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吹雪準備釋放技能的時候，對面動了。
黃昏沒有任何起手前搖。
整個人從原地消失，下一幀直接出現在緋櫻三步之內。
一隻手朝前探出，指尖拖著一縷暗金色的殘光。
櫻吹雪的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
側身，閃。
虛擬模式下的體感反饋太真實了。
那縷暗金色的殘光從面頰旁邊擦過去的時候，面板上傳來一陣乾燥的灼熱，不是疼，是那種被烈日曬了一整天之後的脫水感。
腳下的金色沙礫被氣浪掀起來，打在小腿上，沙沙的。
櫻吹雪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距離。
沒有急著出手。
第一次交鋒，先看清楚對面的節奏。
這是被前幾個版本的boss教訓出來的本能，上來就莽的結果，她已經體驗過太多次了。
黃昏站在原地，長髮垂落，周身那層將滅的餘暉緩緩流動著。
沒有追。
櫻吹雪繞著她走了半圈，腳步壓得很輕。
緋櫻的身體素質在這段時間的訓練下提升了不少，移動起來比之前靈活得多。
試探。
一記輕擊。
炎之花的火焰凝在指尖，朝黃昏的側面甩了出去。
黃昏偏了偏頭。
火焰從她耳側飛過，沒碰到。
但櫻吹雪要的不是命中。要的是看對面怎麼接。
黃昏偏完頭之後，沒有反擊。
就那麼站著。
櫻吹雪又甩了一記。這次換了個角度，從下方往上撩。
黃昏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
還是沒有反擊。
第三擊。
第四擊。
第五擊。
櫻吹雪連續出了五次試探性的攻擊，每一次都換了不同的角度和節奏。
黃昏全部避開了，動作很小，幅度剛好夠用，多一分都沒有。
但……
一次都沒有還手。
櫻吹雪的眉頭鬆了。
花雨站在側翼，輔助技能的光效懸在指尖沒有釋放。
她也在觀察。
“就這？”
櫻吹雪嘴裡蹦出兩個字。
不是故意嘴硬。
是真的困惑。
這個boss的攻擊慾望也太低了。
換成之前打的那些……
終末上來就是全屏AOE，永恆直接把你鎖進時間迴圈裡反覆碾，哪個不是開局就往死裡招呼？
這位倒好。
站樁。
櫻吹雪又試了兩輪。
黃昏依舊只是閃避，偶爾抬手擋一下，暗金色的光在指尖一閃就散了。
血條紋絲不動。
但攻擊頻率……
幾乎為零。
櫻吹雪的嘴角往上翹了。
“花雨姐。”
“嗯。”
“看來桃夭說的都是真的。”
櫻吹雪的手指在技能欄上滑了一下，切出了一套更激進的連招配置。
“黃昏確實被限制住了，你看她這個狀態，連主動出擊都做不到。”
花雨沒接話。
櫻吹雪已經衝上去了。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
炎之花在雙手同時綻開，火焰從指縫間噴湧而出，裹著高溫朝黃昏的正面砸了過去。
左手橫掃，右手下劈，緊接著一個側踢銜接第二段輸出。
連招打得很流暢。
虛擬模式下的肢體操作經過這麼多天的適應，已經不再生澀了。
黃昏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血條動了。
掉了一絲。
很細的一絲。
但確實掉了。
櫻吹雪的腎上腺素飆了起來。
“能打！這boss能打！”
她加大了輸出力度。
連招從三段拉到五段，技能銜接的間隙越來越短，火焰的覆蓋面積越來越大。
第六段。
第七段。
第八……
黃昏動了。
不是閃避。
是反擊。
一隻手從那層暗金色的餘暉裡探出來，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說很慢。
慢到櫻吹雪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隻手抬起來的全過程。
但就是這一下。
櫻吹雪的身體來不及收招。
第八段連招的後搖還沒結束，整個人的重心壓在前腳掌上，想撤撤不回來。
黃昏的手落在了緋櫻的肩膀上。
輕輕的。
像拍灰一樣。
血條直接空了三分之一。
櫻吹雪的腦子嗡了一下。
疼。
虛擬的體感反饋把那股衝擊力原原本本地傳了過來。
不是尖銳的刺痛，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痠軟，整條手臂瞬間失去了力氣。
“超！”
她往後彈開，拉距離。
黃昏沒追。
又站回了原地。
但節奏變了。
櫻吹雪剛穩住身形，黃昏的第二下就到了。
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速度，一隻手平平地推過來。
這次櫻吹雪看清了，側身閃開。
第三下緊跟著來了。
還是慢的。
但角度刁鑽，從一個完全預料不到的方位切進來。
閃了。
第四下。
第五下。
第六下。
頻率在加快。
每一下都不快。
但間隔越來越短。
從三秒一次，變成兩秒，變成一秒半。
櫻吹雪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沒有花哨的技能特效，沒有全屏的彈幕攻擊，沒有讓人眼花繚亂的連段。
