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條件,只要應下,武道一途往後,定是一片坦途。
但是季修只是短暫的心動了剎那,旋即便將眸光望向了身側的徐龍象。
師祖徐龍象自從齊南柯露面,到遣退一眾人等,此刻門庭稀落,塵埃落定時,始終未曾言語。
直到看見季修的眸光投來,這才上前,沒有多說,只是開口:
“今日承蒙道子仗義出手,小門小廟,不勝感激。”
“但老夫徒孫雖有幾分稟賦,卻不欲奢求真武山道子大位,倒是令道子失望了。”
聞言,季修心中頓時曉得了師祖的意思。
他顯然對於真武山尚有芥蒂。
雖說不曉得當年事,而且對於今日齊南柯仗義出手,季修抱有好感,但是師祖既然開口,他當即不假思索,便接了話茬:
“師祖,我今日前來乃是因北滄世女蕭明璃之事,欲為她尋國手煉製天藥,故此想要你與北滄侯,與我一併拜訪赤元殿”
待到季修將諸侯府內發生的來龍去脈,悉數講與眼前的師祖徐龍象聽,以作臺階岔開話題之後。
徐龍象環視四顧,看向並未離去的北滄侯蕭平南、諸侯主陳玄雀,頓時面色嚴肅:
“是關於那小女娃子的事?”
“那這自然不能耽誤。”
對於蕭明璃,徐龍象自然熟悉。
畢竟那天材‘須彌仙果’,都是他與季修一併送予北滄侯府的。
玉寰謝氏做的手筆,徐龍象前些時候也聽見了些風聲。
眼下既有轉機,那外道正統的‘赤元殿’,既欲與徒孫交好,其殿主乃是丹道聖手,這自然是一機會。
若不抓住,怕是就要浪費莫大時間,遍訪白山黑水來求醫煉藥了。
話語說罷,徐龍象看向齊南柯,語氣歉然:
“真武道子,你也見著了,我等今日著實是有要事,需要抽身離去一趟,你看”
聽著徐龍象客氣中帶著幾分疏遠的語氣,齊南柯溫和頷首,並沒有甚麼囂張跋扈的架子,只含著笑:
“師叔祖這說的是哪裡話,你是長輩,方才的事兒我也聽見了,既然是季師弟的未婚妻,自然耽擱馬虎不得。”
“若不是真武山不在這白山黑水,我定是要請出真武一脈的丹師,為那位素未謀面的世女煉製天藥的。”
他微微側身,讓出了道路。
徐龍象頓時便欲帶著季修,與北滄侯蕭平南一道馬不停蹄,去往赤元殿。
北滄侯蕭平南雖還未完全從那方才一幕回神,但比起真武山的往事淵源,自然還是與他休慼相關之事更為重要。
眼看著徐龍象吩咐了幾個龍象門徒,囑託了一應事宜,便要與蕭平南季修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齊南柯突然開口:
“師叔祖,一甲子之前,那位師叔葉問江身隕之時,為何不請出真武山主持公道?”
“雖然當年事牽扯頗深頗廣,但只要老祖宗出面,保下天子親信,日月館內一個末席門徒,問題不大。”
“而只要他發話開口,那些個州閥、州府.自無一人有那膽子,敢於忤逆。”
原本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的徐龍象,身軀突然頓住,原本筆直的脊樑柱,頓時肉眼可見的佝僂了下。
“師祖.”
在他身側的季修見此,忍不住開口,卻被徐龍象擺了擺手,聲音低沉,略有些沙啞:
“無妨。”
說罷沉默片刻,轉身看向齊南柯:
“小子,你來之前倒是做足了功課,甚麼事兒都瞭解清楚了。”
“既然如此,你作為道子.自然是知曉老夫當年,為甚麼要從真武山割袍斷義,負氣出走了吧。”
“我觀你年歲也不大,你可知曉真武道子,輕易不設,一旦設立,十有八九,都逃不過一個‘橫死’命數?”
齊南柯聞言笑意收斂,旋即正色起來:
“師叔祖的兄長,那位前任道子徐霸先師叔祖,乃不世出的奇才,我於真武山長大,打小便聞其名,自然如雷灌耳。”
“我知師叔祖對那位的死耿耿於懷,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
“箇中詳情,我雖無可奉告,可或許那位師叔祖踏出那一步,亦是心甘情願,並無別人推波助瀾。”
“而且老祖宗對於歷代道子晉升,踏出這一步,都是持反對態度。”
“這確實與老祖宗毫無瓜葛。”
徐龍象大袖底下勁風流轉,拳頭捏緊,氣息忽得席捲而起,駭人得緊,聞言心緒起伏,久久難平:
“心甘情願.好一個心甘情願!”
