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師孃這兩個字從沙妍嘴裡蹦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緋櫻站在原地,沒接話。
沙妍的臉紅了一瞬,又迅速褪了下去。
不是害羞,是被自己脫口而出的東西嚇到了。
“不是……我就隨口一說……”
沙妍的手指絞在一起,金色的長髮垂在胸前晃了兩下。
但話說出口了,就收不回去了。
緋櫻盯著她。
沙妍被那道視線釘住,嘴唇動了兩下,最後整個人的肩膀塌了下來。
“師傅。”
“嗯。”
“我剛才說的那個……”
沙妍的手從身前鬆開,朝螢幕上那兩個一紅一粉的小人偏了偏下巴。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就是覺得……應該是這個。”
緋櫻沒有追問。
因為不需要追問。
沙妍的反應本身就是答案。
黃昏的權柄能抹掉記憶,但抹不掉本能。
沙妍的嘴比腦子快,脫口而出的那個稱呼,是肌肉記憶。
是她曾經叫過無數次的東西。
店鋪裡安靜了幾秒。
沙妍站在遊戲主機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側,整個人的姿態從之前的活潑徹底沉了下來。
金色的瞳裡翻著的東西越來越複雜。
“師傅。”
“嗯。”
“要是真有這麼一個人……”
沙妍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帶著掂量的分量。
“能讓我們倆一起忘掉她。不是一個人忘,是兩個人同時忘。連城裡其他人估計也……”
她頓了一下。
“能做到這種事的,到底是甚麼?”
緋櫻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妖精。”
沙妍抬頭。
“能夠干涉認知,從根本上將一個活生生的人從所有人的記憶裡抹掉。”
緋櫻的話說得很慢,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不是催眠,不是洗腦,是直接從概念層面上動手。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妖精。”
沙妍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們掌管規則之力。”
緋櫻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來,五指收攏又鬆開。
“對她們來說,改寫一個人的存在痕跡,跟翻書一樣簡單。”
店鋪外面,有孩子跑過去的腳步聲。
沙妍站在原地,整個人僵了好幾秒。
緋櫻沒有看她。
緋櫻在看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攤開在面前,指尖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在掙扎,在試圖從那層厚重的空白底下鑽出來。
“所以只要我能想起她的名字……”
緋櫻的嗓子啞了。
“只要能想起來,我就能找到她。”
手指收攏。
“一定能找到。”
沙妍看著緋櫻。
緋櫻的整個人繃得很緊。肩膀往上提著,脖頸的筋繃成了兩條線,整張臉上寫滿了用力。
在想。
拼了命地在想。
粉色,長髮,半眯的眼,嘴角的弧度。
這些碎片從腦子深處浮上來,一片一片的,拼不成完整的畫面。
名字呢?
叫甚麼?
兩個字還是三個字?
第一個音是甚麼?
甚麼都抓不住。
緋櫻的雙手抬了起來,捧住了自己的頭。
十根手指插進發間,指節用力到發白。
“想不起來……”
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壓到極限的悶勁兒。
“我應該想起來的。”
手指在頭皮上收緊。
“明明應該想起來的……”
沙妍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
“師傅!”
兩隻手搭上緋櫻的肩膀,把她往後扳了一下。
“別硬想了!”
緋櫻的手還扣在自己頭上,整個人弓著腰,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
沙妍的手從肩膀往上移,輕輕掰開緋櫻扣在頭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沒事的師傅,想不起來沒關係。”
緋櫻的手被掰開了。
十根手指鬆了下來,垂在身側,還在抖。
“咱們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對吧?”
沙妍蹲下來,仰著頭看緋櫻的臉。
“這就夠了。剩下的慢慢來。”
緋櫻沒說話。
“線索一點一點收集。”
沙妍的手拍了拍緋櫻的手背。
“杯子、衣服、這間店、還有我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個詞……這些全都是線索。”
停了一拍。
“攢夠了,遲早能把人找回來。”
緋櫻的呼吸慢慢平了下來。
抬起頭。
“嗯。”
悶悶的一個字。
“目前也只能這樣了。”
彈幕在這個節點冒了出來。
“舊日緋櫻破防了……”
“這段看得我心臟疼,明明答案就在嘴邊但就是說不出來,這種感覺太折磨人了。”
“黃昏這個詛咒是真的惡毒,不是讓你徹底忘記,是讓你知道自己忘了甚麼但就是想不起來。”
沙妍把遊戲主機關了。
光碟從卡槽裡退出來,她接住,塞回旁邊的收納盒裡。
螢幕暗了下去。
兩個人沿著街道往城主府的方向走。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地貼在石板路上。
畫面在這裡做了一次時間跳轉。
日升日落的迴圈被壓縮成了幾秒鐘的快進畫面,櫻桃城的街景在晨昏交替中一幀幀閃過。
然後畫面定住。
清晨,城主府,餐桌前。
緋櫻坐在紅色坐墊的椅子上,碗裡的粥動了兩口就擱下了。
“小妍。”
沙妍正往嘴裡塞包子,聽到叫自己,含糊地應了一聲。
“嗯?”
