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噩夢大裂谷深處的異動爆發前一刻,機械之都已成一座搖搖欲墜的孤島。
層層迭迭的黑暗如墨汁般濃得化不開,壓迫感像無數只冰冷的手,從四面八方死死攥住這座鋼鐵巨城。
守護陣法本就搖搖欲墜的湛藍光幕,此刻越發稀薄,每一次浪潮撞擊,都發出金屬扭曲般的哀鳴,藍光在黑潮裡苦苦掙扎。
終於,撐不住了。
咔嚓!咔嚓!
一聲接一聲脆響,像冰面在巨力下全面崩裂。
湛藍的守護陣法從外到內,一層層碎開,碎片如流星般在黑暗中閃爍片刻,便被吞沒。
裂縫一旦出現,便再無回天之力。
深邃的黑潮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湧入,瞬息之間,便將整座機械之都徹底籠罩。
黑暗不再是影子,而是活的、黏稠的、帶著低語的水。
它們無孔不入,外圍陣法一破,內層的簡易結界、防護符文、能量屏障……統統形同虛設。
黑潮從下往上倒灌,像巨輪在深海里傾覆,海水灌滿每一個艙室。
能源層、第二層、第三層……直至最上方的第七層,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黑暗在湧動。
它們像無數條黑蛇,順著管道、縫隙、齒輪間隙鑽入,吞噬光線、吞噬聲音、吞噬一切試圖抵抗的存在。
驚恐的喊聲此起彼伏。
正式巫師們抱頭鼠竄,有人被黑潮捲住,瞬間失去生機;晨星巫師們勉強撐起規則領域,卻也只能在原地苦苦支撐,領域邊緣不斷被啃噬,像蠟燭在狂風裡搖曳。
整個機械之都,已成一座被黑暗徹底淹沒的墳墓。
能源層中心。
林恩站在那輪曾經熾烈如恆星的大日前,臉色陰沉。
大日已徹底黯淡。
原本耀眼的光芒如今灰敗不堪,表面佈滿蛛網般的裂痕,每一道裂紋都透出垂死的虛弱。
能量波動早已歸零,只剩最後一點餘燼,在裂縫裡微弱地跳動,像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林恩的目光緩緩移開,掃向四周。
牆壁、齒輪、角落、管道……所有地方,都在滲出黑色的潮水。
它們不只是陰影,而是帶著實質的惡意,緩緩蠕動,像無數隻眼睛在暗中窺視。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覺得精神領域一陣刺痛,頭暈目眩,彷彿靈魂被甚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嘶……機械之都,徹底失守了。”
林恩倒吸一口冷氣,強迫自己鎮定。
他精神領域全力運轉,創造規則之力如綠色的薄霧般纏繞周身,形成一層脆弱卻頑強的屏障。黑暗潮水撞在屏障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卻暫時無法寸進。
“巫師議會……到底在幹甚麼?”
林恩眉頭緊鎖,聲音低得幾乎被黑暗吞沒。
“把我們上百號晨星巫師扔進來……難道真是送死?”
林恩被困在機械之都的核心,自然無從知曉巫師議會早已動了真格。
戒律之光、武仙座、次元冰魄……這些晨星極境攜帶著金筆書聖與遨天之煞的權柄,一路撕開黑暗,硬生生在黑潮裡殺出一條條血路。
他們每到一處,規則光華便如利刃般切開浪潮,逼退、壓制、甚至短暫驅散那股無孔不入的惡意。
幾座城池因此重見天光,護盾重新亮起,搖搖欲墜的塔樓勉強穩住。
可諷刺的是,正因為他們的到來,黑暗浪潮被迫後撤、聚攏、匯流。
那些本就分散的壓力,像被趕鴨子上架的洪水,一股腦兒湧向剩下的幾座漏網之城。
機械之都便是最慘的受害者,原本還能苦苦支撐的黑暗強度,瞬間暴漲數倍,黑潮從四面八方瘋狂擠壓,像無數隻手在同時撕扯這座鋼鐵巨獸的骨架。
事實上,就在機械之都徹底失守的前一刻,已有一位晨星極境正朝這裡疾馳而來。
可他終究慢了一步。
當他趕到時,湛藍護盾已全面崩碎,黑潮如決堤之水倒灌而入,整個城市瞬間被吞沒。
能源層深處,林恩站在那輪已徹底熄滅的大日前,臉色陰沉無比。
“巫師議會到底在想甚麼……”他低聲喃喃,眉頭緊鎖,
“噩夢大裂谷裡不是隻有塞爾一個輝月嗎?何不直接讓幾位冕下聯手,碾碎他了事?”
