個穩定的“場”。
在這個範圍之內,他的力量,會得到增幅。
而外界的干擾、敵對的力量,則會被壓制、削弱。
這是屬於晨星巫師的標誌效能力。
“至於……心界之錨……”
林恩的聲音,微微低了幾分。
掌心之中的綠色光澤,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更加靈動。
彷彿擁有了某種“意志”。
“到了這一層次……規則,已不再是外物。”
“更像是……被馴服的存在。”
他的腦海之中,隱約浮現出那種感覺,如同一隻原本桀驁不馴的野獸,被徹底收束,安靜地伏在身側。
甚至溫順得如同貓一般,可以隨心驅使,任意塑造。
而與此同時,在精神世界之中,還會誕生出一個全新的結構。
“心界……”
那是規則之力,與規則巫術徹底融合後的產物。
不再是零散的呼叫,而是體系化的存在。
規則,在其中運轉,巫術,在其中成型,一切,都歸於一體。
林恩緩緩收攏五指,掌心的綠色光澤,也隨之隱去。
他眼中的神色,卻愈發清明。
“四級、五級、六級……本質,並沒有變化。”
“唯一的區別……只是規則之力的數量。”
但這看似簡單的“數量增加”,卻意味著難度的成倍提升。
不同的規則之間,並非天然相容。
它們彼此之間,會產生衝突、排斥,甚至撕裂。
而巫師要做的,便是在體內,將這些規則,強行統合,維持平衡,甚至讓它們共存、共鳴。
正所謂,三角,為最穩固之形。
當第二道規則之力融入體內之時,衝突已然顯現;而當第三道規則真正嵌入。
那種撕裂與排斥,幾乎會將巫師本身徹底碾碎。
規則之間,從來不是溫和共存的。
它們彼此對立、爭奪、碰撞,如同三股洪流在同一狹窄的河道中強行匯聚。
那過程,艱難無比,更是痛苦萬分。
然而,一旦完成。
三道規則之力,便會在體內彼此牽引、制衡,最終形成一個極其穩定的結構。
如同無形的三角支點。
彼此鎖定,彼此支撐。
那一刻,所有的衝突,不再是威脅,反而成為穩定的來源。
而這種穩定,正是晨星巫師所能達到的極限保障。
也是他們,邁向更高層次的唯一憑依。
“這……就是門檻。”
林恩目光微沉。
“三道規則之力構築的穩定結構……是衝擊下一境界的最低要求。”
下一刻,他的視線,緩緩上移,落在那更高層次的記載之上。
“輝月巫師……”
他輕聲吐出這四個字,胸腔之中,竟隱隱生出一絲壓迫感。
那並非情緒,而是源於知識本身的重量。
他繼續看去,而僅僅是開篇一句,便讓他心神一震。
沒有鋪墊,沒有隱晦,自然神朝的傳承,一如既往地直接,將核心,毫不掩飾地擺在眼前。
“靈魂常數、原初之種、真理迴圈。”
短短九個字,卻彷彿三座沉重無比的山嶽,轟然壓下。
林恩瞳孔微微收縮。
僅僅是“看見”這幾個詞,他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所蘊含的分量。
在巫師的世界裡,知識,從來不是輕飄飄的符號、文字,它是有“重量”的。
越接近真理,那種厚重感,便越發清晰。
而此刻,他所接觸到的,正是輝月層次的核心。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的目光微微一凝,落在其中一個詞上。
“……原初之種。”
林恩下意識地抬手,觸及自己的眉心。
那裡,那一枚嫩綠色的種子,正靜靜蟄伏,散發著微不可察的波動。
“這是雲境歸真大人留下的原初之種……”
他的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若這也是輝月體系中的核心一環……那位存在……至少也在這一層次之上。”
甚至,遠不止如此。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林恩便主動將其壓下。
這種層次的推測,對現在的他而言,意義不大,反而容易干擾判斷。
他很快收斂心神,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傳承本身。
輝月階段的講解,依舊延續著前面的脈絡。
沒有斷層,一脈相承,也正因此,許多關鍵點,在此刻變得清晰起來。
“三道規則之力……”
林恩低聲重複。
每一道規則之力,都會在體內,演化出對應的結構。
一者,外放為“規則場”。
二者,內化為“心界”。
當三道規則齊備之時,外界,三重規則場彼此迭加、交錯,最終穩定為一個完整的三角結構。
彼此呼應,彼此支撐。
而在精神領域之中,三道心界,同樣構築出一個內在的穩定體系。
內外呼應,上下統一。
那一刻,一名六級晨星巫師,已然抵達了所謂的“極境”。
再往前一步,便是質變。
“只差一步……”
林恩目光幽深。
“便可嘗試……踏入輝月。”
而這最後一步的關鍵,並不在規則本身,而是一個,全新的概念。
“真我。”
當他看到這個詞的時候,神色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真我?”
