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掌握屬於你的未來。”
碎石路上的月光還沒散盡。
過場動畫沒有在這裡停下。
畫面開始加速。
一幀,兩幀,三幀。
越來越快。
絃樂的旋律從遠處湧了上來,不是宴會廳裡那種正式的編曲,是更鬆散的、帶著暖意的絃音,一下一下地撥著,節奏不緊不慢,踩在畫面切換的間隙裡。
然後畫面炸開了。
一張一張的,精美到荒唐。
第一幀。
城主府的廚房。
灶臺上架著湯鍋,熱氣從鍋蓋縫隙裡冒出來。
緋櫻的手正伸向灶臺邊的盤子,指尖剛碰到一塊蒸好的糕點,突然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拍在她手背上。
只見,桃夭歪著頭站在旁邊,粉色的長髮鬆鬆地綁著,圍裙系在腰間,半眯的眼帶著笑。
畫面定了半秒。
那個“偷吃被逮”的瞬間被拉成了一幀完整的靜止畫。
第二幀。
櫻桃城的屋頂。
夕陽打在兩個人身上。
緋櫻盤腿坐在瓦片上,手裡攥著一塊甚麼零食,舉到嘴邊的高度,但沒往自己嘴裡送,手往旁邊偏了偏,送到了桃夭面前。
桃夭靠在她身邊,微微側頭,嘴唇剛好碰上那塊零食的邊緣。
第三幀。
主街上,兩個人並肩走著,緋櫻的步子快,桃夭的步子慢,但緋櫻每走兩步就停一下,等桃夭跟上來。
街邊有隻野貓蹲在木箱上,桃夭蹲下去伸手逗它,野貓把腦袋往她掌心裡拱。
緋櫻站在旁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低頭看著這一幕。
第四幀。
遊戲屋裡,桌上的棋盤擺滿了紅色和粉色的棋子。
桃夭的手指捏著一枚粉色棋子懸在半空,嘴角掛著那種“我已經贏了”的弧度。
緋櫻坐在對面,胳膊交叉,盯著棋盤,整張臉寫滿了不服。
第五幀,第六幀,第七幀。
畫面越切越快。
廚房裡的煙火氣,街道上的叫賣聲,夜晚屋頂上並排坐著看星星的兩道身影。
每一幀都暖,每一幀都滿,每一幀都踩在那段絃樂的節拍上,從眼前流水一樣地淌過去。
廢土之上,兩個人硬是活出了一整片人間。
旋律漸漸收了。
尾音拖了很長,顫著,慢慢消散在空氣裡。
畫面最後定在了一幀上。
城主府的走廊。
傍晚的光從窗戶裡斜進來,暖黃色的。
緋櫻靠在牆邊,桃夭靠在她身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安靜的。
完整的。
櫻吹雪飄在半空中,靈魂體狀態,從頭看到尾。
花雨站在旁邊,盯著那幀畫面看了兩秒,才開口。
“看這個架勢,這個版本的劇情差不多要收尾了。”
櫻吹雪沒接話,還在回味剛才那段畫面。
花雨的胳膊從胸前放下來,手指在虛空中劃了一下。
“總體來說,這個版本的主軸還是桃夭替緋櫻謀奪黃昏的權柄。從目前呈現出來的結果看,多半是成功了。”
停了一拍。
“所以這一輪絕對算甜的。中間有些小刀,緋櫻失憶那段確實扎人,但整體走向是往好的方向收的。算不上虐。”
花雨偏了偏頭,朝那幀定格畫面掃了一眼。
“但看完之後,我對桃夭的好感又往上拉了一檔,雖然本來就很高了,但只會讓我更加堅定的去喜歡桃夭。”
櫻吹雪這時候轉過來。
“怎麼說?”
“你想想。”花雨的手朝面前虛指了一下。“桃夭現在是甚麼身份?原初。站在所有妖精之上的存在。規則的制定者,世界的源頭。”
手收回來。
“這種級別的存在,要做甚麼做不到?但她選擇了甚麼?跑到廢土上,圍著圍裙在廚房裡給緋櫻煮粥。蹲在街邊逗野貓。跟緋櫻下棋輸了還不服氣。”
花雨的嘴角動了一下。
隨即,不緊不慢的繼續開口:
“高高在上的原初,願意彎下腰來過這種日子,不是體驗,不是玩票,是真真切切地住進去了,這不是真愛,甚麼是真愛?”
