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影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首映禮變葬禮，上席變上香。
方大噴神走得乾脆利落，可衝擊波才剛剛開始擴散，並且飛快的掀翻一切。
“混賬！”
楷子被助理扶到一旁，一邊用力蹬腿，一邊破口大罵。
“王八蛋！狗東西！陰險小人！”
陳夫人頭疼得簡直要裂開，匆匆宣佈首映式到此結束，然後趕緊安排後續。
“諸位，我們接下來有一個酒會，請大家自行前往後面的宴會廳……小陳，帶你叔去休息一會兒……阿良，攔住記者，別讓他們再跟著亂拍！”
她快步走到前排中央，哽咽著問：“任總，能不能請您幫個忙？”
“這邊太亂了。”任總起身，表情那叫一個嚴肅，“趕緊找個安靜地方再說。”
他旁邊正是韓總，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努力往座椅裡面縮，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當然沒用。
任總一把就將他薅了起來，臉色鐵青：“老韓，小方太過了，沒有這麼辦事的！你管不管？”
眼看著躲不掉，三爺攤手反問：“你想讓我怎麼管？”
“額……”
任總也不知道現在還能怎麼管，反正就死死薅住他不讓走。
“你先跟我過去看看，終歸是中國電影，這個時候你可不能撒手不管。”
放賴是吧？
好像誰不會似的。
韓總把任總扒拉開，小手往身後一背，悠然道：“行，我去，你先把手撒開，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
任總抬眼看向四周，心裡一片冰冷。
拉拉扯扯的就不成體統了？那你再看看會場，哪裡還有一絲體統？！
大會堂可能都沒有想過，自己這地方還能有如此混亂的一天。
記者烏泱烏泱的，到處亂竄，圍攻所有人。
後面那些觀眾，有人站在那兒鼓掌，有人哈哈大笑，有人對著混亂的臺上猛吹口哨，還有人往臺上湧去想吃近身一手瓜。
任總和韓總稍稍這麼一耽擱，馬上就被長槍短炮堵住了。
來自央視的記者很講政治，所以他被那些不講政治的喪屍記者給擠到了一邊兒。
新浪記者紅著眼睛問：“任總，您對方導的批評有甚麼想法？”
我想殺人！
老任的眼珠子也有點泛紅，那是強烈的情緒導致大腦充血太過，導致的憤怒殘留。
可他一句不得體的話都不敢說。
“方導同時是一位專業的導演，也是一位帶有個人感情的觀眾，電影拍出來就是給人看的，他當然有權力批評……”
一堆甚麼資訊都沒有的官話之後，韓總也沒跑了。
“韓總，中影為甚麼沒有投資《極神》？是不是因為早都得到了方導的提醒？”
這個問題誘導太過，韓總當然不能承認。
“沒有，我們和上影是兄弟單位，不會進行惡意競爭，所以這主要是接洽問題，誰聯絡得早，那麼誰就會在競爭中獲得優勢……”
聽到競爭優勢這4個字，任總腦瓜子嗡嗡的，心裡的火氣騰的一下又躥上來了。
麻辣個雞兒，我他媽當初是咋想的？
為啥非得跟你爭這個？
咦？不對！
你他媽當初到底是咋想的？為甚麼沒跟我爭？！
任總忽然反應過來，韓山平這狗東西壓根就沒有在這個專案上花一點心思！
他的眼神瞬間變了。
趕緊打發走記者，拽著韓總就往後頭走，等到跟前沒人了，才虎著臉問：“老韓，你跟我交個實底，你是不是早知道這個專案不對勁兒？”
沒外人了，韓山平終於不用忍著了，臉上流露出燦爛的笑容。
“當初是你自個兒非要玩命往上衝，現在怪上我了？”
“反正不對勁！”
任總沒有那麼好糊弄，或者也可以形容為，他現在急需一個情緒宣洩口，也急需一個擺脫理由。
“平時你跟個土匪似的，哪回你不跟我搶專案？唯獨這次，一聲不吭，你是不是特意給我挖的坑？！”
“哈哈哈哈！”
韓總樂不可支：“你也是個編劇？打不過就開始講故事，是吧！”
“那你為甚麼一點不上心？一謀的大片你全力以赴，楷哥的大片你不聞不問，這對嗎？”
老韓快要笑死了，心裡那個美啊~~~
“哎喲，我跟你爭，你嫌我煩人，不給上影機會；我不跟你爭了，你嫌我太安靜，那我到底應該怎麼辦？”
“……”
任總被堵得啞口無言。
但他實在不甘心，就想知道答案。
左右看看，附近沒人，於是咬著牙跟死對頭服軟。
“老韓，咱倆再怎麼不對付，那也都是集中在工作範疇裡，本質上都是為了咱們國家的電影事業在奮鬥，這次我是徹底栽了，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想讓你給我交個底——是不是早在一開始你就不看好楷哥這專案？”