林恩微微皺眉,這是他第一次,在整套體系之中,產生了明顯的“斷層感”。
前面的所有內容,無論是規則之力,規則場,還是心界,都可以透過修行、感悟、推演來逐步理解。
唯獨這個詞,顯得格外抽象,甚至,有些模糊。
他沒有停下,而是繼續向下看去。
很快,關於七級輝月的本質,被清晰地呈現出來。
“靈魂常數。”
林恩輕聲念出。
“所謂七級輝月……本質,是確立屬於自身的‘靈魂常數’。”
那是一種,足以在一定範圍內,定義“基本法”的力量。
換句話說,巫師,不再只是適應世界的規則,而是,開始參與制定。
哪怕範圍有限,那也是一種本質上的躍遷。
而要做到這一點,首先,便需要“凝聚”,凝聚屬於自身的靈魂常數。
林恩目光迅速掃過後續的構成條件。
“三重元素……”
他的思路逐漸清晰起來。
第一重,三道規則之力,這是基礎,亦是骨架;
第二重,三道規則場,這是外在的延展,是與現實互動的支點;
第三重,三道心界,這是內在的統合,是精神領域的核心結構。
三者迭加,內外統一,構築出一個完整的“存在模型”。
但還不夠。
林恩的目光,最終落在最後一行。
那一行字,比前面任何一處,都要簡短,卻也最為關鍵。
“……真我。”
前面所構築的一切,規則之力、規則場、心界,看似宏大,層層遞進。
可歸根結底,不過是“載體”。
真正決定一切的,從來不是結構本身,而是那個,他尚未真正理解的核心。
“真我。”
林恩目光微沉,心神不由自主地順著那條脈絡延伸下去。
巫師之路,本就是一條漫長而曲折的上升之階。
自最初的巫師學徒起步,在無數失敗與試錯之中,勉強踏入正式巫師之境;
再以歲月為代價,一點點積累,一次次突破,攀登至晨星之階;
直至此刻,終於站在了輝月的大門之前。
而門,並非觸手可開。
在叩門之前,必須先“看見”自己。
明其本心,知其所求。
問其一生修行,所為何物。
若不能回答,那麼,再完美的結構,也不過是一具空殼。
唯有真正找到“真我”,將一切紛雜歸於一點,才有資格,伸手叩門。
那一刻,輝月之路,才算真正開啟。
林恩緩緩吐出一口氣,心中逐漸凝練出一句最本質的概括:
“以自身最核心的意志、性格,乃至對‘真理’的執念……去統合此前的一切。”
三道規則之力。
三重規則場。
三重心界。
將這“三重元素”,與“真我”徹底融合、凝聚,最終,化為一體。
那,便是,靈魂常數。 這個名詞,在此刻終於不再抽象。
它不只是力量,更是一種“定義權”。
當靈魂常數誕生的那一刻,一切,都會隨之改變。
晨星階段所構築的全部結構,規則之力、規則場、心界……
不再分散存在。
而是統一坍縮、重構。
最終,演化為一個更高層級的整體。
“規則域。”
林恩眼中,隱隱浮現出那一層畫面。
一域之中,包含了晨星階段的一切積累。
但其本質,卻已截然不同。
而靈魂常數,便是這“域”的最底層協議,最核心的法則,最不可動搖的根基。
從這一刻開始,規則域,不再完全受制於外界的大環境。
外界的法則,可以存在,卻不再具備絕對優先權。
林恩的思緒,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晰。
“無論是岩漿,還是虛空……”
“只要踏入輝月巫師的域內……所有的‘常數’,都將以巫師的靈魂為準。”
這不是簡單的抗性,也不是力量對沖,而是重寫。
最直觀的體現,只有四個字:
“言出法隨。”
若巫師在域中開口“重力,加倍。”
那麼,這一片空間的規則,便會隨之改變。
不再是短暫影響,而是,被定義,被確立。
這是從“借用世界之力”,到“制定世界規則”的本質躍遷。
在這一域之中,巫師本人,便如同世界的主人。