“我要出趟遠門。”
沙妍的咀嚼動作停了。
包子嚥下去。
“……啊?”
“城裡的事交給你和凌玥。”
緋櫻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你們倆一起處理,應該沒問題。”
沙妍放下筷子,整個人往後靠了靠。
“怎麼這麼突然?”
緋櫻點了點頭。
“我想多去一些地方看看。”
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朝窗外偏了偏。
“既然我們是一起建立的櫻桃城,那在建城之前,我去過的地方、做過的準備、為甚麼要選在這裡……這些事情裡,一定存在著她的痕跡。”
沙妍的嘴張了一下。
“只要找到足夠多的痕跡。”
緋櫻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寸。
“我應該能想起更多。”
沙妍盯著緋櫻看了三秒。
然後點了點頭。
“好。您去吧師傅。”
系統面板在這個節點彈了出來。
【主線任務更新:追尋她存在過的痕跡】
【任務目標:前往廢土上標註的地點,尋找關於“她”的線索。】
地圖介面展開。
廢土的灰色底圖上,亮起了三個標記點。
距離由近到遠,分別閃著微弱的光。
櫻吹雪掃了一眼。
“走最近的那個。”
花雨沒有異議。
畫面切換。
廢土,風沙,灰敗的天氣。
緋櫻的身影出現在一片城鎮廢墟的邊緣。
斷壁殘垣從沙土裡探出來,有些還保留著建築的輪廓,有些已經被風蝕得只剩半截牆根。
操控權消失了。
櫻吹雪和花雨的意識再次被抽離,飄到了半空中,靈魂體狀態。
過場動畫。
緋櫻獨自走在廢墟里。
腳步踩在碎石上,沙沙的響。
她停在了一棟坍塌了大半的建築前面。
手指搭上殘存的門框,指腹蹭過粗糙的石面。
畫面閃了一下。
過去的影像浮了出來。
半透明的,疊在廢墟上。
影像裡的緋櫻站在同一個位置。
年輕一些,身上的傷疤少一些,但那股冷厲的氣質一模一樣。
她的面前站著兩個人。
凌玥和阿雀。
影像裡的畫面很清晰。
兩個人攔在緋櫻面前,彎刀出鞘,弓弦拉滿,一副要打劫的架勢。
然後被反殺了。
乾脆利落,三招。
影像到這裡就斷了。
緋櫻的手從門框上收回來。
整段影像裡,從頭到尾,只有她一個人。
遇見凌玥和阿雀的時候,是她一個人。
決定收留她們的時候,是她一個人。
著手準備建城的時候,還是她一個人。
“我記得……就是在這裡開始的。”
緋櫻的嗓子壓得很低。
“為甚麼我的記憶裡,只有我一個人?”
