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一個輪廓都看不見。”
沙妍站在門廊裡,金色的長髮垂在肩側,整個人一動不動地看著緋櫻。
夕陽從窗戶外頭斜進來,
橘紅色的光落在緋櫻的側臉上,把那層疲憊照得一覽無餘。
不是那種跑了一天路的身體疲憊。
是從裡往外透出來的,精神上的。
沙妍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
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緋櫻跟前,仰著頭看她。
緋櫻比她高半頭。
此刻整個人站在那裡,肩往下塌著,後背靠著門框,一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抽空了的樣子。
沙妍沒有問“您沒事吧”。
因為很明顯有事。
她伸出手,輕輕搭上緋櫻的小臂。
掌心貼上去,溫熱的。
“師傅。”
緋櫻的視線從遠處收回來,落在沙妍臉上。
“我給您煮了粥。”
沙妍的嗓子壓得很輕,沒有刻意放軟,就是平時說話的調子。
“您先吃點東西。”
緋櫻沒動。
沙妍也沒催。
就那麼搭著她的手臂,站在門廊裡,兩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從木地板一直延到走廊盡頭。
過了好幾秒。
緋櫻吐了口氣。
“嗯。”
悶悶的一個字。
沙妍的手從緋櫻小臂上收回來,轉身朝廚房的方向小跑過去。
腳步聲咚咚咚的,輕快。
跑到拐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緋櫻已經從門框上直起了身,正慢慢往餐桌的方向走。
步子沉,但在走。
沙妍轉回頭,鼻子酸了一下。沒讓自己多想,鑽進廚房把灶上溫著的粥端了出來。
……
之後的日子裡,緋櫻沒有再提那個人。
不是不想。
是想也想不出結果。
與其把自己困在那片空白裡反覆消耗,不如先做眼前能做的事。
櫻桃城還有太多需要完善的地方。
城防設施要擴建,南區的居民安置還沒收尾,訓練營的教官缺編三個,物資倉庫的排程效率低得離譜。
事情多到做不完。
正好。
系統面板在這個節點彈了一串任務出來。
密密麻麻的。
【主線任務:完善櫻桃城城防體系】
【主線任務:建立穩定的物資供給鏈】
【主線任務:擴建訓練營·招募教官】
【主線任務:規劃南區居民安置方案】
【主線任務:開闢新的貿易路線】
【主線任務:……】
列表往下滾了好幾屏都沒滾完。
櫻吹雪盯著那串任務,嘴角抽了一下。
“這工作量……是要我當牛馬啊?”
花雨掃了一眼面板。
“種田向的主線流程,估計要磨一陣。”
櫻吹雪倒也沒太抗拒。
手指劃拉著任務列表,從頭往下掃了一遍。
“行吧。先從城防開始。”
彈幕在這個節點冒了出來。
“看得我好心疼……緋櫻明明那麼難過,結果只能靠幹活來分散注意力。”
“這不就是現實中失戀的人瘋狂加班嗎?代入感太強了。”
“櫻桃cp才是真的,經得起黃昏權柄級別的考驗!其他cp都是異端!”
“前面說櫻桃cp磕不了的人呢?出來捱打。”
“不是,人家緋櫻現在連桃夭名字都想不起來,就憑几個杯子幾件衣服就死咬著不鬆口。這不是真愛甚麼是真愛?”
“我宣佈,這個版本的舊日緋櫻就是最強戀愛腦(褒義)。”
櫻吹雪沒空看彈幕。
操控著緋櫻開始一條一條地推主線任務。
城防擴建,物資調配,人員招募,貿易談判。
重複的、瑣碎的、但實打實在推動著櫻桃城壯大的工作。
畫面裡的緋櫻埋在檔案堆和工地之間,從早忙到晚,腳不沾地。
偶爾路過衛生間的時候,會看一眼那個粉色的杯子。
然後移開視線,繼續走。
……
主線推到第三天的時候。
畫面切了。
操控權消失。
過場動畫接管。
城牆上,瞭望臺。
值班的巡邏兵衝下臺階,一路小跑穿過半條街,在城主府門口停住,彎著腰喘了兩口。
“城主!城外來人!”
緋櫻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
“甚麼人?”
