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的罡風呼嘯著捲過。
方誠張開雙臂,任由強勁的氣流託舉著身軀,靜靜懸浮在數千米的雲端。
他低下頭,目光垂落,猶如俯瞰微縮沙盤般,審視著腳下這座由自身意志開闢的世界。
經過這段時間的能量反哺與生機演化,這片原本荒蕪的天地,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黑褐色的岩土表層,如今被厚重的綠色植被嚴嚴實實地覆蓋。
山脈不再光禿嶙峋,無數挺拔的松柏紮根在巖縫中,樹冠相連,匯聚成一片隨風起伏的林海。
那條貫穿島嶼的河流也變得更加寬闊,水流奔騰,滔滔不息。
方誠將目光移向島嶼西側角落的邊緣。
那座由記憶具象化出來的廢棄精神病院,牆根處生出了大片青藤。
藤蔓順著磚石的縫隙往上爬,鑽進破敗的窗框,給這棟透著死寂的建築添了幾分活氣。
方誠敏銳地察覺到。
阻擋渾沌黑霧的光幕向外圍推進了數十米。
大地在光暗交鋒中不斷湮滅又重生,最終頑強地從虛無中搶奪出了一圈新的土壤。
島嶼的地形,確實擴大了些許,生機也愈發盎然。
但方誠眼底卻閃過一絲思索。
除了植被茂密和麵積擴張,這片內景世界似乎進入了一個平緩的積累期。
並沒有出現類似於物種進化、或者地形重組之類的特殊質變。
“到底是哪裡發生了變化……”
方誠低聲自語,聲音很快被風吹散。
他略作思索,旋即抬起右手,朝著天空輕輕一揮。
懸在天穹中央的金色烈日轟然轉動。
刺眼的光焰急速向內收斂,整片天地瞬間暗沉下來。
深邃的陰影則從島嶼四周邊界向上翻卷,幾秒鐘便吞沒了整片天空。
山脊背後,一輪殘月緩緩升起。
月光透著淡淡的血色,將清冷的紅光灑向林海與水面。
緊接著,漆黑的天幕之上,點點微光次第亮起。
無數光點循著固定軌跡錯落排布,宛若漫天繁星。
這正是大殿穹頂的星圖,完整投影在了這片天地之間。
每一顆星辰都牽引著一縷無形的精神絲線,對應著每一位信仰者的意識座標,連通位於源頭的本尊。
方誠漫步雲端,目光緩緩掃過整片星空。
星域中央的星辰最為明亮穩固,對應著溫欣、徐浩、瀟灑等人的意識。
向外一環,是屬於林楚翹和教授的光點。
再往星域邊緣排布的,則是近期新加入光照會的的一眾異人。
整體星辰總數並無大幅變動,只是零星多出幾顆代表普通訊徒的微弱光點。
方誠眉宇間浮起幾分疑惑,正要收回目光,動作卻驟然一頓。
在視野的盡頭,遙遠的地平線位置,他察覺到了一處截然不同的異常。
方誠停下腳步,舉目望去。
視距在精神力的加持下瞬間拉近。
就在脫離了主體星空的邊緣地帶,赫然懸浮著四顆星辰。
它們緊緊挨在一起,組成了一個獨立的小星團。
這四顆星辰顯得格外黯淡,若有若無,彷彿即將墜落般。
更讓方誠感到詫異的,是它們散發出的光芒質感。
不是尋常信徒那種柔和的白光,也不是狂熱信徒的純粹金光,而是一種暗沉渾濁的紅色。
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也能感覺到其中韻味。
那是一種極其純粹,甚至透著瘋狂的求生欲。
方誠心底生出疑惑。
他盯住四顆星辰中相對比較明亮的那一顆。
隨著腦海中念頭閃動,一縷凝練的精神力分離出來,化作無形的觸角。
觸角向前延伸,穿透虛空,試圖與那顆星辰建立起穩定的連結。
“嗡——”
精神觸角靠近星團的瞬間,赫然撞上了一層堅硬厚重的壁壘。
方誠頓覺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刺痛。
這層阻礙和異人潛意識中的屏障截然不同。
異人的屏障源自血脈本源,附著高維存在的反擊意志。
既有保護血脈後裔,也有奴役禁錮他們的意味。
而眼前這層阻礙,表現出的是一種絕對的排斥性。
就像兩個不同的世界被強行擠壓在一起,中間充斥著狂暴的空間亂流。
精神力每往前推進一步,都要消耗平日幾十倍的能量。
而狂暴的亂流如同無數把銼刀,不斷消磨著精神觸角的邊緣,隱隱有將其絞碎的趨勢。