他當然不明白。
議會的目標,從來不是塞爾。
而是藏在這一切背後的那位黑暗女神莎爾。
正因為要釣這條大魚,議會才處處掣肘、如此擰巴,不敢橫推到底,生怕把人嚇跑了。
嘩啦啦……
黑暗浪潮像活過來的墨汁,沿著地板、牆壁、齒輪縫隙,悄無聲息地朝他腳下蔓延。
林恩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那股煩躁。
“沒時間了……不管議會葫蘆裡賣的甚麼藥,先保命要緊。”
他心念一動,精神力瞬間鎖定識海深處的金色天平。
咔嚓!
金色的光澤在他身前驟然綻開,像一朵盛放的金屬花朵。
旋渦之門緩緩成型,門的另一端,正是生命殿堂的熟悉景象。
貝芙妮穿著那身黑白女僕裝,正站在殿堂中央,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抬頭看見旋渦裡的林恩,眼睛頓時亮了,小嘴一張,正要甜甜地喊一聲“老爺”……
就在這一瞬。
整個噩夢大裂谷,彷彿被甚麼東西猛地攥緊。
轟!
黑暗之力陡然爆發!
如果說之前的黑潮只是沸騰的開水,席捲一切卻仍有溫度可循。
那麼此刻,它驟然蛻變為滾燙的岩漿,濃郁、厚重、帶著一種近乎實質的惡意,像無數條黑色的血管在虛空裡同時炸裂。
原本的黑暗浪潮,終究只是塞爾身上的力量,因為融合了古神文明一位舊日支配者的殘渣,帶著詭異而不可名狀的低語,能讓人理智如燭火般搖曳、崩滅。
而此刻席捲而來的黑暗,已徹底換了主人。
它不再是混沌的、癲狂的、帶著囈語的汙濁之潮,而是純粹、高貴、近乎神聖的黑暗。
最純粹的黑暗。
最至高無上的黑暗。
力量的主宰,已從塞爾悄然換成了那位巫師議會處心積慮想釣上來的大魚,黑暗女神莎爾。
沒有任何徵兆。
沒有任何多餘的鋪墊。
這位諸神文明的頂尖主神,就這麼陡然出手了。
主神級別的恐怖力量如決堤的墨海,瞬間宣洩而出。
整個噩夢大裂谷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虛空扭曲、規則哀鳴、空間本身都在發出細碎的碎裂聲。
原本沸騰的黑暗浪潮,此刻像被更高位的意志強行重塑,變得沉靜、冰冷、卻又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優雅。
巫師議會那邊還小心翼翼,步步為營,琢磨著怎麼才能把這條大魚勾出來、逼她現身。
結果,他們甚麼都沒做。
大魚自己跳出來了。
他們大概怎麼也想不到,這位潛入巫師世界的頂尖主神,行事竟會如此……直接。
莎爾的確有所求,也的確不想大張旗鼓。
可就在林恩釋放出金色天平碎塊氣息的那一瞬,她再也按捺不住。
目標現身了。
她自然就不裝了。
轟隆隆!