念動之間,永珍隨行。
林恩心中微微震動。
這種層次,已然不再是單純的“強大”,而是接近“主宰”。
而就在此時,他的目光,忽然被傳承末尾的一行小字所吸引。
那一行字,極不起眼,卻讓他瞳孔微微一縮。
“晨星極境,在叩門輝月之前……若選擇踏出那一步。便無回頭之路。”
林恩的呼吸,微微一滯,他繼續看下去。
“叩門之時,巫師們將脫離現實位面。”
“深入更高層級的規則位面之中,完成最終的凝聚與突破。”
“若成……一切自成。”
“若敗……魂滅身消,一身規則反哺巫師大陸。”
短短几句,沒有任何修飾,卻令人心寒。
“……原來如此。”
林恩緩緩吐出一口氣,眼底神色微微收緊。
“難怪西葉,會直接消失……”
那並非隱匿,而是離開了這個層面。
“難怪……”
“其餘三位領主,會是那種神情。”
那不是單純的戒備。
而是在目送一個老熟人,踏入生死未卜之地。
林恩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那道立於楓海之中的身影。
一如既往的從容,甚至,還帶著幾分隨意的笑。
“那個傢伙……”
他輕輕搖了搖頭,神色複雜。
“嘻嘻哈哈的樣子背後……卻是走到了這一步。”
沒有退路,也無需退路。
至於結果,林恩並不知道。
他今日,才剛剛觸及這條道路的輪廓。
連“門”都還未真正看清。
更遑論去判斷,一位早已走到門前之人的成敗。
沉默片刻後,他只是輕輕閉上眼,在心中,給出了一句簡單的回應。
“希望你能成功。”
否則若是就此隕落,未免太過可惜。
更何況林恩唇角微微一動,帶著一絲淡淡的意味。
“要是就這麼死在門前……倒是讓南霜,贏得太輕鬆了。不要給人看輕了……”
看完關於輝月巫師第一層次,七級輝月,凝聚“靈魂常數”的全部內容之後。
林恩緩緩閉上雙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呼……”
一口濁氣,被他緩緩吐出。
在巫師的世界中,知識,從來都是有“重量”的。
越是接近本質,越是沉重。
對於真正站在晨星極境的巫師而言,七級層次的知識,或許只是“門檻之內”的內容。
尚在可承受範圍之中。
但林恩,終究還只是四級後期。
這等接近“禁忌”的高階體系,對他而言,已然帶上了明顯的壓迫。
不是身體的疲憊。
而是心神層面的負荷,彷彿有某種無形之物,持續壓在意識之上,讓思維都變得略微遲滯。
因此,在看完這一階段之後,他不得不停下來,讓自身的心神,稍作緩衝。
將那股“重量”,一點點消化、卸去。
片刻之後,林恩重新睜開雙眼,眸光,已然恢復清明,但其中,卻多出了一絲更深的凝重。
“七級輝月……”
他低聲重複,這個層次的重要性,遠超他此前的預估。
在巫師世界內部,晨星巫師,或許已經算得上中高層,足以掌握一方權柄,建立一方勢力,稱霸一方。
可一旦踏入輝月,性質,便徹底不同,那不再只是“強者”。
而是真正意義上的高層存在。
“輝月冕下……”
這個稱呼,本身,便代表著地位與力量的雙重象徵。
不僅僅是在巫師文明內部。
放眼諸天萬界,七級這一層次,同樣具有分量。
一個位面,一旦誕生出七級存在,便足以被劃分為“中級文明位面”。
由此可見其含金量。
即便是在諸神文明、巫師文明、乃至瘋狂的古神體系之中,七級存在,也絕非隨處可見。
那是真正稀缺的力量。
念及於此,林恩的思緒,自然而然地繼續上探。
“既然……靈魂常數,是七級輝月的核心本質……”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麼……原初之種,是否對應八級輝月的核心本質?”