彈幕在這個節點湧了出來。
“花雨姐說到我心坎裡了!!!桃夭yyds!!”
“原初親自下廚做飯這個設定也太戳了吧。全知全能的存在繫著圍裙拍你手背不讓你偷吃,這誰頂得住啊?”
“不是,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屋頂那個畫面?緋櫻喂桃夭零食那個?我反覆看了三遍,指尖的角度、桃夭側頭的幅度,全是日常裡磨出來的默契,這倆人絕對餵過不止一次。”
“桃夭:我可以一個響指抹平整片廢土。但我選擇跟你坐在瓦片上看夕陽。”
“我宣佈桃夭是全遊戲最強戀愛腦,沒有之一。”
“最強戀愛腦+最強戰力=桃夭。這不是掛是甚麼?我只能說桃夭還是太權威了,沒有桃夭,就沒有緋櫻的外掛。”
花雨掃了一眼彈幕,沒接茬。
沉默了兩秒,又開口了。
“不過。”
櫻吹雪側頭。
“黃昏的問題,到現在還沒交代清楚。”
花雨的手往下壓了壓:
“咱們只看到了結果,桃夭回來了,緋櫻的記憶恢復了,兩個人在櫻桃城過上了日子。但過程呢?”
手指朝前方那幀定格畫面點了一下。
“桃夭到底是怎麼解決黃昏的?黃昏臨死前那一手,把權柄連線都扯斷了,把自己的存在痕跡強行從所有人的認知裡抹掉。這種級別的詛咒,不是靠蠻力能破的。”
櫻吹雪想了一下,開口,“你覺得還會有後續?”
“是的,估計像之前一樣,應該還有一個收尾,反正多半不可能就這麼簡單的結束,”
花雨的話音剛落。
果然。
原本已經漸漸暗下去的畫面,在最後一秒頓住了。
絃樂的尾音散盡,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緋櫻的聲音從畫面裡傳了出來。
“對了,桃夭。”
畫面重新亮了。
不是快進的蒙太奇了,是正常的、實時的畫面。
城主府的走廊,兩個人還靠在牆邊。
桃夭的腦袋搭在緋櫻肩上,粉色的長髮垂在胸前。
緋櫻的腦袋偏了偏,沒有轉過去看桃夭。
“我之前一直想問。”
“嗯?”
“如果我們遇到的那個存在真的那麼可怕,能把你從概念層面上抹掉……”
“你到底是怎麼回來的?”
“中間是不是發生了甚麼?”
走廊裡安靜了兩秒。
窗外傳來遠處巡邏兵換崗的腳步聲,隔著一層牆壁,悶悶的。
桃夭沒有馬上回答。
搭在緋櫻肩上的腦袋動了一下。
“嗯……”
拖了個尾音。
懶洋洋的,但底下壓著的東西不輕。
“倒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啦。”
緋櫻沒接話。
等著。
桃夭的手從膝上抬起來,手指在空中虛畫了個圈。
“她那個時候確實是想跟我同歸於盡的。把權柄的連線扯斷,把自己的存在從我的認知裡抹掉,連帶著把我和你之間的所有關聯一起毀掉。”
手指停在半空中。
“挺狠的。”
這三個字說得平平的,不帶情緒。
“只是在最後關頭……”
桃夭的手從空中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還是被我給說動了。跟她談了一筆交易。”
畫面在這句話之後黑了。
短暫的,乾脆的。
沒有過渡,沒有緩衝。
黑屏持續了三秒。
再亮起來的時候,所有東西都變了。
場景,光線,空氣的質感。
花雨和櫻吹雪的意識還飄在半空中,靈魂體狀態。
但腳下的地面不是櫻桃城的木地板了。
是碎石。
焦黑的、龜裂的碎石,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
這個地方,她們來過。
黃昏boss戰的戰場。
但跟上次不一樣。
上次來的時候,這片空間還維持著基本的結構。
天空,大地,遠處的建築輪廓。
現在全碎了。
天空裂成了幾塊,縫隙裡透著渾濁的暗紅色。
地面上到處是凹陷的彈坑,最大的一個直徑少說有二十米,邊緣的石塊還冒著殘煙。
遠處原本矗立的建築群,現在只剩下半截歪斜的柱子和一堆瓦礫。
剛經歷過一場大戰。
而且是那種不留後路的、往死裡打的大戰。
海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譁——譁——
一下一下地拍著甚麼。
花雨的視線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戰場的盡頭是海。
灰色的海面在暗紅色的天光下泛著渾濁的光。
