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踏山,就是真的沿山而行。
方星河給助理化妝造型師等工作人員放了假,只帶著幾個負責安保的師兄,從帝都出發,先入秦嶺,再上太行,親自丈量著2003年的華夏大地。
上輩子,在青春正茂的時候病倒,自此再也沒有機會見識祖國的大好河山。
這輩子,理論上人更忙了,但他願意放下所有工作,親自去完成這件從未有人做到過的事。
行程的強度極高,耗時也久,很多人不理解,可他甘之如飴。
王查理留在美國處理商業方面的工作,董有德坐鎮公司,師兄弟幾個輕裝簡行,只帶了一臺攝像機。
都是修道的,進了山,難免談興大發,坐而論道。
師黃問:「師弟,親自走這一遭,耗時良久頗多辛苦,總該有個章程吧?」
其實他問的是:捐款的事誰都能做,親力親為,原因在何?
站在秦嶺山脈扎進河南的小秦嶺主峰上,方星河眺望遼闊大地,心中忽然有種靜氣,油然生髮。
他如是回道:「人的修行,一定是先由內而外,再由外而內的。
由內而外,是一個攀高的過程。
功名利祿是山間隨處可見的果實,隨著攀登自然而然地摘到手中,果實很甜,但不應該影響我們的根本目標—站到高處,看清楚這個世界。
由外而內,則是一個收束的過程。
開始繁花迷人眼,什麼都想看一看丶嘗一嘗。
再後來收穫漸多手忙腳亂,終於曉得,要開始斟酌何物可留何物應棄了。
到最後,破開執念,專注自身,摘花時果斷,鬆手時坦然。
先放後收,先取後予,先看再見,是為得道三階一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
我此行,正為親歷此三見。」
話音落盡,氣似龍虎,眾師兄皆撫掌大嘆:「善哉!」
用時兩個星期,方星河終於簡略走完豫豫的秦嶺三脈。
秦嶺扎進河南後,忽然花開三朵,分成了三條主要支脈,自北向南排列。
崤山:黃河干流與洛河的分水嶺。
熊耳山:洛河與伊河的分水嶺。
伏牛山:黃河丶淮河丶長江三大水系的分水嶺。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帶來了數不勝數的美景,但也帶來了人力難以勝天的觸目驚心。
河南的全省總面積只有16.7萬平方公里,耕地面積卻位居全國第三,歷來都是華北糧倉。
可豫東大平原的富裕,襯托得豫西秦嶺山區像是未開化般的荒涼。
三大支脈山高坡陡,可用於耕種的土地少而零碎,「碗一塊,瓢一塊」,不但只能種植玉米紅薯,而且產量極低。
大山深處,「看到屋,走到哭」。
在03年這個時間節點上,國家既沒有足夠的技術,也沒有富餘的經濟,去修建山區公路鐵路。
交通不便,一切皆休。
山民們只能依靠雙腿在山間穿梭,十分力氣,八分攀行,兩分勞作。
縱使有些特產,也難以變現。
再加上這些山區是重要的生態功能區和水源涵養地,為了保障下游的生態安全和飲水安全,山裡處處都是自然保護區。
既不能進行大規模的工業開發,更不能開採資源,在客觀上根本不存在工業致富的途徑。
別說工業了,就連後世最著名的景區老君山,目前也只是一處宗教朝聖地。
「上去看看?」師兄們想去拜訪一下同道,「正一祖庭啊。」
方星河遙望山頂,靜立片刻,轉頭走向另一條山路。
「此行只見人間疾苦,不拜天師————下次吧。」
他見到了。
或者說,他想見的人間疾苦,山區裡到處都是。
在欒川縣的一處村小裡,方星河看到一群平均要走20裡山路才能上學的孩子,孩子們有大有小,大的14歲,還在上小學6年級,小的7歲,每天只需徒步3公里的直線距離。
方星河抵達的時候,大約有一半男孩子打著赤膊。
儘管是炎炎夏季,可山上並不熱,師黃問他們為何不穿上衣,回曰:怕刮壞。
一行人看著孩子們瘦骨嶙峋的身上刮出的道道血口和蚊蟲叮咬的瘢痕,默然半晌。
方星河蹲在最小的小女孩面前,柔和相詢:「小朋友,你幾歲啦?」
「7歲半。」
小女孩怯生生的,不敢抬頭看方星河一眼,甚至都不敢大口呼吸。
方星河看著她只有後世4歲幼童的身高,心疼的抱了抱她。
「真棒,這麼小就自己走路上學啦!」
小女孩抬手指了指山腰一間破土房,道:「我家,那裡。」
噢,這孩子是本村人。
也對,以她的身體,怕是走不了山路。
那麼,周邊的村落裡,到底會有多少如她一般,氣虛體弱走不出村莊的小孩子?
