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碧空,斜陽灑下,少年執掌中刀,道子衣襬獵獵隨風舞動,神情平淡,一字一句說出,並非隨口戲言。
使得王權鎮嶽抬頭,看了看攔在他眼前的梁老,又看了看季修。
面上原本古井無波的表情,逐漸有了幾分裂紋:
“小子,你生在王權,長於王權,雖未曾見過老祖我,但也應知我威名。”
“我看在周重陽的面子上,允了你一應自由,你是不是真的以為”
“以你這十幾二十歲的閱歷,以你這點大家造詣的武學斤兩.”
“便能嚇得住老夫否!?”
他的周身有氣流如颶風般竄動,儼然是動了幾分真火氣。
站在王權鎮嶽的視角來講,哪怕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讓,季修依舊如此不給他‘面子’,無疑是叫他心中煩悶難當。
作為王權家一言九鼎的人物,幾十年來乾綱獨斷,哪怕是面對那位‘岐山姜氏’的鎮族老祖,也是對他禮遇有加。
自己何時受過這等氣?
還要被一個小輩指著鼻子罵!
若非是自家這小輩身後站著周重陽那廝.
自己早就將他神魄打散,軀殼拘來,作為自己‘結聖胎’法的人材了,哪裡還能容得下他在此大放厥辭!
此刻王權鎮嶽筋骨虎踞龍盤,氣衝霄漢,鬚髮怒張面色沉沉,巨擘巔峰的氣魄在這一刻盡露無疑。
但有梁老擋在他身前,他這足以將季修來回碾碎數次的磅礴大勢,偏生過不來分毫。
一對鐵拳在袖裡捏得死死的,此刻牙關繃著,面色肅殺,仍然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給刀庭幾分面子:
“小子,現在退去,名也出了,利也獲了,老祖此後仍不針對你分毫。”
“若是不然.”
他威脅言語還未遞出。
與他近在咫尺對峙著的梁老掏了掏耳朵,忽得瞳孔瞪圓:
“老東西,你腦袋糊塗了?”
“刀道祖庭的道子你也敢出言威脅,你莫不是還想說,叫他在這偌大‘白山黑水’,再無容身之地?”
“你真敢幹,老夫先叫這白山黑水再無王權氏!”
王權鎮嶽大怒,面色漠然之至,充斥冷冽:
“老不死的,你真以為我怕了你!?”
“王權氏?呵,少拿這個來威脅我。”
“修行到了我這個境界,老子要真在乎這門第傳承,能把子嗣當作耗材來用?”
“你若有本事儘管去殺,但只要本座不死,他日成了絕巔.”
“便是和你刀道祖庭不死不休!”
“我一再忍讓,乃是為了大計,可你們如此欺我,是可忍熟不可忍,就算傳遍天下,也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眾口!”
“我便來稱量稱量你,看看這麼些年”
“有沒有長進!”
轟!
王權鎮嶽不忍了,甚至都不再去過問季修的意見,怒髮衝冠,直接一步踏得階梯龜裂,澎湃真氣隨袖掀起!
滿頭白髮舞動,旋即一拳砸出!
這拳砸出霸絕剛猛,王權鎮嶽背後的武道寶相更似大日橫空,映照天穹,仿若有金烏凝形,寄蘊其間!
所謂封號武學,也有高下之分,正如‘武聖絕藝’乃是武聖造詣悟出一般.
再往上,尚有巨擘、絕巔之別,乃是將‘武道’推演至極致的手段,已然超越世俗,揮手之間可開山闢海,粉碎真空!
而眼下王權鎮嶽的這一拳底蘊.
甚至已經超越了幾分巨擘。
隱約之間,他那股子充斥天地,所凝而來的武道真意‘大日’寶相背後,甚至有一扇仿若天地正朔之本的‘門戶’,正在若隱若現!
天門!
那便是所有武夫的終極追求,相傳只要叩開了它,便能得天地所鍾,以己身代天心,巡狩作為‘人仙武道’的天宇,當世無敵!
也唯有叩開了天門.
才有機會踏出那最後的終極一躍,證就‘人仙’!
可那太過遙遠,但普通的巨擘絕巔,莫說是推開那扇門戶了,就算是想要見到,都是千難萬難。
而眼下的王權鎮嶽能做到這一步.
足以說明他的底蘊、手段,絕對是當世絕巔之下,最最頂尖的那一小撮,不容小覷!
“老匹夫,本座半叩天門,雖始終不得而出,但已採得門戶之後,一抹本源!”
“此刻加諸我之殺拳,你如何能是我抗手!”
王權鎮嶽語氣森森,凌厲無匹。
但面對此等壓力.