海浪拍打著岸邊裸露的礁石,白色的浪花碎開又合攏,反反覆覆。
礁石上坐著一個人。
金色的長髮披散在背後,髮梢往下走,漸變成了暗紅色。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那些金紅交織的髮絲不隨風動。
整個人的狀態已經不能用“戰損”來形容了。
戰衣碎了大半。
左肩的護甲只剩下一個金屬框架,裡面的襯甲露了出來,邊緣焦黑。
右臂上的袖甲裂成了三截,其中一截只靠一根皮帶掛著,隨時會掉。
胸甲正中央有一道從上到下的裂痕,貫穿了整塊金屬板,裂口的邊緣往外翻著,裡面隱約能看到肌膚上交錯的傷痕。
但她的坐姿是直的。
背脊沒有彎。
面朝大海,雙手擱在膝上,整個人安靜地坐在那裡。
落日黃昏。
天邊最後一抹光正在往海平面底下沉,金紅色的餘暉鋪在海面上,鋪在她的肩上,鋪在那些碎裂的盔甲上。
即將熄滅的東西,往往是最好看的。
黃昏開口了。
“恭喜你,原初。”
嗓子平得出奇。
沒有恨,沒有不甘,連疲憊都聽不太出來。
乾淨的,像被海風吹過之後只剩下鹽粒的石頭。
“算計了這麼久。”
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你還是贏了。”
她的頭微微仰了一點,看著天邊那輪正在下沉的太陽。
“等這個太陽落下去,黃昏就結束了。”
停了一拍。
“明天升起來的太陽裡,不會再有我的顏色。你的路上,也不會再有我擋著。”
海浪拍了一下礁石。白沫濺上來,沾溼了她垂在石面上的髮梢。
她沒動。
身後幾步遠的位置,碎石地面上傳來腳步聲。
緩慢的,一步一步的,踩在焦黑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桃夭從戰場的廢墟中走了過來。
她的狀態比黃昏好不了多少。
粉色的長髮散著,左側有一縷被燒焦了,短了一截。
衣物上遍佈撕裂的口子,右手的袖口完全沒了,小臂上橫著一道還在滲血的劃痕。
但她站著。
走到黃昏身邊。
沒有站著說話。
彎下腰,在黃昏旁邊的礁石上坐了下來。
她們肩並肩。
兩個人面朝同一片海。
桃夭沒有急著開口。
坐下之後,先把散在臉側的頭髮攏到耳後,然後把手擱在膝蓋上,跟黃昏一樣的姿勢。
過了幾秒。
“你很強。”
桃夭的嗓子裡帶著沙。打了太久了,嗓子廢了大半。
“如果這不是舊日……”
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如果不是舊日這個特殊的環境壓了你一層,你的勝算會比現在大得多。”
黃昏沒轉頭。
“就算勝算再大。”
海風把她金紅漸變的髮絲往一側吹。
“也改變不了現在這個結果。”
安靜了一拍。
“你走吧,原初。”
黃昏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朝身後的戰場揮了一下。
動作很輕,幾乎是虛的。
“雖然現在已經很難看了。”
手收回來,擱回膝上。
“但我希望,你能看在我是原初母親的子女的份上。”
嗓子終於有了一絲起伏。
極淡的,壓在最底下。
“給我留下最後的體面。”
海浪又拍了一下。
桃夭坐在旁邊,手擱在膝上,沒有動。
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她開口了。略微遲疑,每個字都掂過分量才放出來。
“原初包容萬物。”
黃昏的肩動了一下。
“你為甚麼不選擇另一種活法?”
桃夭的頭偏了偏,側過來看著黃昏的側臉。
“黃昏沒辦法避免,這個我承認。太陽總要落山的。”
停了一拍。
“但落山之後,還有明天的黎明。”
海面上,那輪太陽又往下沉了一截。
只剩下頂部的一小弧還露在海平線上方,金紅色的光被海水吞掉了大半。
“不是嗎?”
礁石上。
黃昏的肩膀終於動了。
往桃夭的方向偏了一寸。
然後一聲短促的、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冷笑。
“原初。”
黃昏轉過了頭。
那張臉上甚麼都沒有。
不是偽裝出來的平靜,是真的被掏空了之後剩下的殼子。
“別再假惺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