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誠坐在火堆旁,並未起身追趕。
目光穿透跳躍的火苗,平靜地望向那個人類身影消失的方向。
從身形與聲音判斷,對方似乎還只是個孩子。
而且,就在人影竄入黑暗的瞬間,方誠敏銳的視覺捕捉到了一個怪異現象。
對方身上的衣服表面,彷彿盪開了一層類似波紋般的扭曲光澤。
緊接著,那個活生生的人影,便徹底與周圍廢墟的輪廓融為一體,憑空消失了。
“光學迷彩?還是某種生物變異的隱形能力?”
方誠腦海中閃過一絲猜測。
他將吃剩下的怪物腿骨扔進火堆,濺起一串火星。
隨後抬起右腳,一腳踏滅了剛剛生起的篝火。
四周瞬間陷入黑暗之中。
方誠閉上雙眼,不再依賴受限的視覺,而是將聽覺與嗅覺的感知力提升到極致。
在這遠超地球兩倍的重力下,任何實體的移動,都不可能做到真正的“踏雪無痕”。
狂風從殘垣斷壁間穿梭,發出淒厲的嗚咽,也帶來不同的氣味。
方誠耳朵微微聳動,過濾掉風聲、細碎石子滾落的聲音。
兩秒鐘後,他鎖定了前方兩百米外,一陣極其輕微,卻頗具規律的“嘎吱”聲。
那是鞋底碾壓在地表火山灰上,因為承受不住重力而產生的細微聲響。
雖然對方極力放輕腳步,但在方誠聽來,簡直就像是在耳邊敲鼓。
他霍然睜開雙眼,瞳孔深處隱隱有金色的光澤流轉。
隨即將自身狂暴的氣血徹底收斂,心跳速度被強行壓低到每分鐘不到十次。
整個人猶如一頭融入夜色的幽靈黑豹,雙腿肌肉繃緊,然後迅速發力。
唰!
沒有帶起任何多餘的風聲,方誠的身軀直接拔地而起,輕盈地躍上了一處傾斜的混凝土斷牆。
他在殘破的建築骨架間無聲地跳躍,穿梭。
猶如一道融入夜色的幽靈,精準地控制著每一次落腳的力道。
他始終與那個製造出微弱動靜的隱形身影保持著一百米左右的安全距離,悄然跟進。
追蹤持續了大約幾分鐘。
越往城市廢墟深處走,周圍的建築殘骸就越發高大、密集。
厚重的火山灰像是一層永遠洗不掉的黑色霜雪,覆蓋在每一處扭曲的鋼筋和破敗的牆體上。
空氣裡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冰點以下。
刺鼻的硫磺味中,開始夾雜著一股下水道醱酵後的惡臭。
前方那個急促的腳步聲不斷傳來。
隱形的小孩顯然對這裡的地形極其熟悉。
他時不時停下腳步回頭張望,或者果斷改變前行的路線。
方誠視線掃過下方,立刻明白了原因。
四周的廢墟陰影中,蟄伏著許多妖魔般的變異怪物。
那孩子正憑藉著對危險的本能直覺,在夾縫中小心翼翼地穿行。
他悄然避開了那些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巢穴,沒有驚動其中任何一頭怪物。
最終。
那串腳步聲在一處類似舊時代地鐵站入口的巨大塌陷坑前,停了下來。
方誠手腳並用,猶如壁虎般悄無聲息地貼在十幾米高的一根粗壯承重柱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個深坑。
下方,三道模糊的人影正蹲守在一堆生鏽的自動售票機殘骸後面。
一根散發著微弱綠光的冷光管被扔在地上,勉強照亮了周圍幾平米的區域。
伴隨著一陣水波般的空氣扭曲,那隱形的小孩退去了偽裝,在綠光邊緣現出身形。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腔猶如破風箱般起伏。
藉著微弱的冷光,方誠看清了這些人的裝扮,內心不禁閃過一絲詫異。
這四個人,全都穿著極其臃腫的連體服。
衣服的材質看起來像是用某種變異獸皮和工業帆布強行縫合而成的,表面塗滿了防輻射的黑色油脂。
他們手上還戴著厚重的翻毛皮手套,頭上則嚴嚴實實地扣著帶有粗大過濾罐的防毒面具。
護目鏡的玻璃上佈滿了劃痕和灰塵,隱約可以看到藏在後面的雙眼。
這顯然是一套原始粗糙,卻完全針對廢土環境而量身定製的生存裝甲。
方誠仔細觀察另外三個成年體型的身影。
其中兩個體格較高大的,手裡端著武器。
那不是甚麼高科技的光束槍,而是用鋼管、彈簧和粗糙機匣拼湊改裝而成的槍械。
另一名身形略顯纖細,從站姿判斷應該是女性的人影,手裡則提著一根削尖的實心鋼筋。
“呼……呼……”
一陣悶在防毒面具裡的喘息聲,順著夜風飄入方誠的耳朵。
那小孩似乎是被嚇壞了,又或者是跑得太急。
他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嘴裡含混不清地嘀咕著甚麼。
方誠貼在混凝土柱子上,心念微動。
“全知語言”的天賦瞬間啟用。
耳邊那些原本如同亂碼般的音節,在經過短暫的腦內轉譯後,立刻變成了一句句清晰可辨的對話內容。
“派克,控制你的呼吸頻率!你的過濾罐快耗盡了!”