“而那所謂的‘真理迴圈’……”
“又是否……指向九級輝月的終極形態?”
問題,一個接一個浮現,但這一次,他沒有急於翻閱答案。
因為他很清楚,越往上那種“重量”,只會愈發恐怖。
以他當前的層次,若強行深入,未必是好事。
然而,就在他心念轉動,尚在權衡之際。
忽然,一道極為細微的波動,從懷中傳來。
林恩目光一動,他伸手,從衣襟之中取出一片葉子,葉片呈現出淡淡的金色,其上隱約有靈紋流轉。
此刻,一道熟悉的氣息,自其中傳出,是格納的傳音。
林恩的眼神,瞬間微微收緊。
“這個時候?”
他心中一動,已隱約察覺到幾分不對。
………………………………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領主府之外。
空間,悄然出現波動。
一道身影、兩道身影、三道……
不過片刻之間,一道道氣息強大的存在,接連顯現而出。
他們並未刻意張揚,但那種自然外溢的氣息,卻依舊讓周圍的空間,隱隱產生壓迫感。
無一例外,全部都是晨星巫師層次,氣息深沉,底蘊雄厚。
這些人正是西楓之域之中,各大貴族的代表。
在自然神朝的體系之內,踏入晨星,便有資格躋身貴族階層。
因此,眼前這些人,既是強者,也是既得利益者。
昔日,西葉在位之時,他們對這位領主,表面恭敬,禮數週全。
但在真正涉及利益的地方,卻從不退讓。
甚至,在某些決策之上,西葉也不得不做出妥協。
領主之位,從來不只是力量的象徵,更是一場複雜至極的平衡。
權力、資源、關係、博弈……缺一不可。
西楓之域,曾經疆域遼闊,勢力鼎盛。
然而一場動盪之後,整整半數疆域,被南域強行吞併。
大片封地易主,隨之而去的,不僅僅是土地,還有依附其上的貴族與力量。
不少晨星巫師,隨著自身封地一同歸入南域麾下,轉而效忠他人;
也有部分人,乾脆捨棄原有的一切,投向其他域,從頭再來,寧可失去封地,也不願被束縛。
但仍有一批人,選擇留下,他們沒有離開西楓之域,而是固守著自己殘存的封地,在動盪之中勉力維持家族傳承。
這些人,曾經共同做出過一個選擇。
等待。
他們相信那位曾經的領主大人西葉,終有一日會歸來,帶著屬於西楓之域的榮光,重新收復失地,重整秩序。
他們等了很久,久到連時間本身,都變得有些模糊。
而最終,他們確實等到了,西葉,回來了。
可他們未曾料到的是,隨之而來的,不是復興的號角。
而是一道,足以撼動整個自然神朝的決定。
退位。
西葉,親自宣佈退位,並且推舉了一位新的領主。
一位僅僅只有四級層次的巫師。
這個訊息傳出之後,整個西楓之域,幾乎在瞬間沸騰。
那些仍然駐留於此的晨星巫師們,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領主,更替?”
