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星光大道,擠滿了人。
原本這地方就是旅遊景點,方星河將要在星光大道上刻名的訊息傳出後,又額外吸引了將近10萬國內外遊客。
在路口下車,步行走進去的時候,方星河聽到的是山呼海嘯般的叫聲。
“SR!”
“方!方!方!”
在各種口音的呼喊聲中,安保團隊艱難跋涉。
今天總計有三撥人在維護秩序,最外層充當隔離牆的是加州警察,中間那層是好萊塢商會的保安,最裡層是武當師兄跟退伍軍人組成的保鏢團隊。
即便如此,移動仍然非常艱難。
超高知名度,再疊加上刻意維持的低曝光,讓滿天星格外狂熱,把每一次現場接觸的機會當做天降吉瑞。
現場最多的人群,是湊熱鬧的遊客。
這部分人其實很好攔,勸一句,實在不行警告一下,基本不會太添亂。
主要是那些特意趕過來的滿天星,玩命似的往裡擠,又吵又不聽勸,搞得現場極其緊張。
而在這些粉絲中,又有兩個單獨的群體,為今天的騷亂貢獻了80%份量。
其中之一,是一群穿著兜帽白袍的鞋教徒。
其標誌是三顆星星,呈正三角排列,星星本體是十字形星芒狀,最上面那顆星的星芒一直延伸出三角形的底邊,很長很長。
這就是米國所有創新邪教裡最最臭名昭著的星神教。
其教義宗旨大概是這樣的——星空廣闊,諸神在此沉眠,祂們早已不再庇護人類,放任人類在慾望中自我毀滅,惟有仁慈博愛的星界至尊不忍心看到人類末日,下凡拯救世人……
星界至尊,Astral Sanctus Star river,眼熟不?
對,奏是你方哥。
星神教的核心是方星河,圖案最上面的那顆星。
教主叫做方宗子,美國人,本名保羅·瑞奇,俄勒岡州人,自稱接到星空聖意,代表凡民恭請真神歸位……
他的尊位是三角形左面那顆星。
剩下最右邊那顆星,代表的是大祭司,一位60多歲的“瑪雅人”女性。
天知道現在還哪來的瑪雅人,反正人家就是這麼宣傳的,也有人信——那身黃面板看起來靠譜極了。
遍數美日韓三國,以方星河作為由頭的鞋教數不勝數,其中的大部分都沒甚麼火花,但是每一個能夠做出一定規模的都不簡單。
星神教的特點是……忠誠。
教主和祭司從來不僭越,言必稱方神,行必遵方旨——哪來的旨?那你別管,反正有。
只要方星河一到美國,這倆貨必然帶著教眾到跟前候著,不吃不喝,苦行贖罪。
這一次,遠遠看到“神駕”,這幫人呼啦啦當場跪倒一片,虔誠叩首,念秧似的念著他們的經文。
王查理一看到他們,頓感頭皮發麻。
“BOSS,那群鞋教徒又來了!”
方星河連眼神都不往那邊瞥一下,隨口叮囑道:“別看,別拍,別理,他們愛怎麼鬧咱們都管不著。”
他們是不打算理,可是媒體最愛搞事,一堆鏡頭當即轉了過去。
得到關注,方粽子當場抽瘋,高舉雙手,激烈高呼:“吾主,末日將至,人心如獄,這個國度已被邪魔拖至深淵邊緣,您的虔誠信徒懇請您儘快歸位!”
後面的信徒們嘩啦啦一頓叩首。
“吾主,懇請歸位!”
“吾主,請寬恕我的罪孽!”
“吾主,我將為您赴死!”
……
麻辣個雞絲的,你們看吧,嚇不嚇人?!
CCTV的女主持嚇得滿臉煞白,急忙擋在鏡頭前面:“別亂拍!這東西可不興拍!”
“我又不傻。”攝影師滿頭大汗的盯著取景器,“還好還好,沒拍到,幸虧我躲得快,但是有些素材好像收到了音,回頭得仔細甄別……臥槽!這又是啥?!”
攝影師躲他們的功夫,鏡頭挪出去很遠,結果一不小心又拍到一群奇葩。
那是一個純女性方陣,特徵是……藝術。
唔,字面意義上的藝術,渾身上下不著寸縷,有的在胸口塗了彩繪,有的塗在臉上。
彩繪的圖案五花八門,有中英文的方星河名字,有他的簡筆畫像,也有左乃中國國旗右乃美國國旗,還有的在小腹畫了根……咳咳!
女主持人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咳得腦瓜子嗡嗡的。
“這他媽又是甚麼?!”
淑女也不行,淑女忍不住的時候也爆粗。
倒是美國這邊的常駐記者一臉不過如此的淡定,壞笑著回道:“那是美國滿天星中特有的侍奉派,沒關係,儘管看,她們喜歡被媒體關注拍攝。”
“甚麼意思?”女主持驚呆了,“她們經常這樣光溜溜的上街?!”
