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櫻盯著自己手裡那朵燃燒著的花。
整個人僵在床沿上。
纏著繃帶的手指微微發顫,火紅色的花瓣在指縫間一片接一片地舒展著,焰光落在白色狐面上,投下明滅交替的光斑。
她沒說話。
也沒動。
就那麼呆呆地看著。
花在燃燒。安安靜靜地燒著,沒有聲響,沒有熱浪,只有光。
可那確確實實是火。
跟她記憶裡那個炎之妖精手中的花一模一樣。
怎麼會在自己身上?
緋櫻的腦子轉得很慢。燒傷帶來的鈍痛還掛在全身各處,混著剛醒來那股沒散乾淨的昏沉勁兒,把思維攪成了一團漿糊。
桃夭站在半步之外,桃花眼半眯著,視線落在那朵花上。
看了兩秒。
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
右手伸了出去。
五根手指朝著那朵炎之花的方向,輕輕探過去。
緋櫻的反應比腦子快。
纏著繃帶的左手猛地抬起來,擋在桃夭面前。
“別——”
嗓子啞得厲害,一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
“小心燙。”
桃夭的手沒收回去。
指尖繞過緋櫻擋著的那隻手,落在了炎之花最外層的花瓣邊緣。
輕輕碰了一下。
焰光在觸碰的瞬間顫了顫,花瓣往外擴了一圈,又縮回來。
沒有灼傷。
桃夭的指尖上連一絲紅痕都沒留。
“沒事。”
桃花眼彎了彎,視線從花上挪開,掃了緋櫻一眼。
“還挺好看的嘛。”
緋櫻擋著的那隻手僵在半空中,姿勢沒放下來。
桃夭一點都不在意。指尖又碰了碰花瓣的邊緣,歪著頭,打量著焰光的紋路和走向。那股熱度烘在指腹上,溫溫的,不燙。
“這股力量……”
桃夭的手指從花瓣上收回來,擱在身側。
“緋櫻要是能完全掌握的話。”
停了半拍。
桃花眼眯了眯,朝緋櫻的方向偏了偏腦袋。
“想來,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誰能欺負你了。”
緋櫻坐在床沿上。
戴著白色狐面,低著頭,盯著自己手裡那朵靜靜燃燒著的花。
沉默了。
不是那種找不到話說的沉默。
是心裡壓著甚麼東西、想說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沉默。
焰光映在面具上,明明滅滅。
過了好一會兒。
緋櫻的肩膀鬆了下來。
“看起來……挺不錯的。”
隔著面具,這句話悶悶的,尾音帶了一點上揚的弧度。
是笑。
雖然看不見臉,但桃夭聽得出來。
——
接下來的日子。
桃夭開始手把手地教緋櫻掌控這股新覺醒的力量。
從最基礎的感知起步。怎麼找到藏在身體深處的那顆火種,怎麼牽引它,怎麼讓它聽話地浮上來,又怎麼在不需要的時候把它收回去。
緋櫻學得很快。
快到桃夭都有些意外。
第一天,緋櫻還只能勉強讓炎之花維持三十秒就散了。第三天,她已經能把花瓣的形態控制到自己想要的大小。第五天,火焰從花瓣上剝離出來,在指尖凝成一顆拇指大小的火球,穩穩懸停著,紋絲不動。
桃夭講得不多。每次只點撥一兩句關鍵的東西,剩下的全靠緋櫻自己去摸索、去試。
而緋櫻每次都能從那一兩句話裡抽出最核心的部分,嚼碎了,嚥下去,變成自己的。
到目前為止,差的只剩實戰。
理論和感知層面的框架已經搭得差不多了,接下來需要在真正的戰鬥中驗證——火焰的輸出方式、覆蓋範圍、持續時間、跟自身體能的匹配程度。
光在醫務室裡比劃,練不出來。
有一天傍晚。
兩個人坐在營地中央那口淺潭旁邊。
夕陽把整片環形谷地染成了橙紅色,水面上亮亮的一片。
緋櫻盤著腿坐在潭邊的石頭上,面具摘了半邊,露出下頜和嘴唇。燒傷的痕跡比之前好了不少,至少面板不再翻卷了。
桃夭靠在旁邊一塊矮石上,粉色的長髮垂在石面上,桃花眼半眯著看天。
緋櫻忽然開口了。
“桃夭。”
“嗯?”
“你說……我們真的會有未來嗎?”
桃夭的桃花眼睜了一點。偏過頭,看了緋櫻一眼。
緋櫻的嘴抿了一下。好像覺得自己這話說得不太對,趕緊又補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我們正在建的這個地方。”
手朝營地的方向虛虛比了一下。
“真的會有像樣的未來嗎?”
