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場動畫結束。
操控權回到手裡的瞬間,櫻吹雪活動了一下手指,確認手感。
直播間的彈幕還在刷著上一段劇情的餘韻。
“桃夭這話說得也太曖昧了吧,甚麼叫你就是未來?”
“我已經磕到靈魂出竅了,別攔我。”
“所以黃昏到底甚麼時候出來搞事?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櫻吹雪沒看彈幕。
花雨也沒看。
兩個人默契地把注意力重新拉回了遊戲本身,繼續推進主線。
接下來的流程跑得很快。
主線任務一個接一個地彈出來,又一個接一個地被清掉。櫻桃城的規模在肉眼可見地膨脹,人口從六十往八十推,八十往一百推。
城牆加高了兩輪。
西側缺口的防禦工事從簡易升級成了正經的石砌城門。
鐵匠鋪開了第二間,耕地從一小片擴成了三片,甚至有人在城內東側搭了一個簡陋的集市。
廢土上的訊息傳得比想象中快。
越來越多掙扎在生死線上的難民,聽說了櫻桃城的名頭之後,拖家帶口地往這邊湧。
有的是從被災惡吞沒的聚落裡逃出來的,有的是在荒野裡獨自流浪了不知道多久,還有的……
來路不太好說。
但桃夭的態度一直很明確。
只要透過入城選拔,就收。
不問來歷。
這一天。
又一批難民透過了選拔,被安排進了城內的臨時安置區。
過場動畫照例接管了操控權。
櫻吹雪的意識被抽出去,靈魂體飄在半空中,俯瞰著城門口那批新入城的人。
十幾號人,男女老少都有,灰頭土臉的,跟之前每一批沒甚麼區別。
除了其中一個。
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
一個年輕女人,身形修長,披著一件髒兮兮的灰色斗篷,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張臉。
下頜線利落,嘴唇抿著,姿態很安靜。
混在那群蓬頭垢面的難民裡,不顯眼。
但櫻吹雪飄在上面,角度不一樣。
她看到了兜帽底下露出來的那一縷頭髮。
金色的。
純粹的、沒有一絲雜質的金色。
畫面給了一個特寫。
那個女人跟著隊伍往城內走,經過安置區的登記處時,報了一個名字。
“沙妍。”
嗓音壓得很低,平平的,沒有任何多餘的起伏。
登記的NPC頭都沒抬,在冊子上寫了個名字,揮手讓她過去了。
就這麼簡單。
黃金國度的女王,以一個普通難民的身份,走進了櫻桃城。
而隨著劇情發展到這一幕之後,直播間的彈幕自然也有了相關的反應
“等等等等……沙妍???”
“這不是黃金女王嗎!!!”
“哦吼,是小沙菀的長輩吧?”
“你別說,現在的黃金國度很強盛,但一想到以後要被某隻妖精給刷瞭然後淪為了古國廢墟,我就想笑。”
“黃金女王應該沒那麼弱吧,畢竟也是能單挑妖精的存在。”
“問題是她為甚麼要扮成難民混進來?她手底下不是有正規軍嗎?直接帶兵來不好嗎?”
“笨,之前莉微婭來的時候被桃夭拒了啊。正面走不通,換個路子唄。”
“所以黃金女王親自來臥底了?這格局……”
“我怎麼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
彈幕刷得熱鬧。
櫻吹雪和花雨沒有過多停留在這段上。
過場動畫繼續往前推,畫面快速切換了幾個場景。
沙妍在安置區領了物資,並且很快就被調到了城中央的主屋區域。
桃夭和緋櫻的住所。
擔任侍女的工作。
黃金國度的女王,成了桃夭和緋櫻的貼身侍女。
畫面裡,沙妍端著茶盤走進屋子,兜帽已經摘了,露出一頭純金色的長髮和一張冷淡的臉。她把茶放在桌上,退後一步,垂手站在一旁。
桃夭坐在窗邊,桃花眼掃了她一眼,笑了笑,沒說甚麼。
沙妍垂著頭,沒接話。
……
伴隨著黃金女王的加入,櫻桃城裡的日子變得越來越熱鬧。
遊戲時間一天天往前跑,過場動畫和可操控階段交替出現。
桃夭和緋櫻的日常裡多了一個安靜的金髮侍女,偶爾桃夭興致來了,會指點沙妍幾句關於力量運用的東西。
緋櫻也會在訓練的時候拉上沙妍當陪練。
三個人待在一起的畫面,被彈幕磕出了各種排列組合。
“日常劇情越平靜,就越說明後面的刀子猛。”
“是啊……好捨不得這樣的劇情。”
“桃夭和緋櫻在黃金女王面前秀恩愛的場景確實好看,這個版本的含桃量比想象中還高。”
“這絕對是所有版本里發糖最多的版本!”
“你們越這麼說我越慌,策劃不會真的要動刀吧?”