“不是經常光溜溜上街,而是經常光溜溜的來堵方星河。”
本地記者耐心糾正:“這些還算好的,最起碼是年輕且健康的女孩,北美滿天星裡還有一大批男同性戀,他們更辣眼睛……”
“我操!”
女主持嚇得捂住了耳朵。
“你別跟我講了,媽的,這破地方也太邪門了……”
壞訊息:這兩波精神病把東亞媒體和東亞遊客嚇得不輕。
好訊息:好萊塢商會和本地警察早有準備,很快就用一群膀大腰圓的壯漢組成人牆,擋住了他們。
剩下的群眾不會衝擊活動現場,接下來的一切就都很順利了。
安裝星星,媒體拍照,公開發言,現場採訪,商會晚宴……都是虛頭巴腦的固定流程,真正值得一提的只有兩件事。
第一件,自然是他的刻名演講。
方哥上來的第一句話就是讓人聽著很吃力的長難句。
“很榮幸能夠在這樣一個特別的日子裡將我的名字與好萊塢歷史永遠融匯在這條充滿厚重氣息的地標大道上。”
清晰的發音,充滿節奏感的吐字,用一口氣息完成的胸腔共鳴,讓整句話像是百老匯臺詞一樣敲在現場觀眾的耳朵裡。
方哥當然是在炫技,該裝逼的場合,他總有各種方式裝逼。
“中國人非常重視歷史,sorry,我不確定美國人是不是同樣如此……”
這是他的第二句話,臉上帶笑肩膀輕聳,讓現場爆發出一片熱烈的鬨笑。
嘲諷美國沒有歷史嘛,大家不但一聽就懂,而且樂不可支。
歐洲人如此,美國人亦然,拉丁裔心懷痛快,亞裔略感惶恐但又驕傲……瞧,甚麼叫做皆大歡喜?
在這片鬨笑中,方哥繼續語不驚人死不休。
“……但我確定可愛的你們不會介意這種小小的冒犯。我不是長期生活在美國的那種黃皮白心,可我一直都在非常努力的觀察美國文化,因此發現了一些特別有趣的小細節。
比如,美國為何有那麼多的脫口秀,多數都很火爆?
因為你們的文化根基幾乎是由冒犯構成,時至今日,形成了一種非常nice的冒犯文化。
不對嗎?
最開始是英國人冒犯法國佬、德國民工和西班牙鐵廢物,接下來大家一起欺負愛爾蘭窮鬼,然後白人拿起鞭子抽打黑人,再之後輪到我們華人去鐵路沿線搬石頭,再再之後拉丁裔成為了更好的嘲笑物件……
哇噢,身處在這個鏈條的倒數第二級,真他媽讓我感到驕傲!”
“哈哈哈哈哈嗝……”
周圍炸開了,方星河的講演臺和觀眾只有不到十米的距離,外面圍滿了各種膚色的各國粉絲。
懂得美國曆史的美國人笑到眼淚橫流,不懂美國曆史的外國粉絲則為他的生動表情尖叫。
方哥沒有理會尖叫聲,繼續他的表演。
“當然,華人的地位並不值得驕傲,但我是發自內心的喜愛美國這種帶有強烈自嘲精神的冒犯文化。
即:冒犯他人之前,首先冒犯自己,別將自己的位置擺得太高。
這是美國得以成為今日之美國的根基。
那麼多國家的移民,那麼多種不同根源的文化,單單英國內部便分為英格蘭人、蘇格蘭人、愛爾蘭人……
法國內部分為皮毛商、失地農民、阿卡迪亞人流亡者和新教徒……
以及荷蘭人、瑞典人、義大利人、西非白人、黑人、華人、拉美人……
上述種種不同文化的生態到底是怎麼融合在一起的?
先是透過高壓的戰爭取得國家層級的共識,接著透過中壓的制度性對抗消解情緒方面的極端,最終透過現實中的自嘲與冒犯緩和掉矛盾的尖銳性,建立起一個彼此瞭解、彼此適應的新生態。
這一點非常了不起,堪稱是人類歷史上的奇蹟。
所以我一直覺得,美國確實有其偉大之處,你們像是一群生活在黃金時代的神民之子,除了沒有歷史,近乎於擁有一切……”
狗方在割韭菜之前,是真的可以做到一點逼臉都不要。
這話不是純純的昧著良心忽悠人嗎?
但你們別看廣告看療效,瞧瞧底下有多少人熱烈歡呼~~~
在場的美國人爽得不要不要的,外國人也不覺得方哥諂媚——哪有揭人老底的諂媚方式?
他們只感受到了方星河那強烈到散發著輻射的個性,以及一以貫之的敏銳和智慧。
有些第一次看到他的小年輕在那嘰嘰喳喳——
“哇!Star River好酷!”
“當然,他的外號可是Star Real!”
真實是沒有一點的,表演出來的真實管夠。
貶也貶了,誇也誇了,水軍頭子開始收束主題。
“所以當好萊塢商會邀請我在星光大道上留下屬於我的那顆星星時,我欣然同意,倍感榮耀。”
注意措辭:哥是受邀者,可不是申請者。
“我看到很多在今年與我一同留下印記的同行們,丹澤爾·華盛頓、基努·裡維斯、塞繆爾·傑克遜、魔術師約翰遜,真切地感受到了好萊塢的星光璀璨。
向前回溯,諸多在人類文化史上永遠閃耀的巨星,帶著一部部屬於全體人類的文化瑰寶,正佇立在這條大道的終點上,向我們欣慰而笑。
我很喜歡這種感覺,中國人喜歡和歷史融為一體,成為貢獻者,或者是奉獻者。
好萊塢商會舉辦的這一活動,既是對歷史的銘記,也是對歷史的創造和延續,帶來的絕不僅僅是流量和曝光,更是對我們每一個受獎者心靈的洗禮,對我們藝術生命的滋養和慰藉。
在此,我要向你們表達最誠摯的感激。
我將永遠以此激勵自己,繼續努力,創造出更多、更好、更能推動世界人民大團結的作品!”
話音尚未落盡,觀眾瘋了,媒體也瘋了。
甚麼叫做最頂級的政治正確?你們自己琢磨去。
哪怕不提政治正確,單看實力,你方哥展現出來的也是一種遠超娛樂圈層級的講演水平。
要笑點有笑點,要爆點有爆點,要概念有概念,要昇華有昇華。
短短一分鐘不到,不冗長不虛浮,形體神俱備,你該怎麼誇他吧?
這幫美國佬也不會怎麼夸人,就擱那兒嗷嗷直叫。
喊著方星河的名字,要麼加上一句Holy shit,要麼加上一句Fuck me,再不就是“I love you so much”。
眼看著人群裡有好幾個女孩不知道是擠的還是情緒過於激動,軟軟倒地,方星河淺淺一笑,對臺下揮揮手,全當沒看到。
對不起了,親愛的們,哥只負責點火,可不負責滅。
這不是冷血,這是被國外神仙粉絲們逼出來的界限感。
活動結束之後的小型現場採訪環節,記者也問到了這幫神奇粉絲。
“SR,你知道星神教嗎?”
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哥果斷裝傻:“那是甚麼?聽起來像是你們的特色政黨。”
記者剛想解釋,方星河已經轉過頭去,“和善”看著洛杉磯日報的記者,主動開口:“嘿,好久不見,湖人還是那麼菜嗎?”
現場發出一片低聲的鬨笑,那記者急了,當場抗議:“Jesus!SR,你不能這樣戳我們傷疤!”
來自聖谷的特別媒體積極插話:“SR,你對那些赤裸著高呼要為你奉獻的年輕女孩們怎麼看?”
方星河搖頭:“對不起,這是過於強烈的文化差異,超出了我的適應範圍,所以我不看。”
娛樂週刊敏銳追擊:“你的意思是,美國粉絲過於狂熱了,叫你感到不適?”
“不,我的意思是,面對不理解的事物,對他們的最好的尊重,就是不看、不想、不評論。”
方星河瞥了一眼那位記者,很不客氣的警告道:“相比之下,你的問題更讓我感到不適。我得向你確認一下:貴社是不是打算放棄在以後順利採訪我的權力?”
“不不不!當然沒有。”那記者馬上認慫,“對不起,是我太冒昧了。”
見狀,還想再追問星神教的媒體也不敢開口了——SR可是比喬丹更難搞的媒體暴君,當他產生了暴躁的跡象時,你們最好懂事。
就這樣,方星河順利躲過了最難以回答的兩個問題,然後回答了最有價值的一個問題。
“尊敬的SR閣下,你的刻名講演超級經典,尤其是那句Unity among the world's peoples,請問你是出於甚麼理由才產生了這樣的理念?”
方星河像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那樣,肅穆、莊嚴,眼底閃耀著理想主義者的純潔熱情。
“這沒甚麼。你們可能不理解,但我確實是一個以和平為最終導向的藝術鬥士。
你們只看到了我的抗爭,我的動作場面,以及我的暴力哲學,然後就以美式邏輯對此進行定論,但這不對,思考路徑過於依賴經驗一定會導致結論浮於表面。
其實我的理想始終都是世界和平,各國人民團結在同一種文化尺度下,用同一種標準感受藝術的美好和生命的精彩。
這也是美國的文化核心,但是很遺憾,今時今日,你們美國人似乎已經偏離了初心。”
2006年的美國媒體,哪裡見識過這種一邊捧一邊踩的中國風慈父式施壓?
好些媒體人,當場就開始了反思。
我們確實有好多地方做的太差勁了,難怪SR父親不滿意。
藉著這種反思,他們瞬間就擬好了新聞標題,決定回去之後大罵一場,務必不能浪費方爹的苦心。
本就混亂的輿論場,就這樣,變得愈發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