“而且,是一個四級巫師?”
質疑、憤怒、不解,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他們並不否認西葉的權威,但這份決定,本身,卻難以被接受。
在他們看來,領主之位,關乎的是一整個域的權力與未來。
一個四級巫師憑甚麼?
又如何去壓服眾人,維繫秩序?
更遑論如今的西楓之域,正處於最脆弱、最需要強力統御的時期。
於是幾乎沒有任何約定。
這些晨星巫師,不約而同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領主府。
他們的到來,當然並非是朝拜新任領主,給他慶賀。
而是試探,甚至,是逼迫。
在他們心中,這位新任領主,並不具備足夠的資格。
若無法給出一個足以令人信服的交代,那麼,這個位置,便註定坐不穩。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略顯低調地站在邊緣。
林恩,若是在場,必然能夠一眼認出,便是那位戴維斯家族的幻草靈獅巫師格納。
方才那一道傳音,也正是出自他手。
與其他人不同,格納的神情之中,並無明顯的憤怒和敵意。
他很清楚一件事,一個四級巫師,驟然坐上領主之位,確實難以長久。
但……“第一個任期,總歸是穩的。”
格納心中早有判斷。
更何況,這是西葉大人親自推舉的人。
這本身,就意味著某種“背書”,甚至意味著某種尚未顯露的底牌。
“若是運氣好……”
他的目光微微閃動。
“或許不止一個任期。”
念及此處,他的思路,已然轉向更長遠的方向。
戴維斯家族,需要站隊。
而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羅莎琳德,那個與林恩關係頗為親近的族人。
在他看來,這便是最直接的紐帶。
只要將這條關係不斷加深、鞏固,那麼,哪怕局勢動盪,戴維斯家族,也能在其中佔據一席之地,甚至,更進一步。
“等她突破三級……”
格納的目光微微一沉,心中,已然有了打算,屆時現任族長李爾,可以退位讓賢,由羅莎琳德接掌家族。
如此一來,戴維斯家族,與領主之間的聯絡,將親上加親……不過那都是後話。
眼下,真正擺在所有人面前的,只有一件事,如何面對,這位新任領主,以及他,是否有資格,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
領主府之外,一眾晨星巫師靜立於虛空之中,氣息交織,隱而不發,卻已讓周圍的空間,隱隱波動。
他們的目光,穿過重重陣法,彷彿已經鎖定了那一座懸於半空的樓閣,甚至隱約“看見”了,那端坐於門檻之上的身影一樣。
就在氣氛逐漸壓抑到臨界之際,領主府的大門,緩緩開啟,厚重的門扉向內退去,發出低沉的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齊齊投去,他們原以為走出來的,會是那位新晉領主。
至少也該是某位分量足夠的人物。
然而,出現在眾人視線之中的,卻是一個完全出乎預料的身影,一名精靈族女子。
她身著簡潔的女僕裝,袖口捲起,露出纖細的手臂,額間帶著細密的汗珠,手中,還握著一塊尚未擰乾的抹布。
整個人,看上去甚至還帶著幾分“剛剛在打掃”的痕跡。
更關鍵的是她的氣息,微弱。
極其微弱。
別說晨星巫師,甚至連正式巫師都算不上,不過區區學徒層次。
這一幕,讓半空之中的眾多晨星巫師,齊齊一怔,隨即,臉色逐漸沉了下來。
“……這是甚麼意思?”