“黃金救世軍的旗。”
巡邏兵嚥了口唾沫。
“隊伍比上次大,少說兩百人。打頭的還是上次那個女人。”
莉微婭。
緋櫻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開城門。”
城門口。
兩百多人的隊伍列在城外,金色的旗幟在風裡獵獵響。
黃金救世軍的制式盔甲在陽光下反著光,陣型整齊,但武器全部入鞘。
不是來打架的。
打頭的位置,莉微婭騎在一匹白馬上。
銀色的長髮束在腦後,盔甲比上次精緻了一個檔次,肩甲上多了兩道金色的紋路。
看到城門開啟,她翻身下馬。
動作利落,一點沒端架子。
上次來的時候,莉微婭站在城門口,頭昂著,話說得居高臨下。
這次不一樣。
她主動朝前走了幾步,站在城門的門檻外面。
沒有直接進去。
等著。
緋櫻從城門內側走出來。
黑色長大衣,袖口挽了一截,腳步不緊不慢。
兩個人隔著門檻對視了一拍。
莉微婭先開口了。
“好久不見,緋櫻城主。”
稱呼變了,上次叫的是“你”,這次帶上了“城主”。
緋櫻站在原地,沒回禮。
掃了一眼莉微婭身後那兩百多號人。
“陣仗不小。”
“我們帶著誠意來的。”莉微婭的手朝身後虛壓了一下,示意部隊穩住。“這次不是來招攬。是來談合作。”
停了一拍。
“另外……”
莉微婭的視線從緋櫻身上移開,朝城門內側掃了一眼。
“我們的女王陛下,應該在您這裡。”
緋櫻沒有表情變化。
身後三步遠的位置,沙妍正靠在牆根旁邊,金色的長髮垂在胸前,整個人縮了半截,恨不得把自己藏進陰影裡。
緋櫻沒回頭看她。
“你說的女王。”
緋櫻的話平平的。
“是指沙妍?”
莉微婭點頭。“黃金女王·沙妍陛下。離家已經很久了。”
牆根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嘖”。
緋櫻這時候才轉了半個身,朝沙妍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過來。”
沙妍磨磨蹭蹭地從牆根後面挪出來。
金色的長髮,金色的瞳。
跟城外那支黃金軍團的配色一模一樣。
擱誰臉上都寫著“這就是同族”四個字。
緋櫻看著沙妍,平平地開口。
“你要回去嗎?”
沙妍的腳步停了。
“隨時都可以。”
緋櫻的手往城門外偏了偏。
“你本來就不是我的從屬。要走的話,現在就走。”
話說得乾脆,沒有一絲挽留。
沙妍站在原地,兩隻手絞在一起,金色的瞳在緋櫻和莉微婭之間轉了兩圈。
然後她的肩膀一鬆。
“我會走的。”
頓了一拍。
“但不是現在。”
沙妍的手從身前鬆開,拍了拍自己外衣上不存在的灰。
整個人的姿態在這一瞬間變了。
不是城主府裡那個蹲著擦桌腿的小弟子了。
“容我先出去跟軍團長說兩句。”
緋櫻側了側身,讓出了路。
沙妍從她身邊走過,經過門檻,朝莉微婭走了過去。
步子穩,背脊直。
莉微婭看到沙妍出來,整個人繃了一下。
然後單膝跪了下去。
身後兩百多號人,齊刷刷地跟著跪了。
金屬盔甲碰撞的聲響連成一片。
“陛下。”
沙妍站在莉微婭面前。低頭看著她。
“起來吧。”
嗓子平平的。
沒有架子,但也不容反駁。
談話的內容,過場動畫沒有完整展示。
畫面做了一次跳切,從城門口直接切到了城主府的會客廳。
沙妍坐在緋櫻右手邊的位置。
不是弟子的位置。
是平等的、代表另一方勢力的位置。
她的身份已經恢復了。
不僅僅只是是“師傅的徒弟”,而是“黃金國度的女王”。
但她依然坐在這張桌前。
依然管緋櫻叫師傅。
“合作的框架我已經跟莉微婭談過了。”
沙妍的手指點著桌面,金色的瞳裡帶著幾分正經的銳利。
“資源互通,軍事互援,貿易通道共享。細節後續再敲。”
緋櫻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叉。
“你要在這裡辦宴會?”
“嗯。”沙妍點頭,“一方面,雙方的高層總得認個臉。光我們倆拍板還不夠,底下的人不熟,合作推不動。”
停了一拍。
沙妍的視線從檔案上抬起來,看了緋櫻一眼。
“另一方面。”
嗓子輕了半度。
“師傅,您也該歇歇了。整天埋在那堆檔案裡,人都瘦了一圈。”
緋櫻沒接這茬。
……
花雨站在旁邊,觀看著這段過場動畫,一直沒出聲。
直到這時候才開了口。
“對了。”
櫻吹雪側頭看她。
花雨的胳膊從胸前放下來,手指朝畫面裡那份宴會籌備檔案點了一下。
“大夥應該還記得吧?之前有個版本里,桃夭問過舊日緋櫻和小緋櫻,她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哪。”
櫻吹雪想了一下。
“正確答案是舞會。”
“對。”花雨點頭。“但你看這個版本,緋櫻跟桃夭真正認識,是在花中世界裡面。不是舞會。”
停了一拍。
“可現在桃夭被黃昏的詛咒從緋櫻的記憶裡抹掉了。對於當前狀態的緋櫻來說,她根本不記得花中世界裡發生過甚麼。”
花雨的手指朝那份宴會檔案偏了偏。
“如果桃夭要在這場舞會上出現,那對於被抹除記憶的緋櫻來說,這才是她們的第一次見面。”
櫻吹雪的手指懸在半空中,頓了一拍。
“臥槽。”
“之前那個版本里的答案,在這裡對上了。”
彈幕瞬間炸了。
“花雨姐你是真的細!!!這伏筆埋了多少個版本了?!”
