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半眯的眼越過人群,越過燭火,越過長桌上明滅不定的杯盞。
準確地、毫不猶豫地,釘在緋櫻身上。
就那麼一瞬。
然後她收回了視線。
旋轉。
粉色的長髮在空中甩出一道完整的弧,髮尾掃過身後兩個舞者的肩側,帶起一陣極輕的風。
腳尖點地,整個人的重心往後壓了半寸,上半身往前傾,雙臂朝兩側張開,手腕翻轉,指尖朝天花板的方向舒展到極致。
絃樂的旋律從低處爬升。
她的動作跟著爬。
慢的時候極慢。
每一秒都能拆開來看。
腰肢往一側彎下去的角度,腳踝帶動小腿劃過地面的弧線,手指在最高點停住的那零點幾秒,全是控制力。
是把整具身體當成樂器,一寸一寸地彈。
快的時候極快。
連續三個旋轉銜接得沒有縫隙,薄紗裙襬炸開,從地面往上捲了一圈。
腳踝上的細鏈發出密集的、清脆的碰撞聲,跟絃樂的節拍咬得嚴絲合縫。
兩側的舞者已經完全淪為背景板。
不是她們跳得不好。是中間那個人太過分了。
同樣的編排,同樣的動作,到了她身上,味道完全不一樣。
別人是在跳舞。
她是在玩。
每一個轉身帶著三分漫不經心,七分渾然天成。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慵懶和張力,學不來的。
宴會廳裡的交談聲一點一點地低了下去。
先是靠近舞臺的那幾桌安靜了。
黃金救世軍的軍官們端著酒杯,手懸在半空,忘了喝。
然後是中間區域。
再然後是最遠處。
整片宴會廳,幾百號人,全看著同一個方向。
彈幕這時候冒了出來。
“我靠……這是甚麼神仙舞姿……”
“不愧是我老婆!跳的就是好看!別人都不配給她當伴舞!”
“桃夭是真練過的吧?這個身體控制力太離譜了,每一幀都能截圖當桌布。”
“你們注意看腳踝那個轉,那個角度正常人做不到的。”
“正常人?拜託她是原初好嗎?”
“行吧,原初就是可以為所欲為。”
音樂還在走。
一曲接一曲,沒有停。
十分鐘。
完整的、不間斷的十分鐘。
櫻吹雪飄在半空中,靈魂體狀態,從頭看到尾。
中途沒有任何操控權回歸的提示。
系統面板安安靜靜地縮在視野角落,連日常任務都沒彈。
像是連遊戲本身都在看。
最後一個音落下去的時候,舞臺上那道粉色的身影剛好完成了最後一次旋轉。
腳尖輕點地面。
長髮從空中垂落下來,搭在肩側。
面紗之上,那雙半眯的眼帶著一層薄薄的汗意,裡頭全是跳完之後的饜足。
她朝臺下欠了欠身。
幅度很淺。隨意的,但好看。
掌聲從前排炸開。
先是零星幾下,然後連成片。
黃金救世軍的軍官們率先拍了起來,緊接著是櫻桃城的人,最後連莉微婭都放下了酒杯,雙手在身前合了兩下。
響了足足十幾秒。
舞臺上的舞者們朝兩側散開。
幾個人往後臺的方向退,有兩個繞到了舞臺側面,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粉色長髮的那個沒走遠。
她從舞臺正中央慢慢走到角落。
步子不急,裙襬在地面上拖了一截。
走到角落的位置,彎腰,從架子上拿起了一把絃樂器。
絃琴。
形制偏古,琴身窄長,弦有七根。
她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來。
琴擱在膝上,手指搭上弦。
撥了一下。
極輕的一聲,從舞臺角落漾開來,融進了宴會廳的嘈雜裡。
然後第二聲,第三聲……
旋律鋪開了。
跟剛才的絃樂不同,這一段是獨奏,節奏更慢,更散,帶著一股午後曬太陽的懶勁兒。
伴隨著這段輕緩的琴音,整個舞會正式開始。
賓客們從座位上起身,三三兩兩地走向大廳中央的舞池。
有人搭上舞伴的手,有人端著酒杯在池邊站著聊天。
燭光,樂聲,裙襬轉動的窸窣。
緋櫻坐在主位上,沒動。
手裡的酒杯轉了兩圈。
凌玥站在她右手邊半步遠的位置,雙刀掛在腰側,一副貼身護衛的站姿。
緋櫻的頭往凌玥那邊偏了一寸。
“剛才在前面領舞的那個人。”
嗓子壓得很低。
“她叫甚麼……”
話說了一半,停住了。
凌玥側頭看過來,剛想開口。
緋櫻的手指在杯沿上點了一下。
“算了。”
杯子放回桌面。
“我自己去。”
緋櫻從座位上站起來。
沒有直接朝舞臺角落走。
而是繞了一個彎,先從桌上拿了一杯新的酒,然後沿著宴會廳的邊緣慢慢往那個方向靠。