梁老不言不答,只是躬身、踏前,而後
拔刀!
隨著一抹雪亮無匹,唯含黑白二色的刀光斬出!
整個王權莊前的殘霞似乎都被一劈作二!
與此同時,梁老的背後也隱約有一扇門戶浮現。
此時,那扇‘天門’正半開半掩著,似含玄妙,彷彿窮盡了天地之理,叫凡俗庸人參之不得。
與王權鎮嶽一般無二。
梁老背後的這扇門戶,亦是時不時的有絲絲縷縷氣流溢位,遞入他周身毛孔大竅。
叫得其氣勢、威能節節攀升,足以與王權鎮嶽分庭抗禮!
而後老人朗聲一笑:
“你能做到,我如何做不得!?”
梁老仗刀震開沖天拳意,刀光呼嘯間,那黑白陰陽二色,叫季修分明看得真切。
那正是.
此前他參悟的七種祖刀氣裡,來自第二座‘祖師像’,乃是刀庭初祖弟子,第二位祖師白鼎的‘封號絕學’!
大羅生死玄刀典!
而此刀全力施為的品階,赫然已經遠遠超越了季修所演煉的‘輪迴三劫’,露出了全盛真容。
此刻被梁老劈出.
似能以其中陰陽二氣,顛天倒地,分割清濁二色!
雖只能影響這武道寶相所籠罩的‘王權莊’一隅,與移山倒海,摘星拿月差之甚遠,但也叫季修眼界再次拔高,看得暗自咂舌!
這就是武道抵達八境盡頭的巨擘鬥法搏殺
若是放在現世,怕是能將那州都‘北滄’,都給活生生打得陸沉了吧!
季修一時瞅著入神,忽視掉了其他任何事物。
他的雙眸緊緊盯著那兩道顯照武相,頃刻踏於穹蒼,從王權莊一路拳刀相加,打得那氣浪翻滾,撕扯真空的身影。
二人一路交手,鬧騰出了好大陣仗,直往‘西岐’與‘北滄’二座州藩相隔的一座號稱兩州交界,名為兩界山的蒼茫巨山打去!
對此,季修不曾放過一絲細節,同時元始道籙的反饋,如期而至!
似乎是梁老有意施為。
季修能夠清楚明瞭的看見他刀意之中的脈絡,再加上此世天生大家,先天道體,又兼作‘天命子’的磅礴氣數
從模糊到清晰,季修觀此絕學論證自身,當即對於武聖絕藝‘輪迴三劫’的領悟再度擢升!
【授籙主觀巨擘巔峰‘梁景’施展絕巔武學‘大羅生死玄刀典’有感,受其醍醐灌頂,刀意領悟,突飛猛進!】
【同屬刀脈絕學,‘輪迴三劫’預支進度增添+47+66】
感受到元始道籙的反饋,季修自是喜不自禁,身子一動未動如同泥塑,更是不願放過分毫細節,生怕因此耽擱了武道進境。
但.
被他攔下自戕,擁入身側的姜殊,此刻腦子都是懵懵的,完全沒有回神、反應過來。
“你”
“你” 她支支吾吾了半晌,抬起頭來看向了季修側臉。
當她看向那張稜角分明,風神玉樹般的面容,又忽得低頭,輕咳了咳。
這乃是方才意圖自戕留下的隱患。
但她又不想惹人關注,於是強行按耐了住,嘴角仍有血跡殘留,因此襯得一張英氣小臉上略顯蒼白。
姜殊此刻心底亂糟糟的。
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第一次見面,少年那張心無旁騖,此生唯刀的面孔,她此刻尚且記憶猶新。
除卻對那玄血王裔姜璃展露笑顏外,他對誰好像都是面無表情的。
那時姜殊的心中便有微微不爽,但也轉頭忘卻了去,畢竟萍水相逢,二人此番過去,也將再無瓜葛,態度如何便無所謂了,可
姜殊千算萬算,都沒料到。
就在她最手足無措,除卻決絕赴死再無他法的時候.
他怎麼就能坦然說出那樣的一席話?
此刻嫁衣如火的女子心亂如麻,似乎對那巨擘鬥殺的壯觀場面,都不再關注了似的。
直到那兩道身影打出真火,在王權莊東隅的‘兩界山’打得山巒震鳴,可在王權莊前卻觀摩不到時
季修回過身來,看著肩側低頭咬唇,一張小臉上既有蒼白、又有潮紅的少女姜殊,一拍腦袋才想起來這一茬。
而聽到她斷斷續續的詢問,卻又按捺了下去,琉璃眸子在瞳孔複雜打轉,心中不知在想些甚麼時
想起後世遭遇,季修心中暗想。
今日我渡你,明日你渡我,同舟共濟,登得彼岸。
這大抵就是所謂的‘昭昭天理,因果迴圈’了吧。
想到這裡,他眉目和煦如春風,將手掌輕輕放在了姜殊的頭上。
季修並未行甚麼曖昧,方才也只是事及從權,本能將其擁到身側,想要斷了她那玉石俱焚之念。
隨即看著眼前的少女姜殊,他只輕飄飄卻又簡短的說出了一句話,卻已是勝過千般殷勤,萬般暖語————
“岐山姜氏,我去過一趟。”
“所以.”