就是最樸素的、一下接一下的平推。
但每一下都帶著那種恐怖的削血量。
挨一下，三分之一。
挨兩下，直接躺。
櫻吹雪咬著牙閃了第七下、第八下、第九下……
第十下的時候，她的腳步亂了。
重心偏了半寸。
黃昏的手掌貼上了她的後背。
血條清空。
畫面灰了。
【你已陣亡。】
櫻吹雪盯著那行灰色的字，整個人僵在原地。
花雨站在旁邊，胳膊交叉。
“……”
沉默了三秒。
櫻吹雪開口了。
“不是，這boss有問題吧？”
花雨看了她一眼。
“前面明明打得好好的！她突然加速算甚麼？這不是變相的讀指令嗎？我連招收不回來她就動手，這不是針對我的操作習慣嗎？”
花雨沒接話。
櫻吹雪越說越來勁。
“而且你看她那個削血量，一巴掌三分之一，這合理嗎？桃夭不是說壓制了大部分力量嗎？這叫大部分？”
花雨終於開口了。
“你剛才連招打到第八段的時候，後搖有零點三秒的硬直。”
“……”
“她就是在等你露破綻。”
櫻吹雪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彈幕已經刷瘋了。
“來了來了，雪狗的保留節目。”
“每個版本都要死一次才肯認真打，這是甚麼奇怪的體質？”
“你別說，我居然一點都不覺得膩。換別的主播我早關了，但雪狗這個找藉口的樣子真的太好笑了。”
“快開盤！這次雪狗要坐牢多久？我押十次以上。”
“保守了兄弟，我押二十次。”
“不管多少次反正最後都能過，雪狗的運氣一向離譜。”
“重點是過程啊！看雪狗從嘴硬到崩潰到最後絕地翻盤，這個過程才是精華。”
櫻吹雪掃到了彈幕。
太陽穴跳了一下。
“誰在那說坐牢二十次的？你出來！我告訴你們，剛才那次純粹是我大意了，沒摸清她的機制！現在我已經知道了，她就是在等我後搖的時候反擊，下一把我注意收招節奏就行了！”
“而且甚麼叫保留節目？你們是不是對我有甚麼誤解？我第一次打新boss試探一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哪個高手不是先死幾次摸機制的？”
彈幕更歡了。
“對對對，高手都是先死幾次摸機制的。”
“雪狗說得對，她只是在摸機制（第一次）。”
“等她摸到第十次的時候我們再來看。”
櫻吹雪深吸……
不對。
她咬了咬後槽牙，復活重新挑戰。
腳下的金色沙礫重新出現。
黃昏站在正前方，長髮垂落，周身餘暉流轉。
血條滿的。
櫻吹雪這次沒有廢話。
直接衝上去，連招壓到五段就收，留出足夠的反應時間。
黃昏的反擊來了。
第一下，閃了。
第二下，閃了。
第三下……
角度變了。
從左側切進來的手掌忽然往下一沉，變成了從腳踝的高度往上掃。
櫻吹雪的跳躍來不及了。
血條空了三分之一。
“……”
第四下緊跟著到了。
畫面灰了。
【你已陣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都死在不同的地方。
黃昏的攻擊沒有固定套路，每一輪的節奏、角度、時機全在變。
唯一不變的是那個核心邏輯。
你攻擊越猛，她的反擊就越密。
第六次陣亡的時候，櫻吹雪盯著灰色的畫面，手指懸在復活幣上方，沒有立刻按下去。
花雨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直到這一刻才開口。
“想明白了？”
櫻吹雪的手指頓在半空中。
花雨的胳膊從胸前放下來，朝前方那片橘紅色的天幕偏了偏頭。
“她不是在等你露破綻。”
停了一拍。
“她是在用你自己的攻擊慾望，餵養她的反擊強度。”
櫻吹雪的手指僵住了。
“你打得越兇，她就越猛。你收著打，她也收著。”
花雨的視線落在遠處那個靜靜站立的身影上。
“這不是一個靠輸出能碾過去的boss。”
櫻吹雪盯著畫面裡那條滿血的暗金色血條，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第七次復活的白光亮起來的時候，黃昏依舊站在原地，長髮垂落，那層將滅的餘暉籠著整個身形。
她在等。
等緋櫻再一次衝上來。
而櫻吹雪站在原地。
沒動。
這一次，她沒有衝上去。
沒有試探，沒有連招，甚至連技能欄都沒碰。
就站著。
雙腳釘在沙礫上，兩隻手垂在身側，盯著正前方那個被暗金色餘暉籠著的身影。
黃昏站在二十步開外。
長髮垂落，周身那層將滅的光緩緩流轉著。
一秒。
兩秒。
三秒。
黃昏沒動。
五秒。
十秒。
還是沒動。
櫻吹雪的呼吸穩了下來。
腦子裡飛速轉著花雨剛才那句話……
你打得越兇，她就越猛。
你收著打，她也收著。
那如果完全不打呢？
十五秒過去了。
黃昏依舊站在原地。
那層暗金色的餘暉沒有任何波動，整個人安安靜靜地立在那片橘紅色的天幕底下。
不，不只是安靜。
櫻吹雪盯著看了半天，忽然發現了一個細節。
黃昏的腦袋歪了。
往右邊歪了一點。
很小的幅度。
但在虛擬模式的第一視角下，那個動作被放大了。
一頭從深紅漸變到昏黃的長髮從肩膀上滑下去，露出半邊側臉。
那雙暗金色的眼正看著緋櫻。