方誠眼神微凝,旋即收回意識,身形一閃。
呼嘯的狂風從耳畔消失,堅硬的觸感從腳底傳來。
他已經站在了黃金宮殿的大殿中央。
巨大的承重柱巍然矗立,表面流轉著金色的光芒。
方誠邁開步子,靴底踩在黑曜石鋪就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順著寬闊的通道走上臺階,轉身坐入黃金王座裡,雙臂自然地平放在扶手上。
方誠仰起頭,目光穿透宮殿高聳的穹頂,再次鎖定那四顆暗紅色的星辰。
“既然連上了太陽心網,就沒有被擋在外面的道理。”
他輕聲說著,隨即眼神一凝,徹底放開對內景世界的限制。
整座黃金大殿微微震顫起來,彷彿正在遭遇一場地中型地震。
穹頂上方的星辰更是劇烈閃爍,忽明忽滅。
被掩藏在夜幕下的那輪金色大日,受到主宰意志的召喚,爆發出滔天威壓。
大日核心高速運轉,隆隆震動,綻放出層層磅礴日冕。
成百上千條金色的絲線,從太陽內部噴湧而出,橫貫天地。
方誠坐在王座上,意念也在不斷凝聚。
這些光線在虛空中迅速靠攏、壓縮,最終熔鑄成一支猶如實質的金色長箭。
長箭綿延數百米長,表面燃燒著熾熱的太陽真火,威勢霸道絕倫。
方誠神色沉靜,瞳孔深處跳動起兩團金色的火苗。
“破!”
金色長箭撕裂夜空,拖著長長的焰尾,赫然朝著那處世界壁壘狠狠紮了進去。
“咔啦——”
隨著令人牙酸的破裂聲響起,長箭的箭簇與壁壘急速摩擦,濺起大片金色的火星。
太陽真火的高溫,也在將周圍的空間亂流迅速焚化。
方誠抓住那一點破綻,意志如重錘般連續敲擊在箭尾上。
壁壘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紋。 最終,一道狹長的縫隙被強行撐開。
方誠的意識順著長箭開闢出的通道,跨越遙遠虛空,徑直沉入那顆暗紅色的星辰之中。
周遭景象驟然瘋狂扭曲,繽紛的色彩碎裂成雜亂的線條,飛速向後倒退。
失重感來得快,消失得也快。
轉瞬間,四周環境重新變得平穩。
方誠定了定心神,一股刺鼻的氣味便直接鑽進鼻腔。
那是機油混雜著某種肉類腐臭的怪異氣息。
他藉著這具陌生軀殼的雙眼,仔細打量四周環境。
光線幽暗,空氣潮溼渾濁。
這是一片極為開闊的地下空間,整體構造酷似戰爭年代的防空洞。
頭頂縱橫交錯著粗壯的金屬管道,管壁覆滿斑駁的暗紅鐵鏽。
牆根角落大面積滋生著不知名的地衣苔蘚,泛著幽綠微光,將昏暗的環境映照出幾分輪廓。
這裡照明設施極度匱乏。
只有幾處關卡節點,拉扯著凌亂的電線,懸掛著幾隻落滿灰塵的老舊燈泡。
偶爾線路接觸不良,發出“嗞嗞”的電流雜音,燈光忽明忽暗。
空氣中浮動著肉眼可見的粉塵,遠處持續傳來發電機運轉的沉悶轟鳴。
機械噪音裡,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劇烈咳嗽,還有鋤頭刨地的聲響。
不遠處,幾名裹著破爛皮大衣的男人圍聚在生鏽的汽油桶旁。
桶內焚燒著不明廢棄雜物,縷縷黑煙緩緩升騰瀰漫。
整個環境顯得異常惡劣。
方誠收回目光,將注意力集中在當前的軀殼上。
“自己”正跪在一塊鐵板上,膝蓋壓著冷硬的凸起,傳來陣陣痠痛。
雙手交握在胸前,手背面板白皙,卻佈滿細小的割傷。
這副骨架偏小,明顯是一具女性的身體。
視線的正前方,擺著一尊只有巴掌大小的神像。
神像木質普通,雕工粗劣,年代也很久遠。
勉強能看出形象穿著,身上纏繞著帶刺的荊棘,底座上刻著象徵火焰的波浪紋路。
“驅散陰霾的烈陽……焚燬惡魔的救世之神……”
祈禱聲從這具身體的喉嚨裡傳出,聲音裡透著些許疲憊。
方誠聽到這熟悉的聲線,結合周圍極具辨識度的廢土生存環境。
答案浮出水面。
是伊拉。
那個擁有念力的姑娘,被自己從怪物群中救下的獵人小隊成員之一。
至於這裡,顯然就是他們當初講述的地下據點,鐵城。
方誠端坐在黃金王座上。
他透過伊拉的眼睛,看著這群在末世中艱難求生的人類,聽著他們為了食物問題發出的咒罵。
兩個存在巨大差異的世界,在腦海中完美同步顯示。
方誠心中豁然開朗。
自己居然和另一個世界的土著建立了精神聯絡!