桃夭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笑了。
“緋櫻你在說甚麼胡話呢。”
桃花眼彎了彎。
“你不就是未來嗎?”
緋櫻愣了一拍。
面具底下傳出一聲悶哼。
“……我是認真的。”
桃夭從矮石上坐直了身子,把搭在石面上的頭髮往後撩了一把。
“我也是認真的。”
桃花眼收了笑,平平地看著緋櫻。
“緋櫻,你要相信自己。”
頓了一拍。
“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有天賦。炎之花的掌控速度,我給你的預期是半個月,你五天就做到了。”
指尖朝緋櫻點了點。
“如果給你一個更高的起點,你絕對能做得更好。”
“所以我才說——”
桃花眼彎了彎。
“你就是未來。”
緋櫻坐在潭邊的石頭上,面具底下那雙眼沒再吭聲。
夕陽的餘暉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疊在水邊的碎石上。
——
妖精之旅的舊日線主線,就這麼一天一天地往前推著。
櫻吹雪和花雨泡在遊戲裡,從日出肝到日落,直播開了一場接一場。
彈幕的畫風在不知不覺中變了。
從最開始的搬磚吐槽,到後來的嗑CP,再到現在——
“嗚嗚,突然覺得舊日線好溫馨。”
“是啊……一想到這段遲早要結束,我就好難受。”
“要是可以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大緋櫻跟現世那個小緋櫻比起來……算了,壓根沒得比。”
“樓上別踩小緋櫻啊!她只是還沒長起來!”
“話是這麼說,但你看大緋櫻,單挑兩個妖精把人打退了,學東西五天頂別人半個月,再看看現世那個遇事只會嗷嗷叫的小傢伙……”
“重點不是能力吧。你們不覺得舊日線的桃夭溫柔多了嗎?那種一邊教一邊護著的感覺,看得我心都化了。”
“不是溫柔多,是大緋櫻讓她省心多。”
彈幕刷得熱鬧。
畫面裡的遊戲時間繼續往前跑。
櫻桃營地的規模一天比一天大。人數從四十往五十推,五十往六十推。矮牆加高了一截,木屋從兩排變成了四排,水源保護區外面多了一圈石砌的圍欄。
有人開始在營地裡搭鐵匠鋪。有人在空地上規劃了一小片耕地。炊煙從早到晚沒斷過。
某一天,系統面板彈了一條通知。
【櫻桃營地 → 櫻桃城】
【營地規模達到城鎮標準,自動升級。】
櫻吹雪飄在半空中——沒錯,又是過場動畫,又是靈魂體——盯著那行字,嘴咧開了。
“城了?我們變成城了?”
花雨的靈魂體飄在旁邊。
“嗯。”
一個字。
櫻吹雪的興奮勁兒被攔腰砍了一截。
“你能不能有點反應?”
“有了。高興。”花雨的整張臉平得能當砧板使。
彈幕炸了一波。
“花姐說高興的時候臉跟催債一樣哈哈哈哈哈。”
“求求了花雨你笑一個吧,你把雪狗的快樂都嚇沒了。”
櫻桃城的日子繼續過。
主線任務同步推進著。緋櫻的實力在桃夭的指導下飛速攀升,炎之花的運用越來越純熟,從被動覺醒變成了主動操控。
然後。
有一天。
畫面切進了桃夭在櫻桃城裡的住所。
一間不大的木屋,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桃夭坐在桌邊,手指擱在桌面上,出神地盯著窗外的夜色。
門被推開了。
緋櫻站在門口。白色狐面罩著半張臉,露出下頜和嘴唇。身上的繃帶已經拆了大半,只剩肩膀和右臂上還纏著幾圈。
她站在那裡,沒有進來。
“桃夭。”
桃夭回過頭。
“嗯?怎麼了?”
