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侯府,議事廳堂。
原本兩家仇怨頗多,早已積蓄已久的金奎大士、赤元殿首席衛昭,未聞人至便已聽見了聲,於是不約而同,投眸望去。
“此人果真不俗!”
來自赤元殿的首席真傳衛昭,一對劍眉一揚,看著季修重瞳熠熠生輝,似能洞徹人心,袖袍招搖的模樣,當即心中凜然。
此子氣勢甫一扯開,可謂逼人得緊。
比之滄都那些個州閥子弟後天養出來的貴氣,都要高出了不知多少籌,宛若天生!
衛昭打量幾眼以後,心中便不由得暗歎。
難怪師尊一回殿中,對待此事便如此慎重,還曾三番五次叮囑自己。
這樣的人物,就算不因他那大道紫府、神火道種的原故,好生籠絡交好一番,未來只要不輕易夭折,待其成勢,自然受益無窮!
至於金奎大士
則更是眼皮狂跳,心念閃爍著:
“短短時間,他所凝聚而成的氣機,怎得如此駭人?”
金奎大士作為大乘無量寺的肱骨,又曾與岐山姜氏合作,九姓十柱,乃至外天道宇的天驕高足,不是沒有見過,也算見識廣泛。
正因如此,他才更能清晰得知曉
此子周身所養的‘勢’,已然一發不可收拾,非要形容已經具備了那些雛龍碑前甲,那些個九姓十柱頂尖首席的桀驁睥睨!
了不得,了不得。
難怪觀海羅漢都親自垂眸,傳聞是那位還未歸來的菩薩親自下詔,要接見此子。
現在看來,恐怕不止是他傍身佛寶的緣故,還有其他更深層次的緣由!
但那等謀劃,連金剛法位都未修證的金奎大士,自然無從得知,但不妨礙他見到季修露面,當下笑著開口,熱絡攀談:
“小友江陰一別,又見著面後,倒是氣度更盛以往了。”
“想來三年五載後,少年封武聖,當不虛也!”
“我大乘無量寺乃是【佛道】淨土,接引天中的古老道統,不僅在靈山有一法座,更有菩薩坐鎮,傳承綿延千餘年,真藏古經無數。”
“雖說這滄都不過只是一別寺支脈,但亦有羅漢坐鎮,菩薩念頭矚目,非同小覷。”
“小友前些日子得罪了那些個州閥,非同小可,但小友傍身的那杆金剛杵,可謂與佛有緣,乃是我‘大乘無量寺’的前古佛器,後不慎遺失。”
“我寺觀海羅漢得知後,便派遣貧僧專程前來一趟。”
“此一樁事甚至惹得了菩薩垂首,但小友也無需多慮,我寺乃正法真傳,既此物與你有緣,便斷不會將其取走,仍舊為你之物。”
“只是希望小友能入我寺中,覲見菩薩,點化此佛器。”
“一來全了羅漢念頭,二來為小友施以香火庇護,叫那州閥忌憚,三來也能叫此佛器重顯威能,為小友此後作一倚仗,豈不樂哉?”
才剛入內的季修,聽著金奎大士巧舌如簧,禁不住心中咯噔了下,暗中摸了下腰間別著的金剛杵。
這玩意.不是自己從諸法無常元府取來,乃是從那‘須彌洞’中,對自己有著醍醐灌頂,點化之恩的須彌祖師處得到的麼?
怎麼又和這大乘無量寺有緣,成了你家佛器了!
騙鬼呢!
原本還以為是來謀求合作。
畢竟那座滄都新闢的‘天刀新府’才剛立下,其中數百上千萬神道生民黎庶,還在等待教化。
若能入駐其中,謀求香火,對那位菩薩想必也是大有裨益。
可季修卻沒料到.
這大乘無量寺和那神兵壇、王權氏一樣,竟然一來便盯上了他的‘寶貝’!
眼下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但自己若是入了那‘大乘無量寺’,指不定還有甚麼等候著他呢。
想到這裡,季修心中一凜,本能謹慎,便要開口婉拒,然而還不待他出聲.
一側不動聲色,尚在觀摩的赤元殿首席衛昭,便冷哼一聲,語氣不陰不陽:
“禿驢倒真是會給自己臉皮上貼金,還是一點沒變。”
“人家自己打生打死,從古老遺址中千辛萬苦尋到的寶器,就因為似與【佛道】有緣法,便就是你家大乘無量寺的了?”
“那要照這麼講,你家菩薩當年被我脈天師打滅,整座寺廟老巢都短暫易主,是不是你整個大乘無量寺,也是我南明山,赤元殿的?”