林恩只覺得靈魂像被巨錘砸中。
明明金色旋渦之門就在眼前,只差一步就能跨進去,可此刻雙腿卻重若千鈞,彷彿被無數條無形的黑絲死死纏住,動彈不得。
金光在黑暗的擠壓下劇烈顫抖,邊緣寸寸剝落,像一朵被暴雨澆滅的燭焰。
耳畔,一道嫵媚甜膩到骨子裡的女聲響起,輕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卻又帶著至高無上的威嚴:
“小寶貝……終於讓我找到你了呢……”
聲音一入耳,林恩的靈魂瞬間劇震。
大腦一片空白。
思維像被潑了墨,所有的念頭、反抗、意志,都在這一瞬被染成漆黑。 他拼命想掙脫,卻發現自己的意識已被某種更高等的存在輕輕攥住,像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卻不容反抗地按在他的靈魂最深處。
那裡,一道婀娜的身影緩緩凝聚。
她通體由最純粹的黑暗鑄就,卻依舊勾勒出令人窒息的曲線,凹凸有致,腰肢纖細得彷彿一握就能折斷,一雙修長美腿在黑暗裡若隱若現,帶著致命的誘惑。
長髮如墨瀑垂落,遮住半邊臉龐,只露出一抹淺笑,那笑容甜美得近乎殘忍。
她就這麼靜靜站在林恩的思維深處,像主人審視自己的獵物。
林恩拼了命地想驅散這道身影,想喚醒金色天平,想跨過那扇搖搖欲墜的門。
可一切努力都像石沉大海。
那道身影只是輕輕抬手,指尖在虛空裡劃過一道弧線。
林恩的靈魂便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動彈不得。
黑暗女神莎爾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帶著一絲玩味的輕笑:
“別急嘛……”
“姐姐我找了你好久呢……”
金色旋渦之門劇烈一顫,可林恩已無法回應,他的意識被那道婀娜的黑影徹底籠罩。
黑暗女神莎爾的身影,在他靈魂深處緩緩走近。
每一步,都讓林恩的心跳慢一分。
直到她停在他面前,俯下身,冰冷而柔軟的指尖,輕輕觸碰他的額心。
“小寶貝……”
“把天平交出來,好不好?”
聲音甜得發膩,猶如在打情罵俏一般。
………………
就在噩夢大裂谷最深處,那股恐怖的黑暗浪潮驟然爆發的瞬間,它像一條甦醒的巨蟒,徑直鎖定了機械之都的方向。
整個裂谷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攥緊,空間發出細碎的哀鳴,規則在扭曲中低語。
與此同時,距離機械之都最近的那位晨星極境,以及遠處的戒律之光、武仙座、次元冰魄等人,全都同時感到靈魂一瞬間的失真。
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又迅速鬆開。
瞬息之後,意識重新歸位,可所有人的臉色都陡然大變。
他們太熟悉這種感覺了,那是輝月冕下全力出手時,才會洩露的威壓餘波。
好在,他們下裂谷前,金筆書聖與遨天之煞已在每人身上留下一道印記。
那印記不僅是借力的鑰匙,更是兩位輝月遠端窺視的眼睛。
好在這群晨星極境下來之前,金筆書聖和遨天之煞在他們身上留下了印記,這些印記不僅能讓他們釋放輝月層次的力量。
同時,這也能夠讓兩位輝月冕下遠端觀察到此地的情況。
只不過,武仙座、戒律之光等人以為是塞爾出手,可噩夢大裂谷之外,二維與三維的交界之地。
空間如水面般不斷扭曲波動,金筆書聖與遨天之煞就立在這片夾縫裡,透過印記遠端注視著裂谷深處的一切。
那股不同尋常的黑暗之力爆發的剎那,兩位輝月冕下的神色,罕見地同時變了。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在這一瞬徹底崩盤。
“黑暗女神莎爾……怎麼突然出手了?!”
遨天之煞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低吼,羽翼上的紫火驟然暴漲,卻又在下一秒被強行壓下。
金筆書聖的瞳孔深處,金色墨痕瘋狂流轉。
他們本以為一切盡在掌握。
他們以為莎爾就算潛入,也會小心翼翼,步步試探,等著他們一點點把她逼出來。
可現在,她直接掀了桌子,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鋪墊,她就是這麼……來了。
劇情似乎沒有按照他們預料的那般進行……
兩位輝月對視一眼,眼底都是同一種罕見的慌亂。
此刻,不論為何黑暗女神莎爾突然動手,但他們都知道,自己得想辦法阻止黑暗女神莎爾,同時儘快聯絡那位登臨無上之位的大人!