不是之前那種冷淡的、等待獵物撲上來的注視。
是……困惑。
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困惑。
就好像一隻習慣了被人追著跑的貓，忽然發現追它的人不追了，整個貓都懵了。
櫻吹雪愣了一拍。
花雨站在側翼，也看到了。
彈幕瞬間炸了。
“等等，黃昏這個歪頭是甚麼？？？”
“臥槽好可愛……不對，這是boss啊！我在說甚麼！”
“黃昏：你怎麼不打我了？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笑死，這boss是不是有bug？”
“不是bug，是真的在等櫻吹雪先動手。花雨說得沒錯，這boss的機制就是後發制人。”
“所以雪狗終於開竅了？站樁就完事了？”
櫻吹雪盯著對面那個歪著腦袋的身影，嘴角抽了一下。
二十秒了。
黃昏還在歪著頭。
那雙暗金色的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這邊，整個人的姿態從“等待反擊”變成了“呆滯待機”。
周身的餘暉都暗了半分，流轉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櫻吹雪的嘴張開了。
“不會吧。”
花雨扭過頭看她。
“不會真有boss蠢到這種程度吧？”
櫻吹雪的手指朝前方虛虛一指，整個人的緊繃勁兒鬆了大半。“你看她那個樣子，跟個斷電的機器人似的，我不打她她就真的不……”
話沒說完。
黃昏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不緊不慢的、一下接一下的平推。
是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退了一步之後，抬起了頭。
朝天。
那雙暗金色的眼直直地望向頭頂那片濃稠的橘紅色天幕。
下一瞬。
天裂了。
整片橘紅色的穹頂從正中間炸開一道縫，縫隙裡湧出來的不是光，是顏色。
一層濃烈到發黑的暗金從裂縫中傾瀉而下，鋪天蓋地，從天頂一路壓到地面，速度快到連反應的餘地都沒有。
落日。
一整輪落日從天上砸了下來。
不是砸向某個點。
是砸向整片大地。
視野裡所有的東西，腳下的沙礫、遠處坍塌的輪廓、頭頂的天幕，全部被那層暗金色吞沒了。
無處可躲。
連閃避的方向都沒有。
因為到處都是。
櫻吹雪的身體在那道暗金色落下來的瞬間本能地往側面彈了一步，但腳剛離地，那層顏色就已經蓋到了頭頂。
整個人被淹沒了。
血條沒有一格一格地掉。
是直接從滿血變成了零。
畫面灰了。
【你已陣亡。】
櫻吹雪盯著那行字。
整個人僵在原地。
花雨站在旁邊……
不，花雨也灰了。
輔助角色同樣被那道全屏技能覆蓋，血條清零，一起躺。
兩個人的灰色畫面並排掛在那裡。
沉默了三秒。
彈幕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雪狗你嘴是開過光的嗎？？？你說她蠢她就給你表演一個全屏秒殺？？？”
“我笑得肚子疼，這是甚麼因果報應型boss？？”
“所以總結一下，打她，她反擊秒你。不打她，她攢大招秒你。這boss到底怎麼過啊？？？”
“花雨也一起死了哈哈哈哈哈。”
“等等，這說明甚麼？說明黃昏的全屏技能連輔助站位都覆蓋了，這根本不是站位問題，是純粹的機制問題。”
“攻擊慾望低不代表沒有攻擊慾望，這句話現在看來是真的字面意思……”
櫻吹雪盯著灰色的畫面，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牙關咬得死緊。
腦子裡把剛才的畫面來回翻了三遍。
打她，她用你的攻擊慾望餵養反擊，越打越猛，最後在你後搖的時候一巴掌拍死。
不打她，她會進入一段待機狀態，歪著腦袋看你，看上去人畜無害。
但只要時間一到，直接釋放全屏秒殺技能，無差別覆蓋，連站位都沒用。
怎麼打？
這到底怎麼打？
櫻吹雪的手懸在復活鍵上方，指尖微微發顫。
不是怕。
是氣的。
從打妖精之旅到現在，她碰過的boss不少了。
終末是純粹的暴力碾壓，永恆是機制地獄，但好歹都有一個明確的“解法”擺在那裡。
這個呢？
打也不行，不打也不行。
那到底要怎樣？
花雨站在旁邊，沒有開口。
彈幕還在刷。
“我現在嚴重懷疑這個boss的設計思路是不是跟前面完全不一樣……”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boss的通關方式根本就不是打贏她？”
“樓上甚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就是直覺。”
櫻吹雪沒看彈幕。
她的手從復活鍵上方收回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胸腔裡那股悶氣翻來覆去地滾著，從胃裡一路頂到嗓子眼。
“我還真就不信了！”
櫻吹雪深吸一口氣。
一怒之下，怒了！