衛昭眸光如電,一言一語認真,同時轉頭看向季修:
“閣下莫要被這禿驢給騙了,他家那位菩薩縱使甦醒了神智,也只餘了殘魄而已,沒有肉身舍廬居。”
“若是真有誠意,想要締結緣法,怎得不羅漢親自前來,反而只派遣一個大士,做說客邀約?”
“道子若是真信了,說不定有殺身之禍,亦說之不定!”
金奎大士就在旁邊,對於衛昭打斷他的言語頗為不爽,而聽著他一口一個‘禿驢’,更是麵皮緊繃著,幾乎站起身來。
這一刻,他身上袈裟寶衣忽得無風自動,眉眼含煞,手掌掐訣,捏出密宗手印模樣,似乎一言不合,便要催動念頭法力。
“衛首席,可不要信口胡謅!”
“若是不然.”
“貧僧手中不會留情!”
“你口口聲聲說我大乘無量寺的不是,那貧僧問你,我與季小友尚且見過,而且還曾兩度觥籌交錯,也算點頭之交。”
“赤元殿又和他可曾有半分交情?”
“說我圖謀不軌。”
“那你赤元殿來此,又是要作何?”
見到金奎大士坐不住了,衛昭劍眉凌厲,自是不甘示弱。
這位赤元殿首席當即心頭觀想,念頭升騰,法力溢散而出,如請火龍顯真,叫得整座諸侯府正廳如若烘爐!
“道子紫府所凝道種,與我赤元殿有不解緣法,我此次前來,乃是奉師之詔,想要為道子開闢前路。”
“若是道子不願前往我師也曾明言,若道子於‘道術’之上有任何瓶頸、蹉跎,皆可隨時隨地前來殿中,他願為道子解惑。”
“所為不過是看在一脈淵源份上,結個善緣而已,豈是如你這般,心思昭然若揭?”
聽得衛昭反唇相譏,金奎大士深吸一口氣,面露薄怒:
“你!”
他此次前來,觀海羅漢和那位菩薩真意,確實提及要將此子請去,眼下被這赤元殿的首席逮著辮子,一時心中積鬱,但也難以發洩。
眼看他就想要掐出法印,大打出手之時.
忽得見季修背後,有一道不怒自威之語,當即湧出:
“雖此前白玉京頒佈條例,稱你們【佛道】、【仙道】的體系,不受這諸侯府管轄,有著獨立自主的權柄,但.”
“在這諸侯府裡大動干戈。”
“可還有一丁點將本諸侯放在眼裡!?”
身著玄黑諸侯袍,頭戴冠冕,氣勢磅礴的陳玄雀板著臉,口中肅喝叱咄。
他的身側跟隨著的也是季修的老熟人,基本可以確定為‘準岳丈’的北滄侯蕭平南。
此時蕭平南正披堅執銳,看著似有些愁眉不展,也與他一同踏入廳堂內。 以兩人的武道修持,甫一露面,那金奎大士自然是不夠看的,當即偃旗息鼓。
而赤元首席衛昭也收了念頭,拜了一拜:
“諸侯言重了,若非大乘無量寺咄咄逼人,晚輩也不會如此。”
“在下奉師長命,本來也就是拜訪一二。”
“既見了正主,也算圓滿,無論道子去與不去,皆遂你意。”
“不過臨行前師尊特地叮囑過,叫我略備薄禮,我觀道子神魂不差,特以【仙道】靈藥‘玉鼎明光芝’相贈。”
“此並不屬於‘人仙武道’地寶天材之屬,乃是【仙道】天宇,作用神魂之‘金丹大藥’的一種,乃先天元精,可滋補陰陽,拔擢道功。”
赤元殿首席衛昭取出玉匣,將其揭開,露出微熒靈芒。
季修重瞳破妄,觀摩而去,便見到一株肉芝如不老須般,晶瑩剔透。
光是一眼,就覺得自己不久前才剛提升的‘元靈出竅’之修持,隱有鬆動。
“這是專門作用於道功境界的金丹大藥!”
“好大的手筆”
季修心中震動,再加上方才衛昭將大乘無量寺的矛頭一肩擔去,免了自己開口,已是叫他心中存有了幾分好感。
再加上兩人言語相諷之間,曾透漏出的‘南明山,赤元殿’.