“……”
彈幕的預感沒有錯。
溫馨的日常劇情終究有盡頭。
那天晚上。
過場動畫的畫面沉了下來。
夜色濃稠,櫻桃城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
緋櫻躺在自己的床上,呼吸平穩。
她睡著了。
畫面往緋櫻的臉上推了一個慢鏡頭。
然後,整個畫面的色調開始變。
不是黑夜的深藍。
是黃昏。
從畫面邊緣開始,一層濃烈的橘紅色滲了進來,像日落前天邊最後那抹顏色,濃得化不開。
橘紅往裡推,推到畫面中央的時候,變成了更深的暗金色,再往裡,是一種介於琥珀和焦糖之間的渾濁暖色。
緋櫻的夢境。
畫面裡出現了一個輪廓。
站在那片黃昏色的虛空中央。
一個女人的身影。
看不清五官。
但頭髮很長,從頭頂垂到腳踝。
髮色從髮根開始是深沉的火紅,往下漸變成灼熱的橘,再往髮尾走,變成了暗沉的、將滅未滅的昏黃。
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輪正在墜落的落日。
緋櫻在夢裡看著那個身影。
身影沒有動。
只是站著。
但那種壓迫感從畫面裡透了出來,沉甸甸地壓在螢幕這一側。
畫面一閃。
緋櫻猛地睜開了眼。
隨後猛然坐了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急忙起身赤著腳就往外跑。
此時桃夭正坐在客廳,手裡捏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緋櫻站在門口,急急忙慌的開口。
“桃夭,我夢到了一個人。”
桃夭放下茶杯。
緋櫻的話還沒說完。
城外。
一聲尖銳的警報撕開了夜色。
緊接著第二聲。
第三聲。
連成一片。
整座櫻桃城的燈火在同一瞬間亮了起來。
桃夭站起來。
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城牆方向火光沖天,嘶吼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遠遠傳過來。
沙妍已經出現在了門口,金色的長髮散著,手裡已經握起了武器。
“情況……”
她剛想給桃夭彙報如今的情況。
“去吧。”
桃夭沒讓她把話說完。
轉過身,朝沙妍的方向偏了偏頭。
“你已經跟我們學了那麼久,這一次就交給你來解決。”
沙妍的腳步頓了一瞬。
那雙金色的眼裡閃過一絲極快的猶豫。
但只有一瞬。
下一秒,她轉身消失在了夜色裡。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桃夭站在窗邊,背對著緋櫻。
警報聲還在響。
沉默了三秒。
桃夭輕輕嘆了口氣。
“唉……她終究還是醒來了。”
緋櫻站在門口,纏著繃帶的手搭在門框上。
面具底下那雙眼死死地盯著桃夭的背影。
心跳在胸腔裡擂得發疼。
夢裡那個身影、桃夭之前提過的那個名字、此刻這句話……
所有的碎片在腦子裡飛速拼接,拼出一個她不敢確認的答案。
“桃夭……你說……”
桃夭轉過身。
臉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溫和的笑。
“緋櫻這麼聰明,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緋櫻的手指在門框上收緊了。
桃夭攤開右手。
掌心朝上。
一朵花從掌心浮了起來。
花瓣一片一片地展開,顏色從內到外,是火紅、是暗橘、是將滅的昏黃……跟緋櫻夢裡那個身影的髮色一模一樣。
黃昏之花。
在桃夭的手心裡,安安靜靜地綻放著。
“沒錯。”
桃夭的桃花眼低垂著,盯著掌心那朵花。
“黃昏,就在我身上。”
花瓣的邊緣泛著渾濁的暗金色光澤,一縷一縷地往外滲著腐朽的甜膩氣息。
“她雖然已經失去了人形。”
桃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朵花跟著顫了顫。
“但像黃昏這種級別的存在……”
桃花眼抬起來,透過緋櫻面具上的兩個眼孔,直直地看了進去。
“哪怕只剩一縷殘念,也足以持續不斷地影響著我……”
窗外的警報聲又尖銳了一截。
黃昏之花的花瓣在同一瞬間劇烈地抖了一下,光芒猛地亮了一截。
桃夭的話斷在了這裡。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掌心裡那朵正在失控般膨脹的花。
緋櫻纏著繃帶的手一把抓住桃夭的手腕,整個人站到了桃夭面前。
“桃夭!”
嗓子啞得發劈。
“有甚麼是我能做的?”