那個體格最魁梧、手裡端著重型改裝槍械的男人壓低嗓音,發出嚴厲的呵斥。
面具下的聲音透著一股飽經風霜的沉穩老練。
他一把抓住小孩的肩膀,將其拽到冷光管的照明範圍內:
“讓你去負責外圍偵察,怎麼嚇成這副德行?碰到黑怪了?”
“黑怪?”
黑暗中的方誠聽到這個詞,眉頭微微一挑。
從這個男人緊繃的身形和槍口下意識抬高的動作來看。
所謂的“黑怪”,在這個廢土世界裡,絕對是某種令人談之色變的恐怖存在。
“沒……沒有黑怪,凱爾大叔。”
被稱為派克的小孩拼命搖頭,防毒面具的過濾罐隨著動作發出咔噠咔噠的碰撞聲。
他嚥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
“是人……一個長得很奇怪的人!”
“人?”
旁邊那個倒提著鋼筋長矛,身形纖細的女人湊了過來。
她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帶著幾分冷冽:
“派克,你是不是吸入硫磺毒氣產生幻覺了?這種深度的輻射區,除了我們這些從鐵城出來的獵人,哪還有活人敢獨自在夜晚行動?”
“真的是人,伊拉姐!”
派克急切地比劃著雙手,試圖描述自己看到的畫面:
“他沒穿防護服,也沒戴面具!面板很白,個子比凱爾大叔還要高得多。” “而且……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坐在火堆旁邊,正在吃肉!”
說到“吃肉”兩個字時,派克喉嚨裡發出吞嚥聲。
即便隔著面具,方誠都能感覺到這孩子在瘋狂分泌唾液。
“不穿防護服?在輻射區吃變異獸?”
一直沒開口的第三個男人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冷笑。
他手裡端著一把加裝了粗糙瞄準鏡的長槍,靠在售票機殘骸上:
“派克,就算你要編故事,也編得像樣點。”
“別說沒經過處理前,亂吃那些帶輻射的毒肉會怎麼樣。就算是不戴面具在地表上站半個小時,肺都會被硫磺氣燒成一攤血水,我看你小子是餓出毛病了?”
“羅肯說得對。”
叫伊拉的女人拍了拍派克的後腦勺:
“你可能事遇到有致幻能力的怪物,眼花了。”
“我沒眼花!”
派克急得直跺腳,轉頭看向領頭者:
“凱爾大叔,他真的在吃肉!很大的一塊肉,烤得流油!”
“他會不會是……會不會是從其他倖存者部落過來的?或者是傳說中的……”
“閉嘴!”
凱爾粗暴地打斷了派克的話。
他握緊了手裡的重型機槍,面具下的眼神閃過一絲冷硬:
“不管那是其他部落的瘋子,還是你餓出來的幻覺。我們現在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獵物。”
凱爾環顧了一圈另外三人,聲音沉重:
“各位,鐵城已經連續吃了半個月的真菌糊糊了。老格雷戈的身體撐不過這個冬天。救世主的光明還不知道哪輩子才能照進這片地獄,我們只能靠自己。”
“今晚如果不能帶回足夠全家老小吃一個星期的肉,我們這些獵人誰也別想回去……”
高處黑暗中,方誠靜靜地聆聽這些異世界人類之間的對話。
“鐵城”、“真菌糊糊”、“救世主”、“獵人”……
一個個零碎的資訊詞條在腦海中迅速拼湊,大致描繪出了這些土著人類的生存現狀。
在這個徹底被摧毀的末日世界裡,他們像老鼠一樣躲在名叫“鐵城”的地下避難所裡。
地表的兩倍重力、劇毒的空氣和能量輻射,逼迫他們必須穿上厚重的防護服才能外出活動。
而食物的極度匱乏,則逼迫這些“獵人”不得不冒著生命危險,來獵殺那些在輻射中變異的怪物。
“派克,報點,你偵察到的獵物在哪?”