更是叫季修心中若有所思,已是確定,自己此前的猜想並無差錯。
他自得了‘黃粱夢’符種,加持於‘元始道籙’之上後,也並非是甚麼武學、秘術的源頭,皆能黃粱一夢。
目前叫季修確定,與自己有所淵源的,也唯只有‘張玄業’、‘王權無暮’、‘江景’而已。
其中另外兩世黃粱夢已與自己命數糾葛,可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唯獨‘張玄業’那一次.卻無跡可尋。
不過眼下,卻是有了線索。
他心中念頭稍定,但面色不顯,只是模稜兩可的笑著,接過了衛昭遞來的玉匣子,忍下神魂悸動,將之合上:
“那便多謝首席厚禮了。”
“若有空閒,必定到訪。”
季修輕輕頷首,兩人視之一笑,而衛昭果真如他所言,只寒暄了一二句後,便告辭離去,毫不拖泥帶水。
“那小友”
只剩下金奎大士面上似有些掛不太住,才剛開口,便被季修轉頭望去,含笑堵住了後半句話:
“大士也是,此行辛苦,只是這金剛杵乃是我偶然得來,來歷與否雖不曉得,但亦是無主之物。”
“無論是否乃是大乘無量寺的佛寶,貴寺高人既願高抬貴手,那以後便休要再提了。”
“至於往後,若有機會,季修自會前去拜訪羅漢、菩薩,於座下聽道,如何?”
見到沒了下文,語氣模稜兩可,金奎大士無奈,但他看著諸侯府那兩位封號玄官,也沒甚麼法子,也只能嘆了一聲,搖頭退走。
在沒了氣息之後.
陳玄雀揹負雙手,才突然開口:
“赤元殿你可以接觸一二,畢竟是曾經統攝‘正法天’的正朔,百二十年前,還出過那位執掌蒼天道籙的‘玄業天師’,也曾盛極一時。”
“但大乘無量寺,便不要前去了。”
“方才那赤元殿的首席衛昭,雖是無心之語,但卻一語成讖。”
“那‘大乘無量菩薩’在這白山黑水汲取眾生念頭,賺取香火滋補自身多年,導致多少人平白無故,折壽數載甚至數十載,罪行早便罄竹難書。”
“眼下火候差不多了,再得一具肉身廬便能重複全盛之機,難保他不會盯上你。”
“雖說你有那位姜主賜下信物庇護,裡面附著了她叩開天門的武道真意,應當不會出上甚麼意外,但小心總歸無大錯。”
聽到陳玄雀的提點,季修心領神會。
同時
陳玄雀話語裡的所謂‘玄業天師’,也叫他喉嚨一咽,瞳孔不易察覺的收縮了下。
玄業天師,蒼天授籙,聽著不明覺厲,但著實是駭人的緊!
這難不成是.
季修心潮暗湧,但轉瞬搖了搖頭,畢竟不過捕風捉影的猜測,若真是與自己有關,也得黃粱入夢,之後再談。
而眼下,需要考慮是另一樁事。
“諸侯主,那大乘無量寺‘淨土無量膏’藉助東滄海商道大行南北,你既知曉,為何不”
陳玄雀聞言輕嘆:
“我知曉,你是說為何本諸侯不管,對吧?”
“非是不管,乃是不能。”
“我不過州藩諸侯,尚未踏入中樞,只能管轄北滄一地。”
“而那‘大乘無量寺’的背後,有著整個【佛道】的靈山,白玉京裡的袞袞諸公,乃至藩王,都與之有所勾結。”
“眼下的大玄早已是被滲透成了篩子,已沒有了最後一位大玄君即位時,肅清寰宇那般海晏河清了。”
“我在其位,他們尚不敢太放肆。”
“我若輕舉妄動,一旦沒有萬全手段,恐怕只會將時局推到更加糜爛的境況。”
“這天下沉痾弊病已久,雖不如‘梵末玄初’的亂世,但也只差一道導火索了,就是不曉得是否有那些個初代一般的雄主,重新盪滌此世了”
“罷了,不談這個了。”
“你龍象師祖的‘正統門庭’,已被本諸侯批了下來,從此以後這龍象真宗,便算是在這滄都站穩腳跟了。”
“他現在正風風火火,為此事去忙呢,作為道子,你要不要去瞅瞅?”
聞聽此言,季修嘆了嘆,這滄都一隅掣肘都如此之多,何況整個天下。
玄君姜璃,未來之路何其難也。
季修心中感慨著,同時也為師祖徐龍象開闢門庭,而感到由衷高興,也算全了他老人家一樁夙願,於是正想前去觀摩一二時。
轉頭便看見了陳玄雀身側,面色隱有憂愁的北滄侯蕭平南。
於是在想起蕭明璃的狀態時,季修當即詢問:
“侯爺,不知世女近況可好?”
“我所贈予的那枚‘天材’,可曾尋到丹道國手,出手煉製,叫世女重煥新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