方星河轉頭看向陪同的欒川縣工作人員:「像她這麼大的孩子,上學問題都是怎麼解決的?」
「解決不了。」
工作人員的表情很苦澀。
「山裡情況特殊,不可能村村建校,不提錢的問題,教師缺口實在太大———— 」
山裡能夠耕種的土地實在太少,因此都是小村,一村幾十上百戶,再多了便養不活。
單獨為這樣的村落建立小學,近乎不可能。
往往十幾座山頭,只有一個村莊有條件建立小學,然後吸引周邊村落的孩子來此處讀書。
那麼,周邊村落的孩子,就必須承擔起高昂的行路成本。
這都不叫通勤,這是以骨血染山樑。
更典型的例子是那個14歲的少年。
那孩子骨架很大,但是肌肉不多,肩膀上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黝黑粗糙的面板佈滿劃痕。
方星河想跟他聊聊天,但少年十分侷促,問一句才答一句。
「你聽說過我嗎?」
搖頭,憨笑。
「念幾年級?」
低頭,羞澀:「小丶小學5年級————」
「是什麼原因,可以和哥哥說說嗎?」
少年用力抿緊了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側頭看向兼任語文老師的校長。
校長用力點頭,鼓勵他大膽回答。
少年垂下頭,用力攥住了肥大褲子的兩側,輕聲回道:「爸爸死了,媽媽病重,爺爺奶奶幹不動了,我得下地幹活。」
四個短句之後,少年再不發一言。
校長急忙補充:「牛壯很聰明的,總共只是斷斷續續的唸了三年時間————」
三年的學業,攤開來,塞進了八年的每一點空隙,變成了5年級的大齡小學生。
這一刻,貧窮和困苦在方星河面前具象化了。
小方也窮也苦,可他從不曾被困於大山,也不用在烈日中下田,更不缺乏瞭解外界的渠道,甚至還能敲來點錢染一頭古惑仔黃毛。
但牛壯,哪怕方星河已經火到現在的地步,他卻不曾在電視或者報紙上了解分毫。
方星河的表情難得的不平靜,困惑而又凝重。
作為一個出生在2000年後的z世代,他成長的環境截然不同。
哪怕重生到小縣城,吉省的情況也比豫西山區好得太多。
東北的教育基礎是建立在重工業體系之下的,長白山裡的林場夠封閉了吧?
孩子也不需要靠雙腿翻山越嶺。
所以在後世,政府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
方星河努力翻找記憶,模模糊糊的想起來,好像是大規模遷移居民出山。
也就是說,哪怕舉全國之力,也只能透過出山安置來解決問題,而不是強行把公路丶管網丶教師鋪滿深山。
作為個人,他更做不到。
那麼,到底應該怎樣初步解決大山裡的教育問題?