“那小娃子我且問你,你年紀輕輕便參破七限,悟出蓋世巨擘絕學,有周重陽、王權無暮之姿!”
“你既知曉箇中內幕,那麼叫你三年五載內,便要去橫死,你能甘心、甘願否?”
徐龍象語氣根根帶刺,也不在乎齊南柯甚麼‘真武道子’的威名了,想起徒弟、兄長的死,面上早已陰色沉沉。
齊南柯不再說話,只俯身拜了一拜,語氣平靜:
“好叫師叔祖知曉,有些事情,並非是知曉的人越多越好。”
“但若是有那麼一日.”
“作為道子,我義不容辭。”
處在旁觀位置,作一觀摩者的季修,這時候倒是揣測明白了。
真武山上,有一樁事關‘道子’的隱秘,機密性極高,唯有那位老祖宗、活化石才知曉。
而因為這樁隱秘,導致道子不輕設,而每次設立道子,都十有八九會橫遭劫數。
但看著這位真武道子齊南柯師兄的神態.箇中內情,他顯然是知曉的,只是不方便講。
按此推測,當年師祖的兄長徐霸先做道子時,應當也是知道緣由的。
只不過去做那樁事時,沒有逆天改命,依舊步了前塵,不慎隕落。
而師祖自然不忿,欲找那位老祖宗理論,但卻因為某種秘辛,未曾問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一氣之下,便憤而出走,到了這白山黑水,以至於到出了徒弟葉問江那一樁事時,因為沒有提早聯絡,最終釀成慘劇。
有此前車之鑑,直到自己遇到危險,思及徒弟的下場,徐龍象才考慮若是事無轉圜,便將他送往真武山庇禍,不願重蹈覆轍。
但是那一口氣依舊憋在了心裡,難以釋懷。
一時之間,季修將‘來龍去脈’悉數於腦海中補足,填充了個七七八八,因此心緒複雜。
若真相是這般,那麼站在他的視角上看,無論是真武山亦或者師祖徐龍象,或許都談不上對與錯。
按照師祖平時與他閒聊,可以看得出來,他對於那位兄長,也就是曾經的真武道子‘徐霸先’,是真的崇拜和敬仰。
就連自己目前所修的九龍九象鎮獄玄功,似乎都是那位得來改進,從而傳給師祖的。
乍然聽聞將自己一手提攜、扶持到真武真傳大位的嫡親兄長隕落,結果卻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季修能夠明白徐龍象的憤怒。
也理解了他為何一直耿耿於懷,想要培養後輩,壓過真武山,從而問出那個答案。
雖然這只是一個渺茫的妄想,但卻是他餘生僅剩的一口唸想。
這樣看.
師祖這一輩子,活得倒也挺累的。 至於真武山,那一樁‘道子秘辛’,似乎隱秘極高,有著無窮兇險。
雖然對那位他們口中的‘老祖宗’從未見過,可看著齊南柯的神態、表情.
季修事不關己,旁觀者清,不摻雜任何情緒,但能夠本能察覺,似乎對於齊南柯自己來講,去做這一樁事是對的。
或許當年的徐霸先,也是這麼覺得的。
暗暗思索二人交談,季修心中默默想到。
但他是這般去想,徐龍象卻早已怒火中燒:
“豎子不足與謀!”
“明知是火坑還硬要去踏,老夫也管不成你,你自己計較去吧!”
說罷一拂袖來,便大步流星,憤憤而走。
對此季修趕忙跟上,同時不由轉身,望向齊南柯欲言又止,但又不知說些甚麼,於是只能拱手作揖,以示失了禮節的歉意。
畢竟人家才剛幫了自家龍象一脈,於情於理,也不該如此。
對此,齊南柯擺了擺手,毫不在意,看向徐龍象大步流星,與季修一道離去的身影,隻眼神閃爍,並未多言。
同時。
“道子.”
“你叫我查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隨著一眾人影散去。
齊南柯的身畔,忽得有道氣息如淵的護道人顯現身影,論及修持,恐怕比之徐龍象,都要高出了不止一頭。
作為‘九姓十柱’的首席、族首,每一家都會標配一位巨頭護道者,作為真武山道子,齊南柯自然也不意外。
之所以一直未曾顯現露面.