“等等等等,真對上了?我去翻翻之前的錄播……”
“但是桃夭現在不是被黃昏的權柄搞了嗎?她怎麼出現?”
“拜託,桃夭是原初啊。黃昏的力量追根溯源都是從她那來的。權柄再強也不可能永遠壓住本體吧?”
“說到底我就沒見桃夭對付不了的妖精。你們想想,終末、永恆、黃昏,哪個在原初面前不是乖乖的?”
“也不能這麼說吧,黃昏臨死前那一手確實逆天。把自己的權柄連線都扯斷了,就為了噁心桃夭一把……”
“但那也就是暫時的。桃夭要真想破這個詛咒,遲早的事。”
“所以問題就變成了,桃夭會以甚麼方式出現在舞會上?”
櫻吹雪盯著畫面裡沙妍正在籌備宴會的忙碌身影。
花雨站在旁邊,朝那份宴會邀請函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準備好了嗎?”
“準備甚麼?”
“看她們重逢。”
櫻吹雪的手指停了一拍。
畫面裡,沙妍正往邀請函上落最後一筆。
金色的墨水在紙面上流淌,寫下了一個日期。
三天後。
……
與此同時。
玩家也收到了相應的籌備任務。
宴會的籌備任務不算複雜。
場地佈置、座次安排、菜品確認,系統面板上的小任務一條條劃掉,沒甚麼值得多說的。
櫻吹雪操控著緋櫻在宴會廳裡轉了最後一圈,確認所有流程沒問題之後,系統面板彈了一條提示。
【主線任務:參加宴會】
然後操控權消失了。
熟悉的剝離感。
意識從角色體內被抽出去,飄到了半空中。
靈魂體狀態。
過場動畫接管了畫面。
宴會廳很大。
穹頂挑得極高,兩側的立柱上纏著金色的綢帶,燭火從水晶燈盞裡透下來,把整片空間染成了暖黃色。
長桌沿著兩側排開,黃金救世軍的軍官們坐在左邊,櫻桃城的核心成員坐在右邊。
杯盞碰撞的聲響零零散散地傳著。
緋櫻坐在主位。
黑色長大衣換成了一件深紅色的正裝,沙妍坐在她右手邊,金色的禮服裙,頭髮盤了起來,整個人的氣質從平時的活潑收斂成了端莊。
莉微婭坐在對面,舉著酒杯朝緋櫻的方向微微傾了一下。
寒暄,客套,碰杯。
畫面在這些場景上一幀幀地快進過去,沒有停留太久。
然後燈暗了。
宴會廳裡的燭火同時壓低了亮度,只剩穹頂正中央的那盞主燈還亮著,光束打在大廳正前方的舞臺上。
一面深紅色的布幕垂在舞臺前方。
音樂起了。
絃樂,從低處往高處走的旋律,緩慢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繾綣。
布幕朝兩側拉開。
舞臺上站著七八個舞者。
薄紗長裙,赤足,手腕和腳踝上纏著細鏈,隨著動作發出極輕的響。
她們開始動了。
旋轉,舒展,收攏,再散開。編排精緻,動作整齊。
但櫻吹雪的視線沒有落在她們身上。
因為正中央那個人太顯眼了。
領舞。
粉色的長髮從頭頂傾瀉而下,髮尾掃過腰際,隨著旋轉的動作在空中劃出一道弧。
面紗蒙著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半眯的眼。
身形比兩側的舞者高出小半頭,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慵懶,不是在跳舞,是在玩。
櫻吹雪飄在半空中,整個人僵了。
花雨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桃夭。”
兩個字,平平的,但尾音往上翹了一絲。
“她真的來了。”
彈幕也在同一瞬間炸開。
“臥槽臥槽臥槽!!!”
“是她!粉色頭髮!就是她!!”
“桃夭!!!我的桃夭!!!”
“舞會!真的是舞會!花雨姐之前說的全對上了!!”
“緋櫻快看啊!!你老婆來找你了!!!”
舞臺上,那個粉色長髮的身影正隨著旋律緩緩轉過身來。
面紗之上,那雙半眯的眼睛越過舞臺的邊緣,穿過整片宴會廳的燭光與人影。
落在了緋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