方星河抱著小女孩,在校園裡轉了一圈,隨後又開始在村裡漫步。
說是校園,其實就是三棟大平房。
村長和耆老聽說來了一位外面的大老闆,全程陪在方星河身旁,用拗口難懂的方言為他介紹種種情況。
「周邊六個村,都指望俺們這間小學哩!」
提起學校,村莊臉上浮起一抹驕傲。
「當初起這幾間屋,可難了!」
方星河點點頭:「確實不容易。」
深山不同於平原,建材難運,家家戶戶少有餘財,能為孩子們專門蓋幾間房做教室,可見他們對於教育的重視。
不多時,村長婆娘來喊人。
「領導們,菜做好羅,燉的山雞和蘑菇————」
「不去了。」方星河擺擺手,「就在學校吃吧,我看看學生們都吃什麼。」
「哎喲,那可不中————」
「聽我的。」
方星河堅持,於是村長等人只能陪同。
結果到學校一看,孩子們只有兩樣吃食——沒有油的烙餅和玉米麵饃饃。
大夏天的也不用熱,乾巴巴的就著鹹菜疙瘩,噎得猛灌涼白開。
村長不停搓著手,侷促道:「這就挺好了,再早幾年,玉米麵還要更粗,混著糠皮野菜做窩窩頭,就這也只能帶倆————」
方星河早知道情況會很嚴峻,卻沒想到能嚴峻到這種程度。
和淺山處的小學比起來,這裡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原始。
「冬天怎麼辦?」
「學校提供熱水,爐子上能夠做飯,就是柴火不太夠燒,孩子們得自己去拾柴。」
縣裡的工作人員滿臉困窘,似乎是慚愧於工作的不到位。
但其實,山區縣的政府基層,自己都不一定活得多好,對下面更是愛莫能助O
「周圍的六個村莊,加在一起總共有多少個適齡兒童?」
「額,從小一到小六,200來個總有吧?」村長苦笑搖頭,「不好講,這是真不好講————」
不好講的原因,可能與黑戶有關。
這又是一個方星河從未接觸過的問題,在最近的考察中漸漸浮出水面。
他不再追問,默默數著人頭,發現六個年級總共只有不到80名學生。
剩下的,大抵是上不起丶家裡需要勞力丶不重視丶路太遠等等現實原因所導致的放棄。
將特意背上山的火腿腸和AD鈣奶分給所有孩子,方星河跟師兄們蹲在陰涼的牆根底下,默默啃起了麵包。
數度進山,他早已放棄了所有不必要的風度。
在文明繁華的現代社會里,作為偶像,他必須高冷必須神秘必須遙遠,這是狂熱的根基。
但是在大山裡,那隻會導致畏懼和疏遠。
陪同的幾位工作人員杵在一旁,坐立難安。
他們看著尋常樸素像農民一樣蹲在那裡的方星河,怎麼都難以相信,這是那個光芒萬丈的大明星大導演。
師兄弟幾個沒有理會外人的眼光,嘀嘀咕咕的商量起對策。
「轉了一圈了,你打算怎麼解決山裡的教育問題?」
「讓村裡騰個地方,起一棟正經的教學樓吧。」
方星河抄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山裡的平整土地實在太少,所以不追求面積多大,儘量多蓋幾層,材料下點血本,做到8級抗震,5到6層就夠用了。」
政府工作人員們急忙湊了過去,仔細傾聽。
「一間教室有60平就綽綽有餘,能夠裝下一個年級的所有學生。
重點是食堂和宿舍。
食堂要下力氣好好搞,從咱們的基金裡撥出一筆山區飲食專用款,免費提供早餐午餐兩頓飯,早餐雞蛋牛奶,中午一頓大肉。
如此一來,哪怕是衝著中午那頓肉,都會有大量的山民家庭同意孩子來上學。
小孩子正在長身體,他們家裡養不起,我養!