手垂在身側,五指收了又松。
“明明不應該是一個人。”
風從廢墟的縫隙裡灌進來,吹起了緋櫻額前的碎髮。
她站在那片半透明的殘影中間,周圍是坍塌的牆壁和被風沙掩埋的過去。
一個人。
從頭到尾,記憶裡只有一個人。
但那些痕跡不會說謊。粉色的杯子不會說謊。多出來的碗筷不會說謊。不合身的裙子不會說謊。
有人被從這段記憶裡挖走了。
乾乾淨淨。
連影子都沒留下。
緋櫻抬起頭,盯著面前那片空蕩蕩的廢墟。風沙打在臉上,乾燥的,澀的。
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朝著廢墟深處走去。
畫面裡,緋櫻的背影越來越小,最終被那片灰敗的風沙吞沒了大半。
櫻吹雪飄在半空中,盯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
彈幕滾了幾條。
“一個人的記憶……這刀子怎麼越來越深了。”
“最可怕的不是忘記,是所有證據都在告訴你有人存在過,但你的腦子裡就是一片空白。”
“舊日緋櫻這個執念太重了,黃昏怕是沒想到自己的詛咒能被這麼硬扛。”
花雨站在旁邊,胳膊交叉。
掃了一眼彈幕,又收回來。
“第一個地點,沒有找到新線索。”
櫻吹雪的手指懸在半空中。
“嗯。”
“只確認了一件事。”
花雨的下巴朝前方那片廢墟偏了偏。
“對於現在的緋櫻來說,黃昏的詛咒不只是抹掉了記憶。連過去發生過的事件本身,都被篡改了。”
“要不是我們是上帝視角,我們估計也會被唬住。”
花雨的話還掛在半空中。
過場動畫沒有結束。
畫面裡,緋櫻的身影從廢墟深處折了回來。
腳步比進去的時候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沉,沙礫在鞋底下碾碎的聲響一下一下地傳過來。
她在一塊傾斜的殘壁旁邊停了下來。
整個人往後一靠,後背貼上了粗糲的石面。碎石硌著肩胛骨,她沒挪。
就那麼靠著。
仰著頭,盯著灰濛濛的天。
幾秒之後,緋櫻的右手從身側抬了起來。
五指攤開。
掌心朝上。
火紅色的炎之花從指縫間浮了出來。
緋櫻盯著那朵花。
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層冷厲的線條烘得柔了半分。
“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
嗓子啞得厲害。
每一個字都帶著從胸腔深處往外拽的力氣。
“我跟你的關係……到底是怎樣的。”
炎之花在掌心裡顫了一下。花瓣往外張了張,又縮回去。
緋櫻的手指微微收攏,把那朵花攏在掌心裡。
“很要好吧。”
停了一拍。
“絕對很要好。”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緋櫻的整個人都鬆了一截。
炎之花在掌心裡跳了兩下,
然後慢慢暗了下去,縮成一粒火星,消失了。
緋櫻的手垂回身側。
畫面在這裡淡了。
過場動畫結束。
操控權重新回到手裡。
櫻吹雪感覺到意識沉入角色體內的墜落感,手指能動了,腳也能動了。
花雨站在旁邊,掃了一眼地圖上剩餘的標記點。
“走吧,下一個標記地點。”
櫻吹雪沒廢話,直接朝第二個標記點的方向跑。
接下來的流程,重複且漫長。
緋櫻開始了一次又一次的回憶。
每一段回憶都是這樣。
緋櫻的動作、姿態、甚至站位的習慣,全都在指向一個不存在的人。
但那個人的形象、聲音、面孔,被抹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個人形的空洞。
櫻吹雪跑完了所有標記點。
地圖上的光點全部熄滅。
系統面板彈了一條提示。
【主線任務更新:返回櫻桃城。】
花雨跟在旁邊,從頭到尾沒多說甚麼。
: 畫面切換。
櫻桃城,城主府,大門口。
夕陽把整條街道染成了橘紅色。
緋櫻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臺階上一直延伸到石板路中央。
門開了。
沙妍站在門廊裡,金色的長髮鬆鬆地綁著,圍裙還沒解。
手裡攥著一條抹布,看到緋櫻回來,整個人往前邁了兩步。
“師傅!”
小跑著迎上來,腳步踩在木地板上咚咚響。
“怎麼樣?”
沙妍的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了兩下,金色的瞳裡寫滿了急切。
“找到甚麼了嗎?想起來甚麼了嗎?”
緋櫻站在門口。
夕陽從背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框成了一個逆光的剪影。
沒有開口。
沙妍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股急切一點一點地從臉上褪去,被另一種東西替代。
緋櫻搖了搖頭。
動作很輕,幅度很小。
沙妍的手從圍裙上鬆開了。
垂在身側,抹布從指縫間滑下去,落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師傅……”
緋櫻從門口走進來。經過沙妍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
“我去了很多地方。”
嗓子乾澀,每一個字都帶著砂紙磨過的粗糲感。
“每一個我們可能一起走過的路,每一個我們可能一起待過的地方。”
手從身側抬起來,五指張開又收攏。
“結果甚麼都沒有。”
沙妍站在原地,仰著頭看緋櫻的側臉。夕陽的光從窗戶裡斜進來,落在緋櫻的肩膀上,暖黃色的。
“一個畫面都想不起來。”
緋櫻的手垂回身側。
“她明明就在那裡。每一段記憶裡都有她應該站著的位置。但我看不見她。”
停了一拍。
“連一個輪廓都看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