當初在彼岸世界,他出手擊殺了那些怪物,化解了獵人小隊的死局。
在這些絕望的廢土居民眼中,如此碾壓級別的力量展現,幾乎等同於神明降臨。
他們在生死邊緣產生的狂熱信仰,配合著自己留在他們潛意識裡的強大形象,居然穿透了世界壁壘,在內景星空裡留下了清晰的座標。
這絕對是一個巨大的意外之喜。
方誠意念驟收。
眼前的綠色苔蘚和地下空間如水波般盪漾,迅速淡化消失。
視線重新回到空曠寂靜的黃金大殿。
方誠靠在椅背上,目光停留在穹頂邊緣那四顆星辰上,腦海中快速盤算著背後的價值。
這意味著,自己相當於在那個充滿怪物、輻射和未知資源的世界裡,安插了四個可以移動的“真眼”。
以後如果需要再次穿越,去獲取彼岸世界獨有的高階材料。
這四個信徒提供的座標錨點和實時情報,將發揮不可估量的作用。
思緒翩躚間,方誠回想起剛才降臨在伊拉身上時,感知到的異樣。
在伊拉的精神體表面,附著著一層密密麻麻的黑色斑點。
這些斑點如同寄生蟲,緩慢蠕動,不斷啃食著她的精神力。
似乎是廢土世界無處不在的高維汙染,或者是異能者長期透支精神積累下來的負面影響。
如果放任不管,伊拉的理智遲早會被這些黑色斑點吞噬。
她恐怕也會淪為失去理智的廢土怪物,那顆代表她的星辰也會隨之熄滅。
方誠從王座上坐直身體。
既然雙向連結已經正式建立,太陽心網能起到的作用,當然不止於此。
想到這,方誠隨即抬起右手,掌心遙遙對準代表伊拉的那顆暗紅星辰。
隨後五指猛然收緊,做了一個向回拉拽的動作。
太陽心網瞬間響應。
方誠將整座內景世界作為動力源,跨界通道化作一臺功率龐大的精神抽水機。
一股霸道的吸力順著通道探過去,直接刺入伊拉的意識深處。
彼岸世界,地下鐵城。
正在閉眼祈禱的伊拉,身體猛地一僵,喉嚨裡的禱詞停了下來。
她感覺大腦如同針扎般劇痛。
似乎有甚麼東西,正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向外剝離。
附著在伊拉精神體上的黑色斑點,死死抓著她的意識不放。
但在太陽心網的恐怖吸力面前,這些汙染僅僅抵抗了半秒鐘,便被連根拔起。
它們順著精神通道,被徹底抽離出伊拉的軀體。
痛苦僅僅持續了一瞬。
隨著最後一絲黑色斑點被抽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席捲全身。
大腦變得空前清明,往日裡運轉念力時的滯澀感消失了。
那些糾纏她數年、每到深夜就讓她頭痛欲裂的瘋狂念頭,好像也一併被除去。
伊拉猛地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劇烈震顫。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著體內久違的輕盈。
這不是錯覺。
“神明……您聽到了我的呼聲……”
伊拉身體抑制不住地發抖,眼眶瞬間泛紅。
她將上半身緊緊貼在冰冷潮溼的鐵板上,額頭觸碰地面,以一種極度卑微的姿態,重新開始禱告。
這一次,當她閉上眼睛時。
出現在腦海中的不再是廢土的黑暗,也不是那尊粗劣的木雕。
一輪燃燒著無盡烈焰的金色大日,正在她的意識最深處升起。(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