有人低聲開口,語氣之中已帶寒意。
“哼,裝神弄鬼。”
也有人冷笑,眼中閃過不悅。
而就在此時,那精靈女子,卻是抬起頭來,她的神情,並無慌亂。
面對半空中那一道道強橫的氣息,她的目光依舊平靜,甚至聲音,也依舊清亮。
“老爺吩咐……”
她開口,將話語緩緩傳出。
“如今,並非新任領主正式上任之時。”
“若諸位晨星巫師,有意私下拜見……可入府相見。”
“老爺已在內等候諸位。”
語氣溫和,措辭得體,甚至還帶著幾分禮數。
然而這番話落下的瞬間,空氣,彷彿驟然一滯。
下一刻,壓抑已久的情緒,徹底爆發。
“甚麼意思?!”
一名晨星巫師目光驟冷,氣息隱隱外放。
“區區四級,也敢擺領主的架子?!”
“哈哈……好一個‘入府拜見’!”
有人怒極反笑,聲音中滿是譏諷。
“他以為自己是誰?!”
“讓我們去拜見他?!”
怒意,在人群之中迅速蔓延。
更有人目光陰沉,語氣森冷:
“下馬威麼?”
“還特地派一個學徒層次的女僕出來傳話……”
“倒是好手段。”
“這是在告訴我們……連與我們對話的資格,都不需要拿出真正的人物?”
即便是那些原本還算剋制的貴族,此刻,臉色也徹底難看下來。
這一幕,在他們眼中,無異於當眾羞辱。
而事實上他們,確實誤會了,林恩的確有意,讓這些人“入府拜見”,藉此確立最基礎的上下秩序。
這,本就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立威。
但他卻並未刻意安排這一層“羞辱”。
之所以派出貝芙妮,原因其實再簡單不過,她,是林恩最信任的人之一。
更何況,如今的領主府中,本就只有他們二人。
至於實力?對於“女僕”這個身份而言,從來都不是衡量標準。
甚至若是那些真正瞭解林恩的人在此,看到貝芙妮親自出面,非但不會覺得被怠慢。
反而會意識到,這,本身就是一種“親信級別”的回應。
只可惜眼前這些晨星巫師,顯然,不在此列。
然而,正是這份“無意”,在這些晨星貴族眼中,卻被放大成了赤裸裸的輕蔑。
就彷彿當眾甩下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起初,他們前來之時,尚且只是氣勢洶洶,打算“壓一壓”這位新任領主的鋒芒,給他一點顏色看看。
但此刻,當貝芙妮的話語落下之後,一切,已然變了味。
在這樣的局面之下,又有誰,還能拉下身份,踏入府中,去進行那所謂的“私下拜見”?
那不再是試探,而是主動低頭。
於是,不過短短數息,便有人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我倒要看看……他這個領主,能坐多久!”
聲音冰冷,毫不掩飾威脅,緊接著,又有聲音響起:
“這一百年……我會讓他明白。”
“西楓之域……不是他這個外鄉人能夠說了算的地方。”
更有人直接冷聲道:
“走!”
“再不走……我怕忍不住,一巴掌拍死那個精靈女僕!”
話音未落,身影已然消失。
“嗖!”
“嗖!”
半空之中,光影接連閃爍,空間微微扭曲,一道又一道身影,化作流光,迅速退去。
來時氣勢如潮,去時怒火未消,不過片刻,原本密集的晨星氣息,已然消散大半。
場中,驟然空曠下來,最終只剩下三道身影,仍舊停留在原地。
其中之一,正是早已暗中站隊的那位,幻草靈獅巫師格納。
而另外兩人,則顯得年邁而沉穩,氣息雖強,卻不再鋒芒畢露。
他們的目光之中,同樣帶著不悅,甚至,還有幾分陰沉。
但他們沒有離開,不是不怒,而是對於他們而言,臉面,固然重要,可家族的延續卻更加重要。
在如今這個局勢之下,西葉退位,新主未穩,任何一次站隊,都可能決定未來百年,甚至更久的興衰。
所以他們選擇了壓下情緒,做出一個,更為“現實”的決定。
去見一見,這位新任領主,哪怕是以“私下拜見”的方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