“你我合力,擋住黑暗女神莎爾一段時間應當不成問題……足夠那位大人降臨了……”
遨天之煞一臉陰沉地說道。
金筆書聖沒有廢話。
他抬手,金色羽毛筆憑空浮現,指尖已沾滿墨汁,正要在虛空裡落下一筆。
可筆尖剛剛觸及虛空。
他忽然頓住。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眼神瞬間茫然。
“我……我剛才要幹甚麼來著?”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空洞。
遨天之煞聞言,本想罵一句“廢話,當然是去阻止……”,可話到嘴邊,卻猛地卡殼。
他張了張嘴,眉頭越皺越緊,像在拼命從記憶裡撈起甚麼東西,卻怎麼也抓不住。
“阻止……阻止誰來著?”
兩人同時沉默,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他們明明知道自己要做甚麼,十分急切,不得不做。
可偏偏,就在這一瞬,他們的意志像被無形的絲線輕輕一扯,記憶的某個關鍵節點,被悄無聲息地抹去。
金色羽毛筆懸在半空,筆尖的墨汁一滴滴墜落,卻始終落不下去。
遨天之煞的紫火在羽翼上搖曳,像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兩人對視一眼,眼底的茫然漸漸凝成更深的恐懼,不是對敵人的恐懼,而是對自身記憶被隨意抽離、篡改的恐懼。
那種感覺像靈魂被無形的手輕輕一捏,關鍵的部分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迴音。
“叮!”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得像三角鐵敲擊的鳴響驟然響起,穿透二維與三維的交迭虛空,直入兩人識海。
那是巫師議會南域分部專屬的傳音印記。
短短几個字,卻像一劑鎮定劑,瞬間澆滅了他們胸口的慌亂:
“那位大人來過了……”
金筆書聖與遨天之煞同時長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緩緩鬆開,臉色從蒼白轉為一種近乎虛脫的釋然。
那位大人。
自然是那位超越輝月、凌駕諸天的無上存在,開創“迴圈之夏”曆法的皓日巫師。
他們終於明白,為何記憶會突然斷裂,為何腦海裡那道關鍵的名字與目的像被橡皮擦過一樣乾淨。
而是那位大人出手了。
那種層次的力量,已不再是簡單的威壓,而是直接扭曲現實、改寫因果、甚至重塑歷史的恐怖。
輝月冕下在祂面前,也不過是稍大些的凡人,記憶被抽離、篡改,不過是順手為之。
他們忘記了要去阻止誰,忘記了任務的具體細節,可這都不重要了。
因為那位大人親至,就意味著一切已塵埃落定。
這次任務結束了。
後續,他們只需回到議會,翻開完整的卷宗,一切記憶都會如潮水般回流,絲毫不差。
金筆書聖的金色墨痕緩緩平復,重新在瞳孔深處流轉,恢復了往日的淡漠深邃。
遨天之煞的紫火也收斂回羽翼,猙獰的笑意重新爬上嘴角,卻多了一層前所未有的敬畏。
兩人同時低頭,目光投向噩夢大裂谷的方向,眼底的驚懼已徹底轉化為深沉的、近乎虔誠的敬畏。
“控制住噩夢大裂谷。”
金筆書聖聲音平靜,一道又一道的命令下達下去,“從此刻起,不允許任何人進出。”
遨天之煞點頭,聲音低沉如雷:
“封鎖所有通道。外圍營地所有巫師,即刻行動。”
命令如潮水般透過印記傳出,瑞德沼澤的營地瞬間沸騰。
晨星巫師們、正式巫師們,甚至那些原本只負責後勤的低階學徒,全都動了起來。
空中島嶼、飛行塔堡、鋼鐵堡壘……所有浮空建築開始緩慢移動,符文次第亮起,結成一道道巨大的封鎖網,向著裂谷外圍緩緩合攏而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