宿舍的條件也儘量搞好一些,主要是用來給教師提供保障。
深山裡,有水平又有熱情的教師是個寶,咱們不能逼迫貧困的政府給他們提供多好的待遇,世事從來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更何況貧困縣連工資都不一定能發齊,所以這錢也由咱們出。
吃住全免之後,最起碼不至於讓教師活不下去。
這樣就構成了一棟標準的山區小學綜合樓——6間教室,教師宿舍,少量學生宿舍,食堂,圖書館丶放映室。
三五百平的建築面積,四到六層的樓高,根據不同的地質條件,進行靈活調整。
不管是秦嶺太行,亦或者祁連武夷,應該都能適用。
儘管建設的時候麻煩一些,後續的物資運輸成本高一些,資金管理難一些,但是能夠起到最大程度的勸學助學作用。
咱們能做的,也就到此為止了。」
講到最後,方星河搖頭苦笑,嘆了口氣。
可工作人員們卻雙眼放光,激動到漲紅臉龐。
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如此做法的意義了。
深山普學,一難在觀念,二難在資源,三難在投入的持續性。
等到孩子們考出大山,去鎮上念初中,麻煩反而沒那麼多了。
但是,豫西山區每年能有多少孩子念上初中?資料觸目驚心,不見得強於雲貴贛。
而方星河的舉措,幾乎是當下的最優解,基本解決了80%的問題。
唯一的缺點————便是貴。
所以不是政府想不出來辦法,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方哥直視著工作人員,霸氣外露:「作為民間資本,我不需要端水,也不怕貴,建築方面我會委託希望工程專用施工單位,我對你們只有一個要求:孩子們吃飯的錢,給我管住!」
工作人員急忙打保票,但他打的保票不算數,當天夜裡,豫省主管教育的副領導直奔欒川,親自給方星河打了保票。
「孩子們的吃飯錢,誰敢伸手,我就剁了誰的爪子!」
而方星河則意味深長的回道:「山高皇帝遠,下面不好管,我完全理解。
平時我從來不摻和各省的自我治理,但山區的情況不一樣,山裡的孩子太苦太難了,所以我會保持關注。
希望這是一段佳話,而不是我方星河的滑鐵盧。
您知道的,我愛寫點東西,也愛拍拍電影,成為我的素材,有好有壞,一般人恐怕接受不來————」
領導的表情有些凜然,心想:別說一般人接受不來了,一個省也接受不來啊————我啊,肯定不會給你動筆的機會!
聊妥此事,達成初步意向之後,方星河拒絕了宴請的安排,沿著山脈,繼續西進,繼續攀山。
秦嶺山脈一直延伸到陝西甘肅。
太行山脈斜貫山西河北河南。
橫斷山脈撕開川雲藏。
祁連山綿延到青海甘肅。
武夷山脈困住閩贛。
南嶺山脈的問題相對最小,但也橫穿四省,遍佈著如今已經沒落的革命基地。
方星河消失在世人面前整整兩個多月,磨爛了四雙鞋,終於將中國的山基本看完。
網上偶爾有人洩露他的行蹤,但是限於時代,真假難辨沒人敢信。
直到10月初,他終於走出大山,以最低調的姿態,在星河官網上悄悄更新一則輕描淡寫的宣告,為世人帶來了一場巨大到失語的震撼—
【星河影業將捐出來自於《英雄》的所有收入,進行一場特別的山區助學活動。
本活動將與希望工程合作,於兩年內建設588所山區小學,覆蓋全國17個省份的4351個特困級深山自然村。
本活動僅限於學校建設,後續助學投入,將由方氏助學基金接手。
感謝大家關注,星河影業不接受外部捐款,如有任何機構以此名義募捐,請立即撥打報警電話,望周知。】
最後還有一行小字:本次特別助學活動僅為第一批次,未來,星河影業將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繼續為山區兒童播撒希望。
簡單到簡陋的宣告,起初無人發現更無人在意。
在方星河的堅定拒絕下,新聞聯播也刻意冷處理了此事。
但團團和希望工程總是要做事的,再怎麼低調的公開也是公開,然後,情況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非官方丶社會層面的輿論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炸翻了整個華語圈。
《英雄》的全部收入,那到底是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