步子不緊不慢。
路上被三個黃金國度的高層攔住。
寒暄,碰杯,說了幾句場面話。
緋櫻一一應付,每一句回得都得體。
但整個人的注意力不在這些人身上。
每隔幾秒,餘光就會往舞臺角落掃一次。
粉色的長髮。
低垂的眉眼,手指在弦上撥動的頻率。
換氣的間隔,偶爾抬頭掃一眼舞池、然後又低迴去的那個角度。
全看在眼裡。
一曲終了。
琴音收住,最後一個尾音在空氣裡抖了兩下,散了。
粉色長髮的女人把手從弦上拿開,往後靠了靠椅背。
脖子往一側歪了歪,一副準備歇會兒的架勢。
緋櫻的腳步停了。
手裡的酒杯舉到唇邊。
一口就直接給喝乾了。
空杯擱在路過的侍者托盤上,緋櫻轉身,朝舞臺角落邁了過去。
步子比剛才快了。
走到三步遠的距離,停住。
粉色長髮的女人沒抬頭。
手指還搭在琴絃上,指腹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最細的那根弦。
緋櫻站在那裡。開口了。
“我們……好像在哪裡見過。”
話出口的瞬間,緋櫻自己都覺得這句話蠢透了。
哪裡見過……
可具體在哪裡見過,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連個具體的畫面都拿不出來,就靠這麼一句爛大街的搭訕詞?
但就是忍不住。
嘴比腦子快。
粉色長髮的女人終於抬了頭。
面紗遮著下半張臉,只露出那雙半眯的眼。眼底有笑,彎彎的,帶著一股看小孩犯蠢的耐心。
“緋櫻。”
她開口了。
嗓子是懶洋洋的調子,尾音往上拖了一截。
“你這麼開口,會顯得有些土哦。”
緋櫻的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因為被調侃。
是因為那個名字。
她叫了自己的名字。
“你認識我?”
嗓子一下子拔高了半度,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
“你真的認識我,我們一定見過面!”
身體先於大腦動了。
緋櫻往前跨了一步,雙手抬起來,一左一右扣在了對方的肩膀上。
力道不輕,指節陷進那層薄紗的布料裡。
粉色長髮的女人被按住了肩。
沒躲,也沒掙。
就那麼坐在椅子上,仰著頭,眯著眼看緋櫻。
兩秒。
緋櫻的手猛地鬆開了。
往後退了半步。
“對不起,我失態了。”
嗓子啞了下來,裡頭塞滿了窘迫和懊惱。
手從對方肩膀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粉色長髮的女人沒有生氣的樣子。甚至連坐姿都沒變。
她把琴從膝上挪開,擱在旁邊的架子上。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比緋櫻高了兩三公分。
面紗之上,那雙半眯的眼彎著,溫溫的。
“既然咱們見過面的話。”
她朝緋櫻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曲著。
“要跳一支舞嗎?”
停了一拍。
“慶祝我們的重逢。”
緋櫻盯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稍作沉默後,她手也伸了出去。
搭上的瞬間,對方的手指合攏過來,扣住了她的手背。
溫的。
兩個人手牽著手,從舞臺角落走向舞池中央。
周圍的賓客自動讓出了一條路。
緋櫻的左手搭上對方的腰側,右手被對方牽著舉到半空。
標準的雙人舞起手式。
琴聲又起了。
不知道是哪個舞者替補上去彈的,旋律跟之前不一樣,更慢,更綿。
她們開始動了。
第一步。
緋櫻的腳往後退了半步,對方跟進半步。
節拍剛好踩在旋律的第一個重音上。
第二步。
旋轉。
緋櫻的左手在腰側輕推了一下,對方順著力道轉了半圈,粉色的長髮在空中畫了個弧,然後被緋櫻接住,拉回來。
銜接得天衣無縫。
緋櫻自己都驚了。
沒有任何記憶。
腦子裡關於這個人的一切都是空白。
但身體在動,肌肉在動,每一個轉向的時機、每一次力道的輕重、每一個該收該放的節拍,全是本能。
不需要想。
手知道該往哪放。
腳知道該往哪邁。
甚至呼吸的節奏都自動跟對方同步了。
跳了多少次才能形成這種默契?