桃夭抬起頭。
那朵失控的黃昏之花還在掌中翻湧著,暗金色的光打在她臉上,明滅不定。
但她的桃花眼很穩。
“我說過的。”
桃夭的左手覆上了緋櫻抓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輕輕按了一下。
“遇到事情,不會把你排斥在外。”
緋櫻的手指僵了一瞬。
桃夭鬆開她,往後退了半步。
右手託著那朵正在劇烈膨脹的黃昏之花,掌面朝上,穩穩地舉在兩人之間。
“我已經壓制了黃昏的大部分力量。”
花瓣炸裂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桃夭的指尖泛著一層淡粉色的光,原初的力量正在跟那團暗金色的渾濁對抗著。
“如今的她,也無法完全發揮出全部的實力。”
桃夭的桃花眼抬起來,透過緋櫻面具上的兩個眼孔,直直看進去。
“所以剩下的,需要靠你來對付她。”
緋櫻的肩膀繃緊了。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桃夭的指尖朝掌中那朵花輕輕點了一下。
“你需要進入黃昏之花的內部,去直面黃昏的本源。”
停了一拍。
“然後,戰勝她。”
緋櫻站在原地,纏著繃帶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蜷了又松,鬆了又蜷。
面具底下那雙櫻桃色的眼死死盯著桃夭掌中那朵花。
三秒。
“我去。”
兩個字,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畫面在這一刻暗了下去。
過場動畫結束。
系統面板彈出了一連串提示。
【主線任務更新:直面黃昏】
【任務目標:進入黃昏之花,擊敗黃昏本源。】
【提示:當前關卡不可使用試用角色「神臨之時·桃夭」。】
櫻吹雪站在原地,盯著面板右上角那行灰色的禁用提示,嘴角抽了一下。
“行吧。”
花雨站在旁邊,胳膊交叉,掃了她一眼。
櫻吹雪把面板一劃拉,切到角色配隊介面,手指在上面點了兩下。
“沒事,小問題!試用角色用不了,咱們就用自己配隊的角色來打。反正我緋櫻練度也不低,加上花雨姐的輔助,打個被削弱過的boss還不是手拿把掐?”
花雨沒接話,只是把自己的角色面板調出來,默默檢查了一遍技能配置。
彈幕刷了一波。
“雪狗這自信哪來的,我怎麼慌得一批。”
“被削弱過的boss……你確定?桃夭說的是壓制了大部分,不是全部啊姐。”
“來了來了,終於要打boss了!”
櫻吹雪深呼吸了一口氣,活動了兩下脖子。
“走。”
手指點下確認。
下一瞬。
桃夭掌中的黃昏之花綻出一道刺目的暗金色光芒,整個視野被吞沒。
白光褪去。
腳下的觸感變了。
不是碎石,不是泥土。
是一種乾燥的、細碎的、踩上去會發出沙沙聲響的東西。
櫻吹雪睜開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天。
整片天穹被染成了濃稠的橘紅色,從頭頂一直鋪到地平線的盡頭。
沒有太陽。
沒有云。
只有那層厚重的、將滅未滅的暖色,壓在頭頂上,沉甸甸的。
腳下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
地面覆著一層細碎的金色沙礫,每一粒都泛著暗淡的光澤,踩上去沒有聲音。
剛才那陣沙沙聲已經消失了,整個世界安靜得不正常。
遠處的地平線上,有甚麼東西在緩慢坍塌。
看不清是建築還是山脈,只能看到巨大的輪廓一寸一寸地往下沉,碎片無聲地散落,融進那片橘紅色的天幕裡。
花雨站在旁邊,掃了一圈四周。
“這就是黃昏的逼格嗎……”
她開口,嗓音壓得很低。
“沒有日出,也沒有夜晚。就卡在這一刻。”
櫻吹雪嚥了一下。
這地方給人的壓迫感不是來自危險,是來自那種無處不在的、緩慢的、不可逆轉的消亡感。
所有東西都在往下墜,往暗處走,但永遠不會真正落到底。
桃夭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是直接落在腦子裡的。
“好了,她已經察覺到了我們的到來。”
頓了一拍。
“緋櫻,接下來……請戰勝她。”
聲音落完,消失了。
櫻吹雪的手收緊了。
系統面板右上角彈出了一個方向指引,箭頭朝著正前方那片坍塌的地平線延伸過去。
“走吧。”花雨已經邁步了。
兩個人朝著指引的方向跑了大概三十秒。
腳下的金色沙礫越來越暗,從暗金變成焦褐,再變成一種接近炭黑的顏色。
然後,前方的空間裂開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裂開。
是那片橘紅色的天幕從正中間被撕了一道口子,口子裡面湧出來的,是更深、更濃、更窒息的暗金色。
一個身影從那道裂縫中走了出來。
長髮垂到腳踝。
髮色從髮根的深紅漸變到髮尾的昏黃,整個人站在那裡,周身籠著一層將滅的餘暉。
五官清晰了。
一張極美的臉。
但那種美不是鮮活的,是凝固的、正在褪色的。
瞳孔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緩慢旋轉,像一輪永遠落不下去的太陽。
血條亮了。
從畫面頂端橫貫而出,厚得離譜,底色是渾濁的暗金,邊緣不斷有細碎的光屑往下剝落。
血條上方,一行字浮現出來。
【黃昏·永暮焚陽之主】
櫻吹雪盯著那行字,盯著那條厚到荒謬的血條,腦子裡瞬間閃過了幾個畫面。
終末那次被秒的窒息感、永恆那次被無限迴圈折磨的絕望。
後背發涼。
但只涼了一秒。
櫻吹雪把角色面板往旁邊一甩,手指已經搭上了技能快捷欄。
“家人們。”
開口了。
對著直播間,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像這種情況我門清得很。看著難打而已,官方既然把這個boss放在這個節點,那就說明絕對能打。”
花雨已經站到了側翼位置,輔助技能的光效在指尖凝聚。
“我們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