“我知曉你所有的境遇。”
感受著髮絲之上的溫熱,姜殊還在怔怔著,乍問此言,忽然抬頭,剛巧與從觀摩頓悟之中脫離的季修眼眸對上,視角相碰。
此時萬籟俱寂,除卻姜氏兩個神情複雜,未發一言的族老外,便只有面上陰晴不定的王權景保持神智。
其他人尚沉寂在王權鎮嶽的神念攝服下,未曾清醒。
風聲吹動大紅燈籠,晃得喜鈴‘叮叮’作響,季修看著女子的瞳孔,忽得有了言語湧上心頭,想好了該怎樣去解釋。
“想必我在王權氏的遭遇,你也應略有耳聞。”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既我見了,又剛好是‘仇家’所為,我既得勢,勢必是不欲叫王權鎮嶽那老匹夫得意,當然是要管上一管的。”
季修輕聲開口:
“似你方才那般心氣,自然不應困頓於此等一隅,受人掣肘,終不得出。”
“你應當提名白玉京,問鼎蟠桃會,見大玄天驕,乃至諸宇豪雄,一攀武道之高!”
“豈能如此輕易,便作他人棋子?”
這等言語寬慰,落入姜殊耳畔,不亞於驚雷一般,將她那一刻腐朽寂寥的心臟,徹底震動。
她沒來由的鼻頭突兀有了幾分酸楚,張了張口:
“我”
女子仗劍入此龍潭虎穴,直面巨擘之威,尚且執劍相對,昭明心意,不墜心志半分,足以見得她武道心氣之堅。
但這一刻那好似能摧城拔嶽的心氣,卻一瞬百鍊鋼作繞指柔,盡洩而去,令她忍不住眼圈發紅,別開了頭:
“.”
姜殊不與季修對視,卻又不覺之間對倚靠在他肩側,多了少許依賴,就連心中都踏實了幾分。
就好想是在這茫茫天地,尋到了志同道合的寄託,一般無二。
這一刻,她眼眸迷離恍惚,看著那王權庭院盡掛紅帆,喜鈴聲動的清脆動靜,突然有了錯覺。
如果。
今日這好一場盛嫁紅妝,主角乃是自己與他
想來,自己應是願意的。
念及至於此,姜殊忽得鼓起勇氣,便要轉過頭來,再次與季修對視。
問他方才那究竟是一紙戲言,還是有那麼一絲當真時
卻見此時季修已經昂首,望向了那王權莊東隅,分割兩座州藩交界的‘兩界山’時,眼眸帶著幾分憂慮:
“就是不知道我如此任性.”
“會不會叫梁老惹到麻煩。”
因著後世之舉,姜殊定是要庇。
但梁老護持自己一路,對自己的拳拳愛護,季修也是看在眼中,他也擔心其是否是王權鎮嶽那老匹夫的敵手。
就在他心中念頭想著的時候.
忽得見天穹西側,赤霞之中,忽有一道似乎貫穿南北,天意高懸幾作龍吟的刀光.
那刀光一顯,璀璨炙熱,似乎真如一輪大日凌空,俯瞰蒼生,叫得天下修此道者,見之無不拜首參俯,如見天臨!
便是如此之刀,不知從何而起,突兀摧枯拉朽,要往東海直斬而去!
那刀光上,浮現了一抹季修極為熟悉的真意。
叫得見此情形的季修,眸光凝固,陡得收縮:
“等等.”
“那是!?”
嘭!
待到刀至‘兩界山’.
忽得一聲震顫了小半座州的巨大震響,宛若天柱崩折的動靜,油然升騰!
這一刻。
季修忽得想起來一樁兩百年後的‘典故’。
自己出身的江陰府,安寧縣,地龍窟往西,原本並不是山林環繞,地勢險峻的十萬大山.
聽聞
乃是許久之前,一位通天徹地的巨頭斬斷了橫貫兩州的一座‘兩界山’,將其分成嶺峽,才至於今!
而這一樁事蹟,他也曾從王玄陽師祖口中聽說過,老頭一臉與有容焉,稱是刀庭之主所為!
難道說.
前因後果,便是今時今日,自我而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