不知道……
想不起來。
但身體記得。
一曲終了。
兩個人在舞池中央停下來。
緋櫻的手還搭在對方腰側,對方的手還扣在她的手背上。
距離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對方呼吸時帶起的氣流。
粉色長髮的女人湊了過來,面紗的邊緣擦過緋櫻的耳廓。
“想不想把我帶走?”
氣息拂在耳根上,癢的。
“咱們離開這裡。”
聞言,緋櫻往後偏了偏頭,語氣略微帶著遲疑。
“可是舞會還沒結束……”
“不是還有凌玥她們嗎?”桃夭的手從緋櫻手背上鬆開,轉而搭上了她的手腕,指尖貼著脈搏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
“況且這個舞會並不重要。”
停了一拍。
“至少沒有咱們之間重要。”
緋櫻的脈搏跳了一下。
那根搭在手腕上的手指一定感受到了。
桃夭沒等緋櫻回答。
轉身,牽著緋櫻的手,朝宴會廳側門的方向走了過去。
緋櫻跟上了。
沒有猶豫。
……
夜風從樹梢間穿過來,帶著一股新翻泥土和草葉的氣息。
櫻桃城東區,新建的人工公園。
規模不大,幾排移栽的矮樹,一條碎石小路,路邊有兩張長椅。
簡陋,但在廢土上已經算是奢侈品了。
兩個人沿著碎石路往裡走。
腳步踩在石子上,咯吱咯吱的響。
緋櫻開口了。
“你到底是誰?”
腳步沒停,但節奏慢了。
“從剛才開始我就想問了。你叫我的名字,你知道我們見過面,你跟我跳舞的時候……”
話頓了一下。
“我感覺我們好像很熟悉,至少你對我很熟悉……”
粉色長髮的女人在前面走著,牽著緋櫻的手沒松。
聽到這句話,她的腳步停了。
轉過身。
月光從樹縫裡漏下來,打在她臉上。
面紗不知道甚麼時候摘掉了,露出一張完整的面孔。
嘴角掛著一絲弧度。
不是笑,是比笑更柔的東西。
“我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那個人啊。”
嗓子輕輕的,每一個字都拿棉花裹過似的。
“你所念所想,卻始終無法想起來的那個人。”
她鬆開緋櫻的手。
抬起來,掌心貼上緋櫻的臉頰。
“我親愛的緋櫻。”
畫面在這裡定住了。
月光,碎石路,矮樹的剪影。
緋櫻站在那裡,臉頰上貼著一隻溫熱的手,整個人一動不動。
過場動畫結束。
意識墜回了角色體內。櫻吹雪感到手指恢復了觸感,腳踩在碎石路上的硌痛也回來了。
系統面板沒有彈任務。
但對話方塊亮了。
花雨接過了操控權,手指在虛空中劃了一下,點開了對話選項。
緋櫻的嗓子在發抖。
“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找。翻遍了整座城,走遍了廢土上所有我去過的地方。”
手從身側抬起來,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可就是想不起來……為甚麼?明明你就站在我面前,我的身體認識你,我的本能認識你,可我的腦子裡……”
指尖用力按了下去。
“這始終都是一片空白。”
桃夭的手還貼在緋櫻的臉頰上。沒有收回去。
拇指在顴骨的位置蹭了一下。
“緋櫻,這不怪你。”
嗓子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我們遇到了一個很難纏、很難纏的對手。”
停了一拍。
“而這,就是對付她的代價。”
緋櫻的手從太陽穴上放了下來。
桃夭的拇指從顴骨移到了眼角的位置,把那裡一點潮意蹭掉了。
“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月光落在桃夭的臉上。
那雙半眯的眼裡頭,盛著的東西很滿,很沉,但一滴都沒溢位來。
“至少在此之後。”
手從緋櫻臉頰上收回來,轉而握住了緋櫻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十指交扣。
“緋櫻,你將真正有機會。”
碎石路上,兩個人的影子被月光拉成一長一短,疊在一起。
“能夠掌握屬於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