純粹是因為方才的小場面,壓根用不到。
這真武山的護道者,名為趙白京,是與徐龍象一輩的人物,他看向徐龍象憤而離去的背影,心中暗歎了下。
作為真武山的積年巨頭,直到做了首席護道,趙白京對於那樁道子大秘,才算是模糊曉得了一些。
據他揣測,那乃是一樁可以上溯近千年,從初祖齊玄真在‘梵末玄初’創派發下的一樁大宏願有關。
事關宗門絕秘,他也知之不詳,但以趙白京來看,徐龍象顯然是鑽了牛角尖了。
不過作為同一代人,當年徐霸先做道子時,又是個張揚性子,對這位嫡親弟弟有多照拂,眾人都看在眼裡,說不嫉妒那是假的。
將心比心,徐霸先隕落旁人或許可以無動於衷。
但唯獨他徐龍象,若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還能無動於衷.
便是不當人子了。
所以事至於今,倒也情有可原。
“嗯,麻煩趙師叔祖了。”
齊南柯很有禮節,先是客氣了一下,旋即便正色詢問:
“龍象一脈說一千道一萬,終究是我真武山分支。”
“徐師叔祖的債.”
“本道子既然到了,是勢必要管上一管的。”
他將趙白京遞上的名單攤開,一行又一行的看去:
【秦閥,三府府主,封號武聖秦長安!】
【獨孤閥,宗祠族老,封號武聖獨孤敬!】
【宇文閥,客卿之首,封號武聖齊淮生!】
【滄都州鎮撫司,州鎮守使程孝恭!】
半晌之後,齊南柯將名單合上,用著最溫和的語氣,可說出的話語卻無比殘酷:
“這就是一甲子前,將師叔祖一脈那位前輩圍殺的出手之人?”
“都是一州之內,有頭有臉的角色啊”
“甚至還有諸侯府內,負責監察的北鎮撫司都摻和了。”
“不過想來也是,當年乃是白玉京中,黑冰臺下令清算日月館,作為北鎮撫司的中樞核心發號施令,地方的鎮守若是想要升官發財,自然責無旁貸。”
“時候也不早了,便一家一家的上門去尋吧,勞煩趙師叔祖與我走一趟了。”
“踏入這滄都,此前聽聞師弟曾打落各家牌匾,為宗門出了一口氣,但那些罪魁禍首,仍舊逍遙法外,只是小懲大戒,哪裡能夠?”
“讓他們多活了一甲子。”
“已是開恩了。”
聞言,趙白京不屑的哼笑了下:
“在查的時候,我曾無意之間還聽見了,那些宵小之輩還想要密謀施以手段,打落徐龍象這徒孫的玄官位格。”
“他們可曾料到.”
“自家的報應,將上門來?”
於龍象門庭來講,這來自真武山的金車鸞駕,只是恭賀之用。
但對於那些個將要被它登得門去的家門.
卻無異於是閻王點卯,催命之符!
去一個,
死一個!
這一日的滄都,隨著季修去往‘赤元殿’,必將被武聖之血染得鮮紅,以祭‘武道天柱’之威儀!
好叫世人見識見識,哪怕只是天柱旁支,但凡有所幹系
便不能輕易得罪!
不是不報。
時候未到!
滄都,赤元殿!
殿宇之內,仙香嫋嫋升騰而起,法壇之上,作為當代南明山主‘張純陽’弟子,支脈赤元殿主的李乾元。
此時正揹負雙手,看著浮空懸掛的一張畫像,神色複雜。
那畫像上描繪的是一赤袍道人,端坐道臺,一手持節,一手持符,頂有瓔珞,履有慶雲,背影之處無窮紫氣隨之起伏升騰。
待到其將那道符籙輕輕敕下
座下三教九流,無論有道真修,亦或披毛戴角之輩,無不俯首景從,恭請‘蒼天授籙’,得一正法品階!
正法天為列仙天宇,但受前古道廷影響頗深,與【神道】極為相像,有‘道官九品’之說。
而屹立在最頂端的.
則是得授天之權柄,謂之蒼天授籙的【天師】!
天師者,可繪封神符籙,敕封四水三山之道官,乾定地水火風!
而上一代【天師】.
便出自‘南明山’。
這畫像上所描繪之人,便是那位大神通者。
“衛昭此去未曾將那人請來,卻是不知究竟是否有所淵源了.”
李乾元輕聲喃喃。
而後話音落下,忽得見那畫像震顫了下,猛地愣了下,當即想要上前動用法力念頭,仔細查探一番時
殿宇外,首席衛昭匆匆趕赴而來,面帶喜意,張口上稟:
“師尊,你極為重視的那龍象門庭的季修前來拜訪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