緋櫻往屋裡走了兩步。
腳步停在桌子對面。
隔著那張不大的木桌,緋櫻低著頭,手指在身側蜷了蜷。
“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
桃夭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下。
極短暫的、幾乎察覺不到的一下。
“沒有呀。”
桃花眼彎了彎,歪著腦袋看緋櫻。
“我能有甚麼瞞著緋櫻的。”
緋櫻沒動。
面具底下的那雙眼死死地盯著桃夭的臉。
“桃夭。”
她又叫了一遍。
這一遍,嗓子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往下墜。
“我能感覺到,你最近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桃夭臉上掛著的那層笑淡了一點。
緋櫻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桌子旁邊。距離拉近到一臂之內。
“我也希望我們之間的關係,能讓我們多依靠彼此一些。”
停了半拍。
緋櫻纏著繃帶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擱在桌面上,朝桃夭的方向推了一寸。
“你要是有甚麼事,真的可以告訴我。”
“就像你一直幫我那樣……”
嗓子啞了一瞬。
“我也想幫你。”
屋子裡安靜了。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翻了桌上沒壓住的一角紙頁。
桃夭坐在那裡。
桃花眼的弧度徹底平了下來。
不笑了。
整張臉上那層溫溫軟軟的東西一層一層地褪掉,底下露出來的,是認真到有些冷的一雙眼。
安靜了好幾秒。
屋裡的空氣沉了下去,壓在兩個人中間,厚厚的一層。
然後桃夭開口了。
“緋櫻。”
桃夭的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輕輕搭在緋櫻放在桌上的那隻手背上。
“這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指尖按了一下。
“在告訴你之前,我想先問問。”
桃花眼抬起來,透過緋櫻面具上的兩個眼孔,直直地看了進去。
“你認為,你是否擁有……”
“直面黃昏的勇氣?”
緋櫻坐在桌子旁邊,面具底下那雙眼盯著桃夭的臉,半晌沒吭聲。
嘴唇動了動。
“黃昏……”
嚥了一下。
“她叫黃昏?”
緋櫻自己都不清楚為甚麼下意識用了這個稱呼。
但從桃夭剛才的措辭裡,從那個“直面”二字的分量裡,有些東西能隱約摸到。
那不是一場災厄。
不是一隻荒野裡的獸。
是一個跟桃夭同級別的存在。
一個讓桃夭在問出這句話之前,把臉上所有的笑都收乾淨了的存在。
桃夭的手指搭在緋櫻手背上,沒有收回來。
“黃昏既是一個名字,也是一個概念。”
桃花眼半垂著,盯著桌面上兩人交疊的手。
“緋櫻,你應該見過黑暗吧。”
沒等回答,桃夭自己接了下去。
“真正的黑暗,不會給任何人留餘地。甚麼都看不見,甚麼都夠不著,連腳底下踩的地面是不是還在,都沒辦法確認。”
停了一拍。
“那種東西降臨的時候,帶來的只有絕望。”
緋櫻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桃夭的桃花眼抬起來。
“而黃昏,就是永夜降臨前的最後一刻。”
“天邊還掛著最後一絲暖色,雲層被染得很好看,所有人都會忍不住抬頭去看。”
手指在緋櫻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可那層暖色一旦消失……”
“留下來的,就只有無盡的長夜。”
屋子裡安靜了。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桌上那角紙頁又翻了一下。
緋櫻坐在那裡,纏著繃帶的手被桃夭搭著,整個人一動不動。
面具底下的呼吸淺了幾分。
過了好一會兒。
“所以……”
緋櫻的嗓子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那就是你的敵人。”
桃夭沒有立刻回答。
指尖從緋櫻手背上挪開,擱回自己膝蓋上。
桃花眼眯了眯,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倒映在裡面。
“現在談這個,還早了些。”
緋櫻的身體往前傾了一寸。
桃夭抬手,掌面朝外,輕輕往下壓了壓。
“不過……”
桃花眼彎了彎。那層剛才冷下去的東西又回來了,溫溫軟軟地蓋回了眼底。
“緋櫻。”
“我向你保證。”
“不管前面等著的是甚麼,我絕對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去面對。”
頓了一拍。
“我們一起。好不好?”
緋櫻的肩膀一寸一寸地鬆下來了。
面具底下傳出一口長長的、悶悶的氣。
纏著繃帶的手從桌面上縮回去,擱在膝蓋上,手指蜷了蜷,又慢慢鬆開。
“好。”
一個字。
輕得被風一吹就能散掉。
但說出口了。
櫻吹雪飄在半空中,靈魂體狀態,整段對話從頭看到尾,一個字沒漏。
嘴往下撇了一下。
說不上來甚麼滋味。
彈幕已經炸了。
“緋櫻你清醒一點啊!!!桃夭在CPU你啊!!說這種話你也信???”
“我就說吧,刀子已經在路上了。黃昏百分之百是這個版本的最終Boss,不接受反駁。”
“這還用猜?桃夭剛才那番話不是明示是甚麼?永夜降臨前的最後一刻……這意思不就是說現在的好日子快到頭了嗎??”
“完了完了完了,我已經聞到BE的味道了。”
“你們能不能別奶!每次你們一開口奶就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