凱爾隨後又發出詢問。
“在……在北邊隔著兩條街的十字路口。”
派克終於平復了呼吸,壓低聲音彙報:
“有一頭刺甲豬在那邊刨食廢墟里的苔蘚,體型很大,夠我們吃上好幾天。”
“刺甲豬?好東西。”
凱爾拉動了槍栓,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音。
他迅速進入了戰鬥狀態,發出相應指令:
“老規矩,羅肯,你去把那畜生引到這個地鐵站附近。伊拉,你負責控制它的行動軌跡,別讓它衝散我們的陣型。
“至於小派克,重新潛行,躲遠點,看好我們的後路。”
“大家明白了嗎,明白就準備動手!”
“明白!”
三人迅速散開。
方誠依舊趴在承重柱的陰影裡,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絲毫改變。
他深邃的目光鎖定了那個叫羅肯的獵人。
羅肯貓著腰,藉著廢墟的掩護,迅速向北邊穿插。
沒過幾分鐘,遠處便傳來了一陣玻璃瓶碎裂的清脆聲響,緊接著是兩聲短促的槍口火光。
吼——
一聲極其難聽的嘶吼聲,在兩條街外猛然響起。
沉重的腳步聲猶如密集的鼓點,踩得地面上的火山灰撲簌簌地往上跳。
方誠眼神微凝,感覺到承重柱傳來的微微震顫。
兩倍重力下,能製造出這種動靜的怪物,噸位絕對小不了。
“來了,準備!”
凱爾蹲在一個石柱後,將重型步槍架在碎石上,槍口牢牢瞄準著街道的拐角。
羅肯的身影率先從拐角處竄了出來。
他跑得極其狼狽,厚重的防護服顯然拖慢了他的速度。
就在他撲進塌陷坑邊緣的瞬間。
一頭體長超過四米、渾身長滿黑色尖銳骨刺的變異野豬出現了。
它如同失控的裝甲車般,撞碎拐角處的半截磚牆,咆哮著衝了出來。
雙眼更是閃爍著嗜血的紅光,獠牙上還掛著不知名生物的碎肉,模樣格外兇惡。
“開火!”
凱爾怒吼一聲,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粗糙的自制槍械,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槍口噴吐著半米長的赤紅色火焰,巨大的後坐力震得凱爾的肩膀不斷向後聳動。
幾發手指粗細的子彈撕裂空氣,精準命中了刺甲豬的頭部和前胸。
當!當!當!
火星四濺迸射。
這種足以打穿普通鋼板的子彈,竟然只在刺甲豬的骨刺甲殼上崩開幾道裂紋,根本沒有造成致命傷。
劇烈的疼痛反而徹底激怒了這頭怪獸。
它前蹄猛地刨地,碾碎了大片水泥地,直接改變了衝鋒軌跡,朝著火力最猛的凱爾悍然撞去。
“伊拉!控住它!”
凱爾大聲咆哮,沒有因此閃身躲避,雙手依舊穩穩壓住槍管,繼續傾瀉火力。
躲在另一側的伊拉立刻站直了身體。
她將手裡的鋼筋丟在地上,猛地扯下了頭上厚重的防毒面具,露出一張蒼白且佈滿青色血管的臉龐。
然後,雙眼始終盯著狂奔而來的刺甲豬,雙手在胸前虛空一握。
嗡——
站在遠處的方誠清晰察覺到,塌陷坑周圍的空氣出現了一陣詭異的高頻扭曲。
這不是真氣,或者其他異常能量。
而是能夠干涉現實物理法則的精神念力。
但在兩倍重力壓制下,想用念力去憑空對抗一頭重達數噸、高速衝鋒的變異野豬。
談何容易,簡直是螳臂當車。
方誠見狀,目光炯炯閃亮,饒有興趣地注視著戰場中的情形。
這個世界的力量體系究竟如何。
或許,眼下就能夠一窺究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