“那倒沒有，我哪有這兩下子？”
韓山平一攤手，忽然又忍不住笑。
就是那種明明不想笑但怎麼都控制不住的得意，看在任總眼裡，紮在他的心頭，難受極了。
壞笑一陣，韓山平爽透了，終於給出答案。
“不過我確實跟小方聊過，他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個好編劇出品的好劇本，再加上一個能夠壓得住楷哥的總製片，楷哥的專案可以放心投。
但如果是楷哥自己出劇本，他媳婦當製片，那最好是躲遠點。
小方一個字都沒提那幾個港臺投資人，也沒講演員，所以我覺得他這話不是基於情緒，而是真的掌握住了楷哥的心態和作風，我想都沒想，直接就把這專案斃掉了。”
老韓純純是在吹牛逼。
那會兒他心裡可癢癢了，那叫一個饞啊！
沒辦法，他這人就是喜歡大片，有棗沒棗都樂意摟一杆子。
當初之所以能忍住，主要是因為那幾家投資人跟方星河有衝突，他覺得應該站穩立場，死挺小方。
結果你瞧，好人有好報了不是？
“草！真是這麼回事兒！”
任總猛的一拍巴掌，心裡豁然開朗。
“楷哥沒人壓著的時候，那種文藝表達欲總是剋制不住，其實這片子有很多地方都相當牛逼，唯獨就是故事沒講好……”
叫方星河這麼一頓噴，他也察覺到問題出在哪裡了。
心底湧起鋪天蓋地的懊悔，想著：當初我怎麼就沒找個誰親自監督他呢？要不然也不能……
可惜，現在再怎麼後悔，也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總不能真去吃腦白金吧？
倆人一個開心一個苦惱，一個哼歌一個沉默，來到宴會廳。
這裡面，更亂。
一群投資人零零散散的坐在好幾張餐桌旁，彼此互不搭理。
也有人圍在楷哥身旁爭吵。
至於那些演員，各自安靜坐著，一點不敢交頭接耳，氣氛凝滯如同死人。
剛到廳裡，美國新線的發行副總裁便和他們擦身而過。
“史密斯先生，這是怎麼了？”
史密斯歉然笑笑，回道：“sorry，這次恐怕難以合作了，方導不看好的影片，我們肯定不可能花大價錢購買……”
任總臉一僵，隨後擠出笑容，與之握手。
“沒關係，商業歸商業，交情歸交情，歡迎你隨時再來中國……”
客套話總共只講了半分鐘，史密斯好像躲瘟神一樣，急匆匆立場。
與他相似的還有獅門影業和索尼影業的負責人，拔腿就跑。米拉麥克斯的那個死胖子坐得倒是穩當，可是誰都知道，這貨只撿便宜，從不雪中送炭。
正在發生爭吵的，是楷哥與日本東映的負責人。
更確切點兒講，是楷哥單方面發火。
對方的態度很恭敬，不停鞠躬，可嘴裡翻來覆去的都是“真是太對不起了”。
日方不準備執行之前講好的發行承諾，準備止損。
一種悽悽慘慘冷冷冰冰的氣氛，縈繞在整個宴會廳裡，叫人不能呼吸。
那可是4億的總投資啊！
哪怕分散開來，壓在所有人身上，也是一個能夠壓死人的分量。
看到任總和韓總，投資人們彷彿看到救星，急忙把他們擁簇在中間。
“韓總，求您幫幫忙！”
“韓總！救命！”
“韓總，都是華夏電影的一份子，可不能這樣內耗啊！”
“韓總，方星河欺人太甚！都像他這麼搞，電影行業還講不講點規矩了？”
韓山平冷著臉哼了一聲，大馬金刀坐到主位，承諾是一句沒有，開口就給他們上了一堂政治課。
“規矩？你們把日子定在今天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是不是欺人太甚？！來，我跟你們好好談談心！”
……
製片方那邊是一宿沒睡，熬到後半夜的時候，楷子身體不適，被送去了醫院。
第二天，新聞上就開始賣慘博同情。
“方星河大鬧《極神》首映禮，陳楷哥導演氣到暈倒住院！”
巴拉巴拉一頓批評方星河不尊重前輩，不守規矩，不講武德，在人家首映禮上大放厥詞。
這幫人的小會沒白開，公關了好多媒體。
港媒臺媒國內資媒以及14醜，全都站在各種角度指責方星河，為陳楷哥洗白。
然後還有一群“理中客”，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認為不管出於甚麼原因，方星河都不應該如此對待“一位對中國電影有大功之前輩”。
上輩子，《極神》剛剛上映時，媒體也是誇得多罵得少，哪怕不誇，新聞也寫得含含混混，沒甚麼批評的力度。
當初謀子的《英雄》上映時可不是這樣，媒體罵聲如潮。
這就能看出來誰的行業影響力更高了，當然，肯定也有謀子不愛計較、楷子小心眼兒的原因在裡頭。
罵《極神》是大爛片的聲音，主要集中在網上。
然而網民的總量擺在那裡，總有人不上網，而是單純衝著陳楷哥去看電影，所以《極神》還是收割了1.8億票房。
可這輩子的情況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們花多少錢、再怎麼公關，都攔不住在場媒體報道現場盛況。
建國以來頭一回的新鮮事兒，媒體能忍住不聊？
嘩啦啦一下子，七八十家早報從各種角度深度書寫昨日衝突，當場就把全社會的眼光都吸引過來了。
4月2號這天，甚麼政府機關事業單位民營公司校園網路，全是噴神戰楷哥的八卦。
《極神》熱度爆表，在上映第2天就實現了當初《英雄》巔峰期的討論度。
等到中午的時候，現場影片也出現在全國大部分電視臺。
有娛樂節目的，做個專題。
沒有娛樂節目的，擱到午間新聞裡。
總之，方哥的英姿漫天傳播。
其中不止是多角度的現場錄影，還有事後採訪——好多記者把方星河堵在大會堂門口不讓走，閃光燈一直閃，記者攆著問。
亂七八糟幾十個問題，方哥只回答了三個。
但這三個問題，滿滿的血腥殺氣。
“方導，您有甚麼話想對觀眾說嗎？”
“千萬別看，爛到超乎想象，浪費時間浪費金錢，最重要的是，影響智商。”
“方星河，你跟陳導有仇嗎？”
“沒有私仇，但有公恨——這玩意拿到海外上映，將會摧毀中國電影的整體口碑；只在國內上映，也會影響人民群眾的觀影熱情。”
“方導，陳導說你是嫉妒，恨不得同行死……”
“別死，陳楷哥仍然有能力拍出好電影，但前提是有人把他從腳不沾地的雲端上拽下來，狠狠打個半死。我就是幹這件事兒的。”
網友們看樂了，紛紛豎起大拇指，揶揄道：“好傢伙，紫薇給自己按了個新外號——正義使者！”
這基本能算得上是嘲諷，善意不多。
還有人故意彰顯叛逆：“他可真把自己當回事兒啊！原本沒想法的，現在我還非得去看了，怎麼著吧？”
可到了晚上，情況忽然大變。
第一批楷子的影迷已經從電影院出來了，一部分懵嗶茫然，一部分氣得睡不著覺，上網開罵。
“我草，兄弟們，小芳這回真沒瞎噴！”
“正義使者！純的！”
“媽的，但凡早聽小芳的話，也不至於吃下去這麼一大坨屎！”
“我錯了，方哥，我不該不相信你的，嗚嗚嗚，我的30塊錢啊，死得比趙四他媽還慘！”
“不是，真有那麼爛？”
“我把命押給你，爛到了極致！”
“雞兒大的講講劇情，是方星河噴的那樣嗎？”
“不知道哇！”
“啊？”
“看到最後也沒看明白咋回事兒，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你感動了我’，就記住這個了……”
“大哥你真牛逼！我看到半個小時的時候就噁心到退場了。”
“日你瓦，陳楷哥退我票錢！”
“退甚麼錢？你自己要看的，做人不能這樣陳楷哥~~~”
“……”
各大公共論壇的影視版全是罵聲，這會兒還沒有專業洗白的水軍，少數替楷子講話的裝逼犯很快就被淹沒在汪洋大海中。
另外，【方星河，對不起，我要向你道歉】的帖子開始蓋高樓。
裡面全是類似於“對不起，我錯怪你了”的發言，一個小時能蓋出來一萬多層。
而在現實中，《極神》到底爛不爛，也開始成為家庭話題。
年輕人傾向於相信方星河，年長者多有懷疑。
不管怎麼樣，你都得承認楷子在中年群體中的影響力，前世裡那麼多罵聲，也沒能阻止票房幹上1.8億，這絕對不是一個小數字。
很多人或者是受到公關稿影響，又或者是抱有一絲僥倖，覺得《極神》可能是被惡意抹黑了，本身沒那麼爛，想親眼看看。
也有裝逼犯堅信《極神》只是太高階太難懂，你們不行，不代表我共鳴不了。
於是，頂著強大的負面輿論買票進場，然後兩眼失神的出來……
這些人不值得救，但方哥是真想把極極打死——好好的生日繫結了這麼一個玩意，我不下死手，你們是不是以為我好蹭？
來吧，鐵拳出擊！
他沒有再專門寫文章或者開釋出會，而是默默投放了那支廣告。
4月2號晚8點，好多家電視臺上線了一支新廣告。
楊小蜜歪頭擠眼，對著鏡頭髮問：“你沒事吧，你沒事吧，你沒事吧？沒事多補腦，有問題你就喝點腦白金！”
魔性的聲音加上簡單重複的臺詞，瞬間讓人“耳目一新”。
柴女士剛好開著電視機，正在打電話安排水軍，看到這個廣告，她的眼睛一點一點瞪到溜圓，心裡忽然